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2章 周德貴探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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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些他挖自山間的根莖葉草,在竹匾里攤成一片,散發著苦澀的清芬。

  日頭斜斜地照下來,投下他略帶佝僂的影子。

  「爸,我回來了,你咋又去山裡採藥材了?」陳默輕輕喚了一聲。

  陳萬喜抬起頭,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,才笑著「嗯」了一聲,趕緊丟下手裡的藥材走過來。

  言語不多的他,只說了句:「回來啦……吃午飯沒?」

  說著他伸手接過陳默手裡的袋子。

  他的手粗得像老樹根,指甲節還嵌著泥,動作卻極輕緩,提著東西就往屋裡走。

  陳默跟著他把行李提進堂屋,從蛇皮袋裡摸出條紅雙喜煙:「爸,拿著抽,我廣東帶回來的。」

  陳萬喜在褲腿上蹭了蹭手,接過煙時,手指摩挲著光滑的煙盒,嘴裡念叨著:「給我買煙幹啥,浪費錢,我抽捲菸就行。」

  嘴裡說著,卻把那煙小心地揣進了懷裡。

  「快去吃飯吧,灶里還有飯菜,我剛吃過沒一會,熱著呢。」

  陳默正餓得慌,昨晚在路邊飯店吃了那碗飯,到現在一粒米水未進呢。

  他走到伙房,揭開鍋蓋,裡面溫著半碗醃菜、一小碟臘肉,還有滿滿一碗米飯。

  站在灶台前,陳默三兩下就把飯菜吃了個精光。

  家裡的飯菜雖然粗糙簡單,吃著卻比城裡的菜多一分清甜爽口。

  吃完飯,他把新買的棉襖拿給父親試試。

  陳萬喜穿上時,嘴裡嘟囔著太花哨,像是不好意思一樣,手卻不停撫摸著厚實的棉絮。

  他嘴裡話雖不多,心裡倒是一陣歡喜。

  試完衣服,轉身就從屋裡搬出張凳子放到院子裡,叫陳默坐下曬太陽。

  自己則是蹲在太陽下篩選著他的藥材,仿佛那些乾枯的草葉是什麼珍貴的寶貝。

  他一邊撥弄著竹匾里的藥材,一邊問著陳默在外面的一些事。

  「在那邊……有沒有聽到過你媽的消息?」

  陳默頓了好一會,沒想到父親一直還惦記著這事。

  便想起表姐王雅琴之前跟他說過,有關母親在東莞長安待過的事。

  就跟他說了個大概,隨後對他說:「爸,這都多少年的事了,我現在也沒打算去找她了,你放心吧!」

  兩父子話語不多,大多是陳默問他些家裡的事。

  休息了一會,陳默幫著父親把藥材篩選好,他知道父親冬季時,經常去山上採藥材,曬乾後拿到鎮上賣給那些藥材商,換點零花錢。

  忙完外面的事,陳默又走進自己房間,準備打掃一番,畢竟半年沒睡過了。

  見屋裡還是老樣子,一張木板床,那床蓋了多年的被子,顏色都洗得發白了。

  風從窗紙的破洞裡鑽進來,屋裡涼颼颼的。

  以前日日睡在這屋裡倒不覺得,如今在外面待了半年再回來,心裡竟生出幾分寒磣。

  他盤算著明天去鎮上買床棉被,再換個新被套,再買些報紙把牆壁糊一糊。

  日頭漸漸西斜,把遠山的輪廓描得如畫一樣美。

  山裡的冬天黑得早,才五點多,天就開始暗了。

  村里瓦房上的煙囪都開始冒出了裊裊炊煙,縷縷纏在暮色里。

  陳萬喜默不作聲,去雞圈裡捉了只肥雞,拿著口子磨得發亮的菜刀,三兩下就殺好了雞。

  兩父子一個燒水,一個拔毛,在灶房裡忙活開來。

  柴火燒得噼啪響,等到雞肉在鍋里咕嘟咕嘟燉出香氣時,天色已經完全暗了。

  這時,院門「吱呀」一聲被推開,周德貴一手拿著手電筒,一手提著一箱牛奶,笑呵呵地走了進來。

  「老陳,燉雞呢?看來我還真會趕時候!」他把牛奶往桌上一放,自顧自地搬了個板凳坐下。

  陳萬喜聽見動靜,忙從灶房探出身來,手上還沾著菜葉子。

  見是周德貴,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:「德貴,你咋還提東西來,這麼客氣。」

  「年底了,平時也沒空過來,趁陳默侄兒今天回來,我這不過來看看你嘛,」

  陳萬喜聽他這般親熱,也是滿心歡喜。


  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趕忙從桌上拿起陳默買回來還沒開包的煙,小心翼翼撕開,遞了一支過去。

  「這煙陳默帶回來的,嘗嘗這廣東煙啥滋味,六塊錢一包呢。」

  周德貴接過煙,湊到鼻子前聞了聞,點上後深深吸了一口,又慢慢吐出來,眯著眼說:「喲,這煙是不一樣,香得很嘞。」

  「那今晚就在這兒吃,殺了只雞,正好下酒。」陳萬喜說著,又鑽進灶房忙活去了。

  周德貴在伙房門口的板凳上坐下,目光在院裡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陳默身上。

  「陳默,這半年在廣東不錯吧,剛聽村里人說,你賺了大錢,還用上大哥大了?」

  陳默正往灶里添柴,火光映著他的臉。

  「叔說笑了,哪能那麼容易賺大錢,村口那些嬸嬸們亂傳的,我在外面就是混口飯吃而已。」

  「外面好賺錢,機會多,這次回來不打算再復讀了吧?」周德貴試探著問。

  陳默笑了笑說:「還讀啥書,這大半年沒摸過書,都忘了……」

  周德貴長舒一口氣,讚許道:「這就對了,其實嘛,聽說現在讀大學也不包分配了,讀了又怎樣?出來還不是打工。」

  「你這早早出去闖,反而比讀書強!」

  陳默沒反駁,只順著他的話點著頭,隨他在那裡說著一大堆讀書無用論。

  不多時,陳萬喜把菜端上了桌,一盆燉雞,一碗蒸排骨,還炒了個青菜。

  三人圍桌而坐,陳萬喜拿出陳默買回來的酒,給三人斟上。

  「這酒也是陳默買的,他說好幾十塊一瓶呢,德貴,你嘗嘗順口不?」

  周德貴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,咂咂嘴,立刻誇讚道:「這酒不錯,口感綿柔,萬喜哥,你有福氣啊,侄兒出去半年就回來孝敬你了。」

  他夾了塊雞肉塞進嘴裡,狀似隨意地問:「陳默,你在廣東哪裡?做啥活計?聽說那邊廠子多,掙錢容易吧。」

  陳默咽下嘴裡的飯,回應道:「我廣州,之前在工地幹了陣子,後來跟人合夥開了個廠,明年準備開工。」

  他也不掩藏,知道周德貴這人,嫌貧愛富,你說自己不行,他就越看不起你。

  今晚特意跑過來,多半是來打聽自己底細的。

  周德貴聽他說開廠,愣得眼睛睜得溜圓:「喲,你這是當上老闆了!那這……可比讀大學強多了啊。」

  陳萬喜在旁邊聽著,卻輕輕嘆了口氣,接過話說:「強啥呀,哪有你家周川好,以後出來能吃國家糧呢。」

  「陳默他沒那命,考試那會兒沒發揮好……出去打工,再好,能比得過坐辦公室穩當……」

  周德貴聽到這話,手突然一顫,杯子裡的酒都灑了出來,濺在褲子上。

  他趕緊用袖子擦了擦,嘴上應著:「是啊,太可惜了,按他之前的成績,肯定能上好大學。」

  「不過現在這樣也好,早點出去掙錢,說不定也能有大出息呢。」

  說著連忙給陳默倒了杯酒:「陳默,在那邊見到過周川沒?那小子,電話都懶得打回來,說學習忙,過年都不回來呢。」

  陳默頓了頓,想起周川特意交待他的話,搖了搖頭說:

  「叔,沒碰見過。廣州那麼大,就算去他學校,也不好找呢。大學應該學業重,很忙,估計也沒時間吧。」

  「對對對,是啊,他就說學習任務重,重得很吶……」周德貴喃喃道,仰頭幹了杯里的酒。

  夜色漸濃,灶台上燒著熱水冒起白霧,爐里柴火燒得噼啪作響。

  周德貴的話漸漸多了起來,卻總繞著陳默在廣東的事打轉,問得細,聽得更細。

  每聽陳默說一句,他眼神就閃爍一下,有時像是鬆了口氣,有時又像是更緊張了些。

  直到到酒瓶見了底,周德貴才搖搖晃晃站起身。

  「陳默侄兒,時候不早了,我該回去了,回來有啥事需要幫忙的,跟叔說哈,叔能幫的,一定幫你。」

  「那個劉鵬……我跟他說了,他現在不會再來找你麻煩,你放心……」

  陳默知道他喝醉了,隨口應著:「行呢,叔,你慢走!」

  陳萬喜要送,他擺擺手:「不用不用,就這幾步路,閉著眼都能走回去。」

  走到院門口,他又回頭看了眼陳默,張了張嘴,最終什麼也沒說,轉身沒入夜色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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