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6、你是我的眼,你是我的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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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砰!」

  最後一發子彈,從老槍的槍膛里射出。

  五十米外,一個剛衝到缺口邊緣的日軍應聲倒地。

  槍聲的回音在廢墟間迴蕩。

  然後——

  寂靜。

  副班長老槍拉了拉槍栓,槍機空響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看,把槍放下。

  「沒了。」他說,聲音很平靜。

  旁邊的人點點頭。

  他們身上,本來就沒幾發彈藥。

  三天前,羅店北岸告急,他們把自己大部分的子彈都送了上去。

  留下的這十來發,是給自己準備的,準備在最後時刻,拉一個鬼子墊背,或者自盡。

  現在,也用完了,一發都沒有了。

  外面二十頭鬼子,端著刺刀,從那道被手榴彈撕裂的口子裡,像發瘋的野狗一樣,涌了過來,

  「突撃——!!!」

  「托死給——!!!」

  日軍衝到了十米距離。

  李大江舉起了刀。

  刀身上,血光刺眼。

  他嘶吼:

  「殺——!!!」

  十三個人,同時嘶吼:

  「殺——!!!」

  然後,他們沖了出去。

  不是防守。

  是反衝鋒。

  拖著殘軀,握著破刀,抱著磚頭——

  沖向三十個全副武裝的日軍。

  像十三顆投向火焰的流星。

  明知會熄滅。

  但——

  要燒。

  要亮。

  要在熄滅前,照亮這片黑暗的土地。

  霎時間!

  短兵相接!

  李大山站在最前面。

  他的左臂還在滲血,每動一下都像刀割。

  他用右手握刀,虎頭大刃的刀柄纏著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,滑膩膩的,但他握得很緊。

  第一頭日軍衝到他面前。

  是個年輕的二等兵,臉上還帶著嬰兒肥,但眼神瘋狂。

  他挺著三八式步槍,刺刀直刺李大江的胸口。

  李大山沒有退。

  他側身,讓過刺刀,同時手裡的刀從下往上撩起——

  噗嗤!

  刀鋒從日軍的下巴切入,從頭頂穿出。

  那二等兵甚至沒來得及慘叫,整個人就像被抽掉骨頭一樣軟下去。

  李大山抽刀。

  血濺在他臉上,燙的。

  他沒有擦,轉身迎向下一個。

  更遠處,另一場廝殺正在發生。

  一頭日軍一等兵從缺口鑽進來,落地時踉蹌了一下,但很快穩住身形。

  他愣了一下。

  不是因為恐懼。

  是因為他看見了眼前這個人。

  一個中國老兵。

  沒有雙臂。

  兩隻袖子空空蕩蕩,隨風輕輕擺動,

  他的兩臂被榴彈炸沒了。

  但他就站在那裡。

  像釘在地上的釘子。

  嘴裡,咬著一柄軍刀。

  刀身不長,是日式的,大概是繳獲的戰利品。

  刀柄被他用牙咬得死緊,刀刃朝外,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。

  這頭日軍一等兵愣了一下,然後獰笑:

  「支那殘兵!」

  他挺起刺刀,嘶吼:

  「一個不留——!」

  他沖了過來。


  老兵沒有動。

  他就站在那裡,等這頭日軍衝到面前,刺刀刺向他胸口時——

  他才動了。

  不是躲。

  是迎上去。

  用胸口,用胸口的肋骨,迎向刺刀。

  噗嗤——

  刺刀刺進胸膛。

  鋒利的刀尖刺破皮膚,刺穿肌肉,最後卡進肋骨之間的縫隙。

  就在這一瞬間,老兵的身體猛地前傾——

  他在用自己身體,卡住那把刀,

  日軍一等兵愣住了。

  他的刺刀,卡在對方的肋骨里,拔不出來。

  他想鬆手,想後退,但已經來不及了。

  因為老兵嘴裡的刀,同時刺了出去。

  從下往上,刺進了日軍一等兵的下巴。

  刀尖刺穿口腔,刺穿上顎,刺入大腦。

  「呃……呃……」

  日軍一等兵的眼球暴凸,嘴裡發出含混的聲音。

  他的身體劇烈抽搐,但刺刀還卡在老兵的胸口裡,拔不出來。

  兩個人,面對面站著。

  中間的距離,不到十厘米。

  三秒。

  或者五秒。

  中國老兵突然動了。

  他嘴裡的刀,又往裡刺了一寸。

  日軍一等兵的身體猛地一僵,然後軟了下去。

  但他沒有倒下——因為刺刀還卡在老兵的胸口裡,把他掛在原地。

  老兵的嘴鬆開刀柄。

  刀還插在日軍的下巴里,隨著屍體的重量向下墜,把他自己也帶得踉蹌了一下。

  但他穩住了。

  他低頭,看了看胸口那把刺刀。

  血正從傷口裡湧出來,順著刀身往下流,滴在地上,一滴,一滴。

  他笑了。

  嘴裡的血湧出來,但他還是在笑。

  他大聲嘶吼:

  「殺——!!!」

  一片混亂中,有兩個身影格外醒目。

  不是因為高大。

  是因為殘缺。

  老趙靠在牆邊,兩隻眼眶黑漆漆的,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。

  那是之前日軍的一顆毒氣彈在他身邊炸開。他用濕布捂住嘴,讓戰友先撤,自己卻被毒煙灼傷了雙眼。

  從那以後,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黑暗。

  但他還有耳朵。

  能聽見子彈的尖嘯,能聽見炮彈的嘶鳴,能聽見戰友的呼吸。

  此刻,他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。

  「老趙!老趙!」

  是石柱子。

  老趙的嘴角扯了扯:「柱子,還沒死呢?」

  「死個屁!」石柱子的聲音從地上傳來,「老子腿沒了,死不了那麼快!」

  老趙摸索著,循著聲音的方向挪過去。

  他的手碰到了一個人,準確說,是碰到了半個人。

  石柱子的雙腿從膝蓋以下都沒了,被日軍迫擊炮炸的,血肉模糊的殘肢用綁腿布緊緊扎住,勉強止住了血,

  但他還活著。

  兩隻手還在,眼睛還亮著。

  「柱子……」老趙的手摸到了石柱子的臉,摸到了他臉上的血污和汗,「疼不?」

  「疼個屁!」石柱子咧嘴笑,「腿都沒了,疼啥疼?倒是你,眼睛還疼不?」

  「不疼了。」老趙說,「就是啥也看不見。」

  兩人沉默了一秒。

  然後,石柱子突然說:

  「老趙,你背我。」

  老趙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背你?你腿都沒了,我背你幹啥?」

  「我眼睛好使!」石柱子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倔勁,「你看不見,我能看見!你背著我,我給你指路!」


  「你腿都沒了,還能指路?」

  「老子用嘴指!」石柱子急了,「往哪走,往哪轉,殺哪個鬼子——我全給你喊出來!」

  「你兩條腿,我兩隻眼!」

  「咱倆湊一塊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:

  「就是一個整人!」

  老趙看著石柱子,然後,他蹲下身。

  摸索著,把石柱子背了起來。

  石柱子的殘肢還在滲血,血滴在老趙的背上,溫熱,黏膩。

  但他不在乎。

  他把綁腿布解下來,把石柱子牢牢捆在自己身上。

  「捆緊點!」石柱子說,「別讓老子掉下去!」

  「放心。」老趙勒緊布條,「掉不下去。」

  石柱子趴在老趙的背上,兩隻手搭在他肩上,眼睛掃視著周圍。

  黑暗的小樓里,人影憧憧,槍聲、刀聲、慘叫聲混成一片。

  他看見了。

  看見了那些土黃色的軍裝。

  看見了那些挺著刺刀的日軍。

  看見了正在浴血奮戰的戰友們。

  「老趙。」石柱子的聲音突然沉下來,「鬼子。」

  「幾個?」

  「多。但有一個離咱們最近——十米,正在往這邊沖。」

  老趙沒有動。

  他只是靜靜站著,側耳傾聽。

  十米。

  九米。

  七米。

  五米。

  兩米。

  「老趙!」石柱子低吼,「往左轉——快!」

  老趙猛地向左轉身。

  就在他轉身的瞬間,一道刺刀從他剛才站立的位置刺過,刺進了空氣。

  是那個日軍。

  他沖得太快,刺刀刺空了,整個人踉蹌了一下。

  「出刀——!」石柱子嘶吼。

  老趙的手裡,握著一柄大刀。

  刀刃雖然卷了,但還能殺人。

  他沒有眼睛,但他有耳朵。

  他聽見了那個日軍的喘息聲。

  就在左前方,兩米。

  他掄起刀,橫著砍過去。

  噗嗤——

  刀刃砍中了什麼。

  軟的,熱的,有骨頭。

  是脖子。

  那日軍的慘叫聲剛出口就斷了,像被掐住喉嚨的雞。

  屍體倒下。

  「砍中了!」石柱子的聲音帶著狂喜,「老趙!你砍中了!脖子!整個砍斷了!」

  老趙喘著粗氣,額頭上全是汗。

  「柱子……下一個……」

  「有!」石柱子的眼睛掃視著,「三點鐘方向!兩個鬼子!正在圍攻咱們的人!」

  老趙側耳傾聽。

  槍聲,刀聲,慘叫聲——太亂了。

  他分辨不出哪個是自己人,哪個是鬼子。

  「柱子……分不清……」

  「我告訴,左前方八米,那個背對著咱們的,是咱們的人!他前面那兩個土黃色的,是鬼子!」

  老趙點頭。

  「走!」

  他背著石柱子,向三點鐘方向摸去。

  沒有眼睛,只能靠石柱子的指引。

  「往前三步……停……右邊有磚頭,小心……好,繼續……」

  兩人像連體嬰兒一樣,在黑暗中移動。

  一步,兩步,三步……

  近了。

  更近了。

  「老趙!」石柱子的聲音突然繃緊,「那兩個鬼子發現我們了!有一個正在轉身!」


  「位置?」

  「左前方四米!正在舉槍——!」

  「咱們反衝鋒!」

  老趙沒有猶豫。

  他猛地向前沖。

  四米。

  三米。

  兩米。

  一米——

  他揮刀。

  不是砍,是捅。

  刀尖向前,借著沖勢,狠狠刺出去。

  噗嗤——

  刺進了什麼。

  軟的。

  他聽見了慘叫。

  那個日軍還沒來得及開槍,就被他一刀捅穿了肚子。

  但另一個——

  「老趙!右邊!右邊!」

  石柱子的聲音變了調。

  老趙來不及拔刀,只能鬆開刀柄,向右轉身。

  但他慢了一步。

  一把刺刀,刺進了他的左肩。

  噗嗤——

  刀尖從肩膀刺入,血淋淋的,

  石柱子就趴在老趙的背上,他能感覺到那冰冷的刀尖從老趙的身體裡穿出來,幾乎刺到他的胸口。

  「老趙——!!!」他嘶吼。

  老趙的身體晃了晃,但沒有倒下。

  他甚至沒有慘叫。

  只是悶哼一聲。

  然後,他用那隻還能動的右手,抓住了那把刺刀的刀身。

  刀刃割破手掌,血順著指縫往下流。

  但他抓住了。

  用力抓住。

  讓那個日軍拔不出來。

  「柱子……」老趙的聲音嘶啞,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,「出刀……」

  石柱子愣住了。

  出刀?

  他沒有刀啊。

  他的刀,早在他失去雙腿的時候就掉了。

  但他的目光,落在了老趙腰上。

  那裡,別著一把刺刀——日軍的刺刀,是之前那繳獲的,

  他伸手,拔出了那把刺刀。

  「老趙……往右轉……半圈……」

  老趙咬牙,忍著肩上的劇痛,向右轉。

  石柱子看見了。

  看見了那個日軍的臉。

  就在老趙身後,不到一米。

  正死命想拔出那把刺刀,但刺刀被老趙的手死死攥住,拔不出來。

  「再轉一點點……好……停下……」

  石柱子握緊刺刀。

  他用盡全身的力氣,從老趙的肩上,把刀刺了出去。

  刺向那個日軍的臉。

  噗嗤——

  刀尖刺入眼眶。

  刺穿眼球,刺入顱腔。

  那頭日軍的身體猛地一僵,然後軟了下去。

  鬆開了刺刀。

  老趙的身體晃了晃,向前栽倒。

  但他沒有倒。

  他用那隻還插著刺刀的左手,撐住了牆壁。

  血從傷口裡湧出來,順著身體往下流,滴在地上,匯成一小灘。

  但他站著。

  站著。

  「老趙……」石柱子的聲音在顫抖,「你……你沒事吧……」

  老趙咧嘴笑了。

  血從嘴角流出來。

  「沒事……還死不了……」

  他低頭,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把刺刀。

  「柱子……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咱們……殺了幾個了?」

  石柱子抬頭,看著那兩具日軍的屍體。


  「兩個。」

  「兩個啊……」老趙喃喃,「才兩個……不夠本啊……」

  「夠了!」石柱子的聲音哽咽了,「老趙,夠了!你他媽夠了!」

  老趙搖搖頭。

  「不夠……還差一個……」

  他的身體晃了晃,向前邁了一步。

  但沒有倒。

  他咬著牙,繼續向前走。

  石柱子趴在他背上,眼淚流下來,混進老趙的血里。

  「老趙……你要去哪……」

  「找鬼子……」

  「還有鬼子…再殺一個……」

  「行……老趙……咱們……往前。」

  石柱子看見了一個日軍,正背對著他們,跟九班的一個戰士拼殺。

  「老趙……前面……五米……背對著……」

  老趙點頭。

  他鬆開扶著牆的手。

  雙手空空——刀沒了,刺刀也沒了。

  但他還有身體。

  他邁步,向前走。

  四米。

  三米。

  兩米。

  一米——

  他猛地撲了上去。

  不是用刀,是用整個人。

  用他殘破的、流血的、插著刺刀的身體,撲向那個日軍。

  日軍被撞得向前踉蹌,轉過身來,舉起刺刀——

  但來不及了。

  老趙已經抱住了他。

  抱得死緊。

  「柱子——!!!」他嘶吼,「殺——!!!」

  石柱子的眼睛紅了。

  他趴在老趙的背上,從老趙的肩上,看見了那個日軍的後頸。

  白白的,細細的,就在刺刀可及的地方。

  他握緊了手裡的刺刀。

  刺下去。

  一下。

  兩下。

  三下。

  日軍慘叫著,掙扎著,但老趙抱得太緊了。

  緊得像是要把他勒進骨頭裡。

  終於,那日軍不動了。

  軟軟地滑下去。

  老趙鬆開了手。

  他跪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

  血從嘴裡湧出來,從肩上湧出來,從胸口湧出來。

  但他還在笑。

  「柱子……夠了沒……」

  石柱子的眼淚滴在他後頸上,燙的。

  「夠了……夠了……老趙……夠了……」

  老趙點點頭。

  「那……那就好……」

  他的身體晃了晃:

  「柱子……要有下輩子……咱哥倆……還當兄弟……」

  「還一起……殺鬼子……」

  石柱子趴在老趙背上。

  他沒有喊。

  沒有哭。

  只是把臉貼在老趙的後頸上,閉上眼睛,任由眼淚流淌。

  遠處的廝殺聲,還在繼續。

  但這一刻,在這個角落裡,只有兩個人。

  一個沒有腿的人,趴在一個沒有眼睛的人身上。

  像一個完整的、沉默的、永遠不會倒下的雕塑。

  他們殺了三個鬼子。

  用殘缺的身體,用最後的力氣,用彼此。

  你是我的眼。

  你是我的腿。

  我們加在一起——

  就是一個整人。

  就是一個,殺不死的中國軍人。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羅店小樓·雙子星戰鬥記錄

  三營七連九班戰士:老趙(雙目失明)

  三營七連九班小四:石柱子(雙腿缺失)

  戰鬥方式:老趙背負石柱子,石柱子指引方向、老趙執行攻擊

  協同擊殺:日軍3人(近戰白刃)

  「他們教會我們:真正的戰友,是當你失去眼睛時,我是你的眼。當你失去雙腿時,我是你的腿。我們加起來,就是一個完整的、不可戰勝的戰士。」

  ——天使,於回歸中華人民共和國後,戰後回憶錄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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