211、從硝煙里走出的男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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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戰場上,山田正樹站在那裡,看著那輛癱瘓的坦克。他的腿在抖,手在抖,身體都在抖,

  「少佐!」參謀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帶著一絲顫抖,「坦克……動不了了。」

  山田咬著牙,把剛才那些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。「讓第二輛、第三輛繼續前進!」

  「哈依!」

  第二輛坦克繼續向前。履帶碾過碎石,碾過彈坑。

  顧雲山看著那輛坦克,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鋼鐵。他的左肩還插著那把刺刀,右肩的槍傷還在往外滲血,胸口的傷已經麻木了,感覺不到疼了。

  他低下頭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還在抖。不是因為怕,是因為砍了太多次,是因為流了太多血,是因為——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合眼了。

  他握緊了那把大刀。刀柄上的布條早就散了,露出的木柄被血浸透,滑膩膩的,但他握得很緊。

  「弟兄們。」他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,「石頭走了。」

  身後,沒有人說話。只有粗重的喘息聲,只有風穿過彈孔的聲音,只有遠處那輛坦克履帶碾過地面的聲音。

  「他一個人,炸了一輛坦克。」他頓了頓,「值不值?」

  沉默。只有一秒。

  「值。」一個聲音回答。是從左邊傳來的,聲音沙啞,但很堅定。

  「值!」又一個聲音,從右邊。

  「值——!!!」更多的聲音,從戰壕的每一個角落。那些聲音,有的嘶啞,有的尖利,有的帶著哭腔。但它們匯在一起,像一道牆,一道用聲音築成的牆。

  顧雲山笑了。那笑容,很難看。嘴唇乾裂,牙齒發黃,臉上全是血痂。

  但那笑容里,有東西。有驕傲,有一種——只有帶過兵的人才會懂的驕傲。他舉起大刀,刀鋒在硝煙中泛著冷光。「那咱們——再炸一輛。」

  他轉身,準備衝出戰壕。

  但一隻手拉住了他。是副官。副官姓沈,叫沈清河。跟了他五年,從長城跟到上海。他的眼睛通紅,眼眶裡有淚,但沒有流下來。他的手很穩,穩得像釘在顧雲山胳膊上一樣。

  「旅座,」副官說,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「你不能死。你死了,劉行就真沒了。」

  顧雲山看著他。看著這張年輕的臉,看著這雙通紅的眼睛,看著這個跟了他五年的兄弟。

  「我去。」副開鬆開手。

  他從戰壕里抓起一束手榴彈——那是李石頭沒來得及用的最後一捆。五顆,用綁腿布捆著,引線擰成一股。

  他把那束手榴彈抱在懷裡,像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。然後,他轉身。

  「副官!」顧雲山喊。

  副官停下腳步,回頭。那一眼,很短,但顧雲山記了一輩子。

  「旅座,」副官說,「幫我記著,我叫沈清河。」他笑了,「別到時候,連個名字都沒留下。」

  然後,他衝出戰壕。

  沈清河衝出去的時候,什麼也沒想。他只想著一件事——炸了那輛坦克。

  他的腦子裡很空,空得像一片被炮火犁過的荒地。但他的心裡很滿,滿得快要溢出來。

  他想起五年前,在長城,第一次見到旅座。那時候他還是個新兵,連槍都端不穩。

  旅座拍著他的肩膀說:「小子,別怕。跟著我,死不了。」

  他信了。跟了五年,從長城跟到上海,從新兵跟到副官。旅座沒有騙他,他真的沒死。但今天,他可能要死了。

  他不怕死。他只是有點遺憾——還沒娶媳婦,還沒給爹娘養老,還沒看到鬼子被打跑。

  但他不後悔。他想起李石頭,想起那個怕疼的河北娃。他都能不怕,我怕什麼?

  他跑得更快了。子彈從耳邊飛過,他沒有躲。彈片劃破他的臉,他沒有停。血從傷口流出來,流進嘴裡,鹹的,腥的。

  他跑得很快,快得像風,快得像箭,快得像一顆出膛的炮彈。因為他知道,慢一步,就來不及了。

  十米。八米。五米。那輛坦克越來越近,他能看見履帶上的泥土,能看見裝甲上的鉚釘,能看見炮塔上那個日徽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他拉響了引線。

  白煙從手榴彈束里冒出來,滋滋作響。


  他用盡力氣,將手榴彈扔向坦克。

  然後身體再也支撐不住,倒了下去。

  倒在地上的時候,

  他笑了。那笑容,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個做完功課的學生,平靜得像一個幹完活的農夫,平靜得像一個——終於可以休息的人。

  「轟——!!!」

  第二輛坦克,也停了。履帶被炸斷,負重輪飛出去,車體猛地一震,歪向一邊。濃煙和火焰從車體裡湧出來,像一朵盛開的花。

  山田正樹站在那裡,看著第二輛坦克冒起黑煙。他的嘴張著,說不出話。

  兩個。兩個中國士兵,兩束手榴彈,兩輛坦克。他們用命,換了兩輛坦克。

  他的身體又開始抖了,

  他想起自己剛才說的話——「血肉之軀,是阻擋不了皇軍的鋼鐵洪流的。」

  現在,他不敢這麼想了。因為那些血肉之軀,正在用自己的命,告訴他——能。

  血肉之軀,能擋住鋼鐵洪流。用命,就能。

  他的腦子裡,全是那個副官的笑。不是猙獰的笑,不是瘋狂的笑,是平靜的笑,是那種——好像死是一件很平常的事的笑。

  那種笑,比李石頭的笑更可怕。因為李石頭的笑里還有恨,還有憤怒。但那個副官的笑里,什麼都沒有。只有平靜。只有一種——看透了生死之後,什麼都不在乎的平靜。

  山田的腿軟了一下,差點跪下去。他扶住旁邊的坦克,才勉強站穩。

  陣地上。顧雲山站在那裡,看著第二輛坦克燃燒的火焰。

  他的眼淚,終於流下來。不是因為悲傷,是因為——他的兵,他的兵,沒有白死。

  沈清河,跟了他五年的副官。他記得他第一次叫「旅座」時的聲音,帶著點膽怯,帶著點崇拜。他記得他第一次打槍時的樣子,閉著眼睛扣扳機,子彈飛到天上去了。他記得他第一次受傷時的樣子,疼得齜牙咧嘴,但還是笑著說「沒事」。

  他全都記得。但現在,這個人,應該是沒了。

  他轉身,面對那些還活著的人。

  八百三十一人,現在,還剩多少?他沒有數。他只知道,還有人,還有人能站起來,還有人能戰鬥。

  「弟兄們。」他開口,聲音沙啞,「石頭和副官,炸了兩輛坦克。」

  沒有人說話。但所有人,都在看著他。那些眼睛,有紅的,有腫的,有眯成一條縫的。但那些眼睛,都亮著。像火,像燈,像永遠不會熄滅的星星。

  「還有一輛。」他指著最後一輛坦克,「誰來?」

  「我來!」

  一聲怒吼,從陣地後方傳來。那聲音,像炸雷,像驚雷,像一記重錘,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。所有人都轉頭,看向那個方向。

  一個身影,從硝煙中衝出來。不是從戰壕里,是從陣地後方。不是穿著灰藍色的軍裝,是穿著一種誰也沒見過的迷彩服。

  他也不是扛著大刀,是扛著一個——誰也沒見過的東西。那東西,很長,很粗,像一根鐵管子。

  那東西,被那個人扛在肩上,像扛著一門小炮。那東西,在陽光下泛著冷光,像一條盤起來的蛇。

  雷剛。

  他衝出來了。

  他扛著那具單兵反坦克火箭筒,從陣地後方衝出來。他的臉上全是汗,全是灰,但他的眼睛,亮得像燒紅的鐵。

  他跑得很快,快得像一陣風,快得像一道閃電。他一邊跑,一邊喊:「讓開——!!!」

  所有人,都讓開了。戰壕里的士兵,自動閃開一條路。他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,不知道他穿的是什麼衣服,不知道他扛的是什麼武器。

  但他們讓開了。因為那雙眼睛,他們見過。和李石頭一樣的眼睛,和沈清河一樣的眼睛。不怕死的眼睛。

  雷剛衝到戰壕前沿,單膝跪地。他把那具火箭筒扛在肩上,瞄準鏡里,十字線壓在那輛坦克的側面。那是坦克最脆弱的地方,是裝甲最薄的地方。他屏住呼吸,手指搭在發射鈕上。

  「小鬼子——」他嘶吼,聲音撕裂,「爺爺送你們上西天——!!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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