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4章 冷藏車廂
39號臨時裝配站沒有廣播。
紅色作業燈從裝配軌兩側亮起來，一盞接一盞，沿著軌道往深處鋪過去。燈光不發散，照在軌面上像切開的血塊。裝配軌兩側擺著重載輪軸、空座椅總成、標準車廂骨架。材料碼放整齊，標籤朝外，接口朝內。
車廂心臟泵在裝配軌中央。泵體預熱，進油口的低壓嗡鳴把周圍空氣壓得發悶。自動裝配臂從頂部軌道滑出來，四根主臂，末端是快裝夾具和識別鏡頭組。銘牌掛在第一根臂上，墨跡沒幹透——「018車廂成型機。待命」。
王虎蹲在012護殼邊沿，手電光柱掃過裝配軌。光柱被熱霧攪散，打在空座椅總成上。座椅鎖扣全開，一排排排過去，溫度三十六度。
「材料全真。」小火報了一句。
蘇元站在駕駛位旁，機械左眼對著屏幕。他沒有讓車組熄火。017隔離押運架掛在012後方，生命維持水箱的泵速還在黃區跳動。鉛硼隔層臨時罩在空座椅鎖上方，邊緣壓著009的舊反推鉤。隔層時不時輕顫一下，不是風，是座椅鎖在底下自己開合。
唐嵐的聲音從013傳過來。「傷員腕牌外顯全切。碎骨者號問我們停不停。」
「不停。」蘇元說，「39號站不救車廂。只拆設備。」
裝配臂動了。
沒有前兆。四條主臂同時從頂部滑軌降下來，快裝夾具張開，識別鏡頭組的綠燈亮起。廣播在這一秒才響起來。不是鎮山聲線，是舊藍星工廠的錄音，語氣平穩，語速中等，每個字都帶標準普通話的調值。
「檢測到未完成活載車廂胚胎。啟動補全流程。請將載具對準裝配位。004號裝配站將提供自動成型服務。」
第一條裝配臂越過012上方，徑直抓向017押運架。第二條繞到013側門，快裝夾具對準傷員艙外側的腕牌信號接入口。第三條下沉，貼著軌面滑向005護艙的封膠噴嘴。第四條橫移，停在014冷卻接口正前方。
軌面下同時升起定位齒。四排齒條咬住前軌、中段、尾軌和014掛架底部，齒尖卡進輪緣縫隙。整列車被鎖進裝配位。
蘇元沒動。「小火，放全頻道掃描結果。」
掃描結果鋪上主屏。
四條裝配臂內部各有四層剪切鎖。定位齒下方連著剪切槽。017押運架一旦被第一條臂抓住，剪切鎖會同時閉合，把013側門的腕牌接入口、005的護艙外框、014的冷卻接口全部判定為「配套器官」。018不是拆車，是造車。它要把整列編組拆成一節假活車廂的零件。
013車廂。
傷員艙靠左側的座位上，一個手臂凍傷的殘存者盯著窗外。裝配臂的夾具就貼在側門外壁，夾爪的影子落在擔架邊沿。廣播又響了一遍，這次多了一句。
「補全流程包含生命維持擴展。013可同步獲得醫療擴展模塊。」
殘存者嘴唇動了一下。「醫療擴展——」
唐嵐的槍口壓在他目光前面。沒對準人，對的是脫鉤保護蓋。
「它說給你藥。沒說給你命。」她把槍收回腰間，左手拍在制動閥上，「013制動壓力七成穩住。」
那個殘存者收回視線。車廂里沒人再開口。
005號車廂。年輕殘存者把二級防推框鎖銷推到位，護艙底部翻出壓軌板，吃進軌面。014冷卻接口的反向降溫同步啟動，冷卻液溫度從零點二度跳到零下八度，導能管快冷夾套外壁結了一層薄霜。014在裝配臂的識別鏡頭裡變成低溫死目標。
「補全生命維持——」廣播再次重複。
碎骨者號頻道里有人壓著嗓子罵了一句。「這次不是拆車。是造車。」
018把第一顆車廂心臟泵推到裝配軌中央。
泵體進油口全開，預熱紅燈跳成恆亮。空座椅總成在裝配軌兩側一排排彈開，鎖扣全張，溫度三十六度，節拍和人的靜息呼吸同步。心臟泵的葉片開始慢轉，泵腔里發出第一次空吸聲。
廣播接了一句。「001頭車若交出未完成活載車廂胚胎，013可獲得醫療擴展。005可獲得污染隔離。014可獲得冷卻增容。交出後補全流程自動完成。倒計時不在本次流程內。」
04號基地控制室。
技術員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。「條件全真。014的冷卻冗餘夠，013的藥櫃確實缺擴展，005的隔離層——」
老工程員打斷他。「條件全真。後果也全真。交出胚胎，它就把整列車認定成零件。補全出來的不是活車廂，是把我們補進去。」
局部頻道里安靜了好幾秒。有人在碎骨者號頻道低聲說了句「那現在怎麼辦」。沒人回。
蘇元按下通訊鍵。「王虎，撒粉。」
王虎從012護殼邊翻下去。靴子踩在軌麵筋膜殘殼上，踩出細碎聲響。他把石灰粉袋口撕開，抓了一把，揚向裝配軌中央。白粉散在熱霧裡，落到裝配軌面。心臟泵兩側的軌面同時出現兩道橫向氣流，把粉塵切成兩半，往裝配軌兩側卷。
「有氣流槽。」王虎的手電光柱追著粉塵邊緣，「軌面下有吸口。」
小火疊上熱成像和氣流矢量圖。氣流槽從裝配軌中央延伸到定位齒下方，再分叉到013側門、005護艙、014冷卻接口。每條氣流槽末端都連著剪切鎖的液壓觸發閥。
「不是識別閉合。」小火的分析聲壓到所有頻道里，「是氣流觸發。它先讓心臟泵吸一口氣。那口氣從裝配軌吸進去，氣流經過哪兒，哪兒就會被判定為『活載車廂的配套器官』。觸發閥一開，剪切鎖同時閉合。」
技術員在碎骨者號頻道里補了一句。「所以它必須先看見空座椅。空座椅是吸氣的起點。看不見起點，氣路就不通。」
王虎站起來，石灰粉從他指縫裡漏下去。「那讓它看不見。」
蘇元的機械左眼齒輪轉了一圈。「小火，用017鉛硼隔層和009紀念掛架遮斷識別鏡頭。壓死。」
王虎拽開012護殼側面的備件櫃。017鉛硼隔層從押運架上拆下來後一直碼在櫃裡。他把隔層抽出來——四片，每片比空座椅鎖的寬度寬半掌。隔層邊緣有鉚接孔，孔徑和009反推鉤的舊聯掛孔一致。他把隔層扣在空座椅鎖上方，鉚接孔對準反推鉤的孔位，穿進斷螺栓，用扳手別緊。
四片隔層拼成一面完整的鉛硼遮斷板，壓在空座椅鎖正上方。識別鏡頭組的綠燈掃過來，停在遮斷板表面。鉛硼層把鏡頭信號反射回去，圖像里只剩一片均勻的冷灰色。
同時，012往前壓了半米。護殼前緣卡進第一組定位齒的基座槽，齒條頂不起來。005消音墜沉到全放位置，五噸配重吃進軌面。014低溫穩態鎖死，冷卻液溫度降到零下十二度，快冷夾套外壁的薄霜結到半毫米厚。
第一根裝配臂抓下來。
快裝夾具張到最大，對準017押運架頂部的舊吊耳。夾爪閉合，咬住空氣。鉛硼遮斷板比舊吊耳高出一截，夾具咬在遮斷板上，牙齒刮過鉛皮，發出短促的摩擦聲。識別鏡頭組的綠燈閃了一次，然後滅了。
心臟泵的預熱流程卡在百分之四十九。進油口的低壓嗡鳴頓了一拍，泵體葉片停轉。
四根裝配臂全部停在原位。
04號基地控制室。技術員往前湊近屏幕。「它認不到車廂了。」
蘇元沒理廣播。他切到八纜控制界面。「王虎，吊裝臂。」
王虎把吊裝臂的抓取爪翻出來。爪尖扣進裝配軌左側的護軌螺栓孔。噬荒號怠速推了半格，發動機轉速提到九百轉。
「全編組載荷分配模塊。輪壓集中到裝配軌左側。」
載荷分配模塊啟動。液壓均載器把重量從四條軌面抽走，集中到左側軌。第三節、013、005、014、012——全列輪壓壓在裝配軌左側邊緣。
定位齒基座彎了。不是崩斷，是緩慢彎折。齒條從軌面翹起來，牙尖脫離輪緣縫隙。壓軌螺栓從護軌螺栓孔里拽出來，螺栓杆彎成弧形。
裝配臂識別到定位齒失壓。四條主臂同時切換模式——不再用識別鏡頭，直接按坐標抓取。
四條臂動作統一。第一條橫移，抓取坐標鎖死017押運架中心點。第二條側擺，對準013側門的上鉸鏈。第三條下沉半米，從軌面下方貼向005護艙底部。第四條伸長，繞過014快冷夾套，抓冷卻接口的法蘭盤。
強制裝配。
蘇元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行摩斯。噠。噠噠噠。噠噠。
「王虎，八纜咬臂關節。關節，不是夾具。」
王虎在控制面板上切進八纜手動界面。八條鋼纜的快脫聯掛器從地錨孔脫開，甩向空中。纜體在紅色作業燈下繃成弧線。他一條一條鎖定。左一臂的肘關節，快脫聯掛器扣住肘軸外側。右一臂的肩關節，扣進轉軸基座。左二腕關節。右二肩軸。四條主臂的八個關節全部被鋼纜咬死。
「收。」
八纜同時收緊。鋼纜繃直的瞬間，裝配臂關節的液壓管爆了。不是炸開，是接頭被拉脫。液壓油從肘軸、肩軸、腕軸的密封圈縫隙里噴出來，濺在軌面上，深紅色，和作業燈一樣顏色。
第一條機械臂的肘軸斷了。合金鋼斷裂聲悶在裝配軌的低頻嗡鳴里。吊裝臂的抓取爪從側面扣住肘軸斷裂端，發力橫扯。快裝液壓總線從斷口拽出來，線纜護套被合金斷茬割破，液壓油順著線纜往下淌。
小火把快裝液壓總線的接口協議鋪上主屏。標準四孔快裝，每根臂獨立供壓，但供壓總線共用同一條回油管。
「破壞回油管。四臂全癱。」
王虎操縱吊裝臂。抓取爪把斷臂的液壓總線往精煉爐方向拽。暗金導管從爐體側面探出來，扎進回油管接口。高溫熔透管壁，液壓油被反抽進爐膛。裝配臂的壓力表全部跳紅。另外三條臂的動作同時遲滯。
碎骨者號頻道里有人在數。「一根。兩根。三根——」
第三條臂的肩軸被八纜拽偏。快裝夾具本來對準005護艙底部，偏了十幾厘米，抓在護艙外側的防推框上。防推框鎖銷被撞出聲，但沒彎。
第四條臂抓到了014快冷夾套外壁。夾爪閉合，夾住一層霜。014已經降溫到零下十五度，夾套外壁結了一層冰殼。夾爪咬在冰殼上，液壓加壓，冰殼裂開，夾爪滑脫。
廣播換了一句。語氣沒變，還是平穩的舊藍星工廠錄音。但內容變了。
「活載車廂已備案。禁止破壞生命模塊。018成型流程受保護。」
車廂心臟泵的預熱流程從百分之四十九跳彈到百分之百。泵體進油口全開，葉片高速轉起來。空座椅總成全部彈開，鎖扣張到最大。心臟泵開始往裝配軌供液。液壓管路里的油液往裝配臂方向涌。
018要把心臟泵強行塞進017押運架。
泵體從裝配軌中央滑出來，底部的滑軌和定位齒殘件咬合。泵體滑過軌面，快裝接口對準押運架底部的生命維持水箱接入口。
蘇元冷聲開口。「備案作廢。心泵離線。」
小火用20號環校準彈切頻。校準彈從外置彈倉滑進彈艙，頻率調到裝配流程的控制脈衝同頻反相。反相震盪打出去。裝配軌的節拍亂了。裝配臂的供壓總線反饋信號被切斷。心臟泵的滑軌卡在半程。
移動精煉爐側面裂開。四根暗金導管探出，貼著軌面滑過去。導管沒有碰循環水箱，沒有碰供液管，繞過水箱外殼，扎進心臟泵底座的動力接口。
導管同時加溫。
動力接口的螺栓被燒紅，金屬膨脹，螺紋脫扣。八纜齊收，聯掛器扣住泵體兩側的吊耳。鋼纜一拽，泵體從滑軌上被硬拔起來。液壓油從底座斷口噴出來，泵腔里的空吸氣斷了一拍。
「只抽動力接口。不碰水箱。」小火的報碼同步傳到所有頻道。
心臟泵被拖向精煉爐。泵體側面的盲塞閥自動關閉，腔內余液被封存。循環水箱的液面傳感器黃燈閃了一下，然後穩在綠區。
018全站紅燈暴閃。
廣播聲終於變了。不是舊藍星工廠錄音，是站台自身的合成音。急促，高頻。
「活載車廂胚胎受損。執行強制回收。」
剩餘三條裝配臂同時撲向013側門和005護艙。肩軸、肘軸、腕軸全部過壓，關節液壓管承受超過設計上限的壓力。快裝夾具張到最大，夾爪內側露出電磁吸合片。
013側門被夾具貼住。電磁吸合片通入電流，吸在側甲板上。側甲新裝的軍列重甲外框震了一下，焊縫沒開。防門鎖甲的反識別屏蔽層被電磁吸合干擾，腕牌信號接入口的指示燈閃了一次。
005護艙被第二根臂抓住。夾爪扣住護艙外框的防推框邊緣，液壓缸加壓，把防推框往上提。防推框底部的壓軌板從軌面翹起來。
蘇元沒退。
他踩了油門。噬荒號從怠速彈到一千二百轉。鎮山核心的輸出推到七十，導能管暗金紋路亮了一層。排氣管噴出暗金色廢氣，把裝配軌的紅燈光切成明暗兩半。
「壓上去。」
噬荒號前梁壓上裝配軌。軍列重甲外框撞進裝配軌中央。定位齒的殘件被車輪碾碎。移動精煉爐的爐膛轟響，爐口打開。暗金導管從爐體側面全面展開——不是四根，是十二根。
導管同時扎進三條裝配臂的關節、重載輪軸的法蘭盤、空座椅總成的底座、標準車廂骨架的連接栓、裝配軌兩側的材料架夾層。
精煉爐開始吞噬。
裝配臂被八纜和導管同時施力拽斷。合金骨架被拖進爐膛，高溫熔化。重載輪軸從底座上被拔起，軸承滾珠散落。空座椅總成整排被拖進爐口，自熱片從夾具底面剝離。標準車廂骨架的連接栓被暗金導管切斷，骨架分成幾段，滑進爐膛。
王虎用吊裝臂扣住第二條裝配臂的肘軸。爪尖夾緊，他按下液壓加壓。肘軸裂開，快裝夾具從005護艙上脫開。防推框重新壓進軌面。第三根臂被他用同樣方式拆掉關節。
精煉爐側槽開始吐件。
第一件：離線車廂心泵。用018心臟泵的動力接口重鑄，接進017隔離生命艙外框。泵體配裝獨立供能模塊，不接長城認證，不報車廂編號，只接水箱循環。王虎把泵體扣進押運架底部，水箱接入口咬合，液面傳感器綠燈恆亮。
第二件：自動快裝機械臂。用018四條裝配臂的關節、液壓總線、快裝夾具重鑄。臂體裝在噬荒號右側外掛架，配快拆接口。收料速度提高到只需原來一半時間。
第三件：017隔離生命艙外框。用017原押運架底架、018標準骨架和外框重鑄。外框加裝鉛硼夾層和獨立生命維持接口，循環泵和離線心泵串聯。空座椅鎖改裝成固定支座，不發熱，不模擬呼吸，不接識別鏡頭。
第四件：013醫療擴展底架。用重載輪軸、裝配軌側護板和空座椅總成底架重鑄。底架加裝在013傷員艙下方，藥櫃接進擴展槽，冷卻櫃穩溫副路接入新底架的獨立冷卻迴路。唐嵐讓檢修隊安裝，藥櫃存儲量提升四成。
第五件：005護艙反抓鎖。用剪切鎖殘件、電磁吸合片和裝配臂夾爪重鑄。鎖體裝在護艙外側，任何從外部抓來的機械臂會被反抓鎖自動咬住，反向拖進精煉爐。
第六件：014冷卻冗餘掛架。用標準車廂骨架輕質梁、裝配軌護軌螺栓和快冷夾套接口重鑄。掛架接在014側面，冷卻冗餘提升三成。反向降溫程序不改。
第七件：全編組心臟泵監控接口。用018控制總線殘件、裝配流程脈衝和識別鏡頭碎件重鑄。接口接進噬荒號主屏，任何車廂心臟泵的異常啟動都會被監控。
陸明遠在全頻道站起來。椅子往後滑，椅背撞在控制台邊緣。他一隻手按在檯面上，另一隻手按住通話鍵。
「018成型流程失效。全站規則作廢。017隔離生命艙的補全權限移回頭車。018禁止備案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39號裝配站已被拆空。19號至39號站全部廣播證實為誘導、搶劫、抵押或寄生陷阱。009路標準確率維持百分百。」
碎骨者號頻道爆了。
「他把整座裝配站拆了。連心臟泵都搶了。」通訊員的聲音從壓得很低變成壓不住的噴氣，「還造了七件裝備。」
火控官接了一句。「018想造車廂。他拿018的材料造了自己人的車廂。」
39號站的紅燈還亮著，但裝配軌已經空了。重載輪軸被拖走。空座椅總成只剩底盤碎件。標準車廂骨架被拆成幾截，橫在軌邊。裝配臂的殘件堆在精煉爐外置鏟斗旁，關節液壓油還在滴。
017隔離生命艙掛在012後方。離線心泵穩定運轉，水箱循環泵速從黃區降到綠區，液面傳感器綠光恆亮。鉛硼遮斷板還在空座椅鎖上方，邊緣壓著009反推鉤。座椅鎖沒有再動。
蘇元把油門松回怠速。噬荒號從裝配軌退下來，前梁壓在39號站出口的殘軌上。王虎從012護殼邊翻回車廂，把石灰粉袋塞進側櫃。手套上有液壓油和鉛粉，他摘下來甩了兩下，又戴上。
陸明遠按下第二次全頻道廣播。
「行車原則更新。裝配站只收材料，不補全車廂。不接成型協議。不報車廂編號。只認頭車實測清單。017隔離生命艙為獨立收容單元，不納入編組登記。不接入長城認證。」
04號基地控制室。老工程員把這條更新記進手邊的紙頁。技術員同步更新碎骨者號的行車手冊。AM頻道里，後方支援車組開始按蘇元的方法給舊車加裝反識別外框。消息從04號基地往外擴散，第四震沿AM頻道連鎖傳開。
王虎從017押運架邊走過。手電光柱掃過空座椅鎖。二十三組固定支座安靜扣在底架上，不發熱，不模擬呼吸。生命維持水箱的液面傳感器綠光穩定。離線心泵的運轉聲很輕，幾乎被鎮山核心的怠速蓋住。
他正要移開光柱，手電照到押運架側板。側板夾層里塞著一張新吐的條紙。
條紙邊緣有灼燒痕跡。墨跡不像是印表機打的，是某種熱敏紙自己顯出來的。
「019舊車廂登記場已收到成型失敗回執。018未完成車廂的心跳數據已移交。019將在登記場候補。」
王虎把紙條遞給蘇元。
蘇元掃了一眼。機械左眼的齒輪轉了半圈。「018被拆之前把數據發走了。019知道我們帶著空座椅。」
他轉向小火。「019登記場有什麼。」
小火接入舊藍星遠征軍資料庫。屏幕上一層層彈出舊站台檔案。
「40號舊車廂登記場。入口有舊藍星遠征軍的身份校驗閘。登記不查重量，不查材料，只查人。」
「查什麼。」
「腕牌。」
蘇元靠在椅背上。右手指節搭在方向盤皮套上，左手把20號環校準彈的頻率切回主通道。
「走。」
噬荒號駛出39號站殘址。紅色作業燈在車後一盞盞熄滅。裝配軌的殘料堆在黑暗中，被車輪碾過的定位齒殘件橫在軌面上。017隔離生命艙掛在012後方，離線心泵運轉穩定。
前方亮起一排人工煤油燈。
燈是舊藍星遠征軍的標準老式煤油信號燈，掛在一排鐵架上方。燈芯燒得不旺，火苗被軌面上方氣流壓得往左偏。鐵架下面是舊登記場的入口閘。閘體沒有閘刀，沒有稱重梁，沒有裝配臂。只有兩排舊式紅外掃描條和一塊鐵牌。
鐵牌掛在閘體中央。煤油燈的昏黃燈光打在牌面上。字是老式手寫體，用白色油漆描上去。油漆邊緣有些剝落，露出底下的鐵鏽。
「不登記車廂可以過。不登記活人不行。」
王虎用手電照過去。煤油燈的光被手電光柱壓住。鐵牌下方還有一行小字，不是油漆描的，是刻上去的，刻痕邊緣有氧化層，看得出有些年頭了。
「登記場備有心臟起搏感應。死人不過。假人不過。空車不過。請自備活人。」
他把手電慢慢移向入口閘的兩排紅外掃描條。掃描條是舊型號，配獨立供電盒和機械繼電器。每條掃描條下面都有四對感應點，間隔和成年人胸腔寬度一致。
「不是金屬探測。」小火報了一句，「是心電感應。舊藍星工廠用來核驗活體乘員的。每對感應點能讀心跳電信號。四對同時讀到，才會放行。」
蘇元看了一眼主屏。舊終端上，40號登記場後方有一條暗軌。暗軌通往長城內環的接駁站。繞不過去。
013車廂。
唐嵐站在藥櫃旁邊。新裝的醫療擴展底架在車廂地板下，穩溫副路的錶針指在綠區。藥櫃裡止血劑、抗感染針劑、神經鎮痛貼、凍傷修復凝膠碼得整齊。冷卻藥箱三隻，溫度都鎖在標準冷藏區間。
車廂里有六個傷員，四個輕傷，兩個重傷。重傷的綁在擔架上，胸口的繃帶滲了點血，但呼吸平穩。腕牌扣在手腕上，指示燈綠光穩定。
其中一個輕傷員把凍傷的手從毯子裡抽出來。手腕上的腕牌側面指示燈在閃，頻率不快。他沒有在意，把手搭在擔架橫樑上。
唐嵐的目光掃過去。腕牌的指示燈閃了第二下。然後第三下。然後停了。
「小火。」唐嵐按下通話鍵，「查013腕牌狀態。」
小火把腕牌數據鋪上主屏。六個傷員的腕牌狀態全是綠燈——生命體徵穩定。只有那個手臂凍傷的傷員，腕牌在三十秒前跳了一次異常——不是生命體徵異常，是編號異常。
腕牌登記編號變了。
舊編號被覆蓋。新編號從一串零變成了三個數字：019。
唐嵐盯著那個編號。「第二次閃是什麼時候。」
「五秒前。」小火把時間戳疊上去，「第三次閃和第二次間隔三秒。編號寫入後，心跳數據同步上傳。」
傷員的手還搭在橫樑上。腕牌的指示燈沒有再閃。019的編號已經烙進腕牌底層記錄。心電感應數據通過腕牌內嵌的收發線圈，往40號登記場方向傳。
蘇元沒有回頭。「019是什麼時候跑進來的。」
小火回放記錄。「第三十九號站被拆空的時候。018發了一條成型失敗回執給40號登記場。登記場的閘體啟動心電感應預掃描。預掃描範圍覆蓋39號站出口。013傷員艙最近，腕牌先被掃到。019占了一個空位。」
04號基地控制室。
技術員把40號登記場的舊檔案調出來。「舊車廂登記場的不成文規定。車廂登記比人登記高一級。活人腕牌可以被空車廂認領。一旦空車廂認領了活人腕牌，那個活人就算進那節車廂的乘員名單。01號頭車不能干預。」
老工程員盯著屏幕。「所以019不是掃描到腕牌才登記的。它早就登記好了。它就在等腕牌進入掃描範圍。」
王虎站在40號登記場的入口閘外。手電光柱掃過鐵牌上那行刻字。他握著手電的手指節發緊。
「019沒有車身。它怎麼登記活人。」
蘇元從駕駛位上站起來。機械左眼對著煤油燈的方向。火光在鏡頭表面一跳一跳。
「它不用車身。它用我們的腕牌。」他切通訊鍵，「唐嵐，切掉019的腕牌外傳。」
唐嵐已經在操作。腕牌外傳被關掉。但腕牌本身的編號記錄已經寫入。019的編號烙在腕牌底層，手動改不掉，除非把腕牌物理拆除。
傷員看著腕牌側面的指示燈。他不說話，手還搭在橫樑上。手指關節凍傷的皮膚泛紅。腕牌的扣帶壓在皮膚上，扣帶邊緣有輕微壓迫痕跡。
「先別拆。」蘇元的聲音從駕駛室傳來，「小火，用20號環校準彈反相干擾40號登記場的心電感應掃描。掃得它認不到019的心跳。」
小火把頻率調到心電感應的接收頻段。反相震盪發出。掃描條的感應點反饋數據開始模糊。閘體的機械繼電器吸合又彈開，反覆三次。掃描條下四對感應點的指示燈交替亮滅。
但煤油燈沒有滅。鐵牌沒有動。閘體沒有放行。
小火報了一句。「只能拖一分半。心電感應是舊藍星工廠的硬接設備，不走控制總線。反相干擾只能讓掃描條讀不准，不能讓它停。」
一分半。
蘇元看了一眼主屏。40號登記場後方暗軌的數據刷出來了。登記場必須通過，沒有繞行軌道。閘體結構不是重裝甲，可以撞開，但撞開閘體可能觸發更高層級的隔離響應。心電感應掃描的硬接設備埋在地基里，除非拆掉整個地基，不然一分半後掃描恢復，019的編號和數據還會被讀到。
「小火，019登記時傳輸的乘員數據是什麼。」
「心跳電信號、腕牌登記編號、車廂歸屬。歸屬是017隔離生命艙。它把017認成母車。」
蘇元頓了一拍。「017隔離生命艙是不是我們掛在外面的。」
「是。掛在012後方。離線心泵接在底架，水箱運轉正常。」
「018把019登記到了我們的017頭上。」
他轉向通訊鍵。「王虎，去017隔離生命艙。把019的乘員數據手動錄入離線心泵。讓017認領019號乘員。」
王虎從入口閘外翻回012護殼邊。他從側櫃裡摸出備用腕牌讀寫器，翻過012護殼，落到017押運架側板邊。離線心泵在底架下方，側面的維護面板可以打開。他把讀寫器接進維護面板的數據口。小火同步調出019的乘員數據。
「錄入了。」讀寫器藍燈亮起。離線心泵的主控指示燈跳了一次，然後綠光恆亮。生命維持水箱的循環泵轉速提了一檔，液面傳感器的黃燈跳成綠燈。
017隔離生命艙認領了019號乘員。這個乘員的腕牌編號是019。車廂歸屬不在長城認證主網。只屬於017獨立循環系統。
蘇元按下全頻道通話鍵。「唐嵐。把傷員腕牌拆掉。」
唐嵐從藥櫃下層拿出腕牌拆卸鉗。這是標準藍星遠征軍的配備，每個傷員艙都有。鉗口卡進腕牌扣帶，加壓，扣帶斷開。腕牌從傷員手腕上滑下來。指示燈滅掉。019的編號和裡面的心跳數據被手動擦除。
傷員的手從毯子裡抽出來，手指蜷縮了一下。腕牌留在皮膚上的壓痕很快淡下去。唐嵐把拆下的腕牌放進屏蔽盒，盒蓋扣緊。
「40號登記場能讀到019嗎。」蘇元問。
小火掃描閘體反饋數據。心電感應掃描條的接收端不再收到019的心跳。但掃描條仍然鎖定一個乘員信號——來自017隔離生命艙，離線心泵供壓下的獨立循環迴路。
「讀不到了。但它的掃描目標已經從013傷員艙轉移到017隔離生命艙。它把017當成019的車廂。」
蘇元沒等廣播。他推了半格油門。噬荒號怠速提到九百轉，往前壓。前梁對準入口閘。
「013半抱死。005消音墜全放。014低溫穩態鎖死。012壓前軌。王虎，017押運架的離線心泵保持運轉。讓019在017的心泵里活著。」
全列編組滑進40號登記場入口。
煤油燈的火苗被車身氣流壓得矮了一截。鐵牌上那行字在手電光柱里晃了一下。
兩排心電感應掃描條對準整列車掃過。紅外條發出暗紅色光線，從車頭掃到車尾。噬荒號駕駛室——無水，無心跳。第三節生命艙——藍星人員沉睡中，心跳信號穩定。013傷員艙——腕牌全拆，掃描條沒讀到登記編號。005貨艙——無人。014冷卻車廂——無人。012前探滑車——無人。009紀念掛架——無。017隔離生命艙——離線心泵供壓，循環泵運轉，019號乘員心跳數據穩定傳輸。
掃描條的第二排紅光在017隔離生命艙上方停了零點五秒。
閘體機械繼電器吸合。
入口閘打開。
煤油燈的火苗重新立起來。鐵牌上那行刻字被燈光打亮——「登記場備有心臟起搏感應。死人不過。假人不過。空車不過。請自備活人。」
噬荒號帶著整列編組通過40號登記場。煤油燈在車後依次熄滅。前方暗軌深處開始浮現41號站台輪廓。
王虎把讀寫器從離線心泵上拔掉。他把備用腕牌塞回側櫃。017隔離生命艙掛在012後方，水箱循環泵速穩定。空座椅鎖安靜扣在底架上。
他正要關側櫃，櫃裡掉出一片紙。
不是紙條。是舊藍星工廠的登記回執單。紙質發黃，邊緣有摺疊痕跡。回執單上印著標準格式。
「019已登記。乘員一名。車廂母體017隔離生命艙。下一站：41號車廂編組覆核站。覆核內容：活載車廂乘員與冷藏車廂人數是否一致。」
他把回執單翻過來。背面有一行手寫字。
「冷藏車廂里的人數，和活載車廂登記的乘員數不一樣的話，覆核站會替你補齊。」
紅色作業燈從裝配軌兩側亮起來，一盞接一盞，沿著軌道往深處鋪過去。燈光不發散，照在軌面上像切開的血塊。裝配軌兩側擺著重載輪軸、空座椅總成、標準車廂骨架。材料碼放整齊，標籤朝外，接口朝內。
車廂心臟泵在裝配軌中央。泵體預熱，進油口的低壓嗡鳴把周圍空氣壓得發悶。自動裝配臂從頂部軌道滑出來，四根主臂，末端是快裝夾具和識別鏡頭組。銘牌掛在第一根臂上，墨跡沒幹透——「018車廂成型機。待命」。
王虎蹲在012護殼邊沿，手電光柱掃過裝配軌。光柱被熱霧攪散，打在空座椅總成上。座椅鎖扣全開，一排排排過去，溫度三十六度。
「材料全真。」小火報了一句。
蘇元站在駕駛位旁，機械左眼對著屏幕。他沒有讓車組熄火。017隔離押運架掛在012後方，生命維持水箱的泵速還在黃區跳動。鉛硼隔層臨時罩在空座椅鎖上方，邊緣壓著009的舊反推鉤。隔層時不時輕顫一下，不是風，是座椅鎖在底下自己開合。
唐嵐的聲音從013傳過來。「傷員腕牌外顯全切。碎骨者號問我們停不停。」
「不停。」蘇元說，「39號站不救車廂。只拆設備。」
裝配臂動了。
沒有前兆。四條主臂同時從頂部滑軌降下來，快裝夾具張開，識別鏡頭組的綠燈亮起。廣播在這一秒才響起來。不是鎮山聲線，是舊藍星工廠的錄音，語氣平穩，語速中等，每個字都帶標準普通話的調值。
「檢測到未完成活載車廂胚胎。啟動補全流程。請將載具對準裝配位。004號裝配站將提供自動成型服務。」
第一條裝配臂越過012上方，徑直抓向017押運架。第二條繞到013側門，快裝夾具對準傷員艙外側的腕牌信號接入口。第三條下沉，貼著軌面滑向005護艙的封膠噴嘴。第四條橫移，停在014冷卻接口正前方。
軌面下同時升起定位齒。四排齒條咬住前軌、中段、尾軌和014掛架底部，齒尖卡進輪緣縫隙。整列車被鎖進裝配位。
蘇元沒動。「小火，放全頻道掃描結果。」
掃描結果鋪上主屏。
四條裝配臂內部各有四層剪切鎖。定位齒下方連著剪切槽。017押運架一旦被第一條臂抓住，剪切鎖會同時閉合，把013側門的腕牌接入口、005的護艙外框、014的冷卻接口全部判定為「配套器官」。018不是拆車，是造車。它要把整列編組拆成一節假活車廂的零件。
013車廂。
傷員艙靠左側的座位上，一個手臂凍傷的殘存者盯著窗外。裝配臂的夾具就貼在側門外壁，夾爪的影子落在擔架邊沿。廣播又響了一遍，這次多了一句。
「補全流程包含生命維持擴展。013可同步獲得醫療擴展模塊。」
殘存者嘴唇動了一下。「醫療擴展——」
唐嵐的槍口壓在他目光前面。沒對準人，對的是脫鉤保護蓋。
「它說給你藥。沒說給你命。」她把槍收回腰間，左手拍在制動閥上，「013制動壓力七成穩住。」
那個殘存者收回視線。車廂里沒人再開口。
005號車廂。年輕殘存者把二級防推框鎖銷推到位，護艙底部翻出壓軌板，吃進軌面。014冷卻接口的反向降溫同步啟動，冷卻液溫度從零點二度跳到零下八度，導能管快冷夾套外壁結了一層薄霜。014在裝配臂的識別鏡頭裡變成低溫死目標。
「補全生命維持——」廣播再次重複。
碎骨者號頻道里有人壓著嗓子罵了一句。「這次不是拆車。是造車。」
018把第一顆車廂心臟泵推到裝配軌中央。
泵體進油口全開，預熱紅燈跳成恆亮。空座椅總成在裝配軌兩側一排排彈開，鎖扣全張，溫度三十六度，節拍和人的靜息呼吸同步。心臟泵的葉片開始慢轉，泵腔里發出第一次空吸聲。
廣播接了一句。「001頭車若交出未完成活載車廂胚胎，013可獲得醫療擴展。005可獲得污染隔離。014可獲得冷卻增容。交出後補全流程自動完成。倒計時不在本次流程內。」
04號基地控制室。
技術員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。「條件全真。014的冷卻冗餘夠，013的藥櫃確實缺擴展，005的隔離層——」
老工程員打斷他。「條件全真。後果也全真。交出胚胎，它就把整列車認定成零件。補全出來的不是活車廂，是把我們補進去。」
局部頻道里安靜了好幾秒。有人在碎骨者號頻道低聲說了句「那現在怎麼辦」。沒人回。
蘇元按下通訊鍵。「王虎，撒粉。」
王虎從012護殼邊翻下去。靴子踩在軌麵筋膜殘殼上，踩出細碎聲響。他把石灰粉袋口撕開，抓了一把，揚向裝配軌中央。白粉散在熱霧裡，落到裝配軌面。心臟泵兩側的軌面同時出現兩道橫向氣流，把粉塵切成兩半，往裝配軌兩側卷。
「有氣流槽。」王虎的手電光柱追著粉塵邊緣，「軌面下有吸口。」
小火疊上熱成像和氣流矢量圖。氣流槽從裝配軌中央延伸到定位齒下方，再分叉到013側門、005護艙、014冷卻接口。每條氣流槽末端都連著剪切鎖的液壓觸發閥。
「不是識別閉合。」小火的分析聲壓到所有頻道里，「是氣流觸發。它先讓心臟泵吸一口氣。那口氣從裝配軌吸進去，氣流經過哪兒，哪兒就會被判定為『活載車廂的配套器官』。觸發閥一開，剪切鎖同時閉合。」
技術員在碎骨者號頻道里補了一句。「所以它必須先看見空座椅。空座椅是吸氣的起點。看不見起點，氣路就不通。」
王虎站起來，石灰粉從他指縫裡漏下去。「那讓它看不見。」
蘇元的機械左眼齒輪轉了一圈。「小火，用017鉛硼隔層和009紀念掛架遮斷識別鏡頭。壓死。」
王虎拽開012護殼側面的備件櫃。017鉛硼隔層從押運架上拆下來後一直碼在櫃裡。他把隔層抽出來——四片，每片比空座椅鎖的寬度寬半掌。隔層邊緣有鉚接孔，孔徑和009反推鉤的舊聯掛孔一致。他把隔層扣在空座椅鎖上方，鉚接孔對準反推鉤的孔位，穿進斷螺栓，用扳手別緊。
四片隔層拼成一面完整的鉛硼遮斷板，壓在空座椅鎖正上方。識別鏡頭組的綠燈掃過來，停在遮斷板表面。鉛硼層把鏡頭信號反射回去，圖像里只剩一片均勻的冷灰色。
同時，012往前壓了半米。護殼前緣卡進第一組定位齒的基座槽，齒條頂不起來。005消音墜沉到全放位置，五噸配重吃進軌面。014低溫穩態鎖死，冷卻液溫度降到零下十二度，快冷夾套外壁的薄霜結到半毫米厚。
第一根裝配臂抓下來。
快裝夾具張到最大，對準017押運架頂部的舊吊耳。夾爪閉合，咬住空氣。鉛硼遮斷板比舊吊耳高出一截，夾具咬在遮斷板上，牙齒刮過鉛皮，發出短促的摩擦聲。識別鏡頭組的綠燈閃了一次，然後滅了。
心臟泵的預熱流程卡在百分之四十九。進油口的低壓嗡鳴頓了一拍，泵體葉片停轉。
四根裝配臂全部停在原位。
04號基地控制室。技術員往前湊近屏幕。「它認不到車廂了。」
蘇元沒理廣播。他切到八纜控制界面。「王虎，吊裝臂。」
王虎把吊裝臂的抓取爪翻出來。爪尖扣進裝配軌左側的護軌螺栓孔。噬荒號怠速推了半格，發動機轉速提到九百轉。
「全編組載荷分配模塊。輪壓集中到裝配軌左側。」
載荷分配模塊啟動。液壓均載器把重量從四條軌面抽走，集中到左側軌。第三節、013、005、014、012——全列輪壓壓在裝配軌左側邊緣。
定位齒基座彎了。不是崩斷，是緩慢彎折。齒條從軌面翹起來，牙尖脫離輪緣縫隙。壓軌螺栓從護軌螺栓孔里拽出來，螺栓杆彎成弧形。
裝配臂識別到定位齒失壓。四條主臂同時切換模式——不再用識別鏡頭，直接按坐標抓取。
四條臂動作統一。第一條橫移，抓取坐標鎖死017押運架中心點。第二條側擺，對準013側門的上鉸鏈。第三條下沉半米，從軌面下方貼向005護艙底部。第四條伸長，繞過014快冷夾套，抓冷卻接口的法蘭盤。
強制裝配。
蘇元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行摩斯。噠。噠噠噠。噠噠。
「王虎，八纜咬臂關節。關節，不是夾具。」
王虎在控制面板上切進八纜手動界面。八條鋼纜的快脫聯掛器從地錨孔脫開，甩向空中。纜體在紅色作業燈下繃成弧線。他一條一條鎖定。左一臂的肘關節，快脫聯掛器扣住肘軸外側。右一臂的肩關節，扣進轉軸基座。左二腕關節。右二肩軸。四條主臂的八個關節全部被鋼纜咬死。
「收。」
八纜同時收緊。鋼纜繃直的瞬間，裝配臂關節的液壓管爆了。不是炸開，是接頭被拉脫。液壓油從肘軸、肩軸、腕軸的密封圈縫隙里噴出來，濺在軌面上，深紅色，和作業燈一樣顏色。
第一條機械臂的肘軸斷了。合金鋼斷裂聲悶在裝配軌的低頻嗡鳴里。吊裝臂的抓取爪從側面扣住肘軸斷裂端，發力橫扯。快裝液壓總線從斷口拽出來，線纜護套被合金斷茬割破，液壓油順著線纜往下淌。
小火把快裝液壓總線的接口協議鋪上主屏。標準四孔快裝，每根臂獨立供壓，但供壓總線共用同一條回油管。
「破壞回油管。四臂全癱。」
王虎操縱吊裝臂。抓取爪把斷臂的液壓總線往精煉爐方向拽。暗金導管從爐體側面探出來，扎進回油管接口。高溫熔透管壁，液壓油被反抽進爐膛。裝配臂的壓力表全部跳紅。另外三條臂的動作同時遲滯。
碎骨者號頻道里有人在數。「一根。兩根。三根——」
第三條臂的肩軸被八纜拽偏。快裝夾具本來對準005護艙底部，偏了十幾厘米，抓在護艙外側的防推框上。防推框鎖銷被撞出聲，但沒彎。
第四條臂抓到了014快冷夾套外壁。夾爪閉合，夾住一層霜。014已經降溫到零下十五度，夾套外壁結了一層冰殼。夾爪咬在冰殼上，液壓加壓，冰殼裂開，夾爪滑脫。
廣播換了一句。語氣沒變，還是平穩的舊藍星工廠錄音。但內容變了。
「活載車廂已備案。禁止破壞生命模塊。018成型流程受保護。」
車廂心臟泵的預熱流程從百分之四十九跳彈到百分之百。泵體進油口全開，葉片高速轉起來。空座椅總成全部彈開，鎖扣張到最大。心臟泵開始往裝配軌供液。液壓管路里的油液往裝配臂方向涌。
018要把心臟泵強行塞進017押運架。
泵體從裝配軌中央滑出來，底部的滑軌和定位齒殘件咬合。泵體滑過軌面，快裝接口對準押運架底部的生命維持水箱接入口。
蘇元冷聲開口。「備案作廢。心泵離線。」
小火用20號環校準彈切頻。校準彈從外置彈倉滑進彈艙，頻率調到裝配流程的控制脈衝同頻反相。反相震盪打出去。裝配軌的節拍亂了。裝配臂的供壓總線反饋信號被切斷。心臟泵的滑軌卡在半程。
移動精煉爐側面裂開。四根暗金導管探出，貼著軌面滑過去。導管沒有碰循環水箱，沒有碰供液管，繞過水箱外殼，扎進心臟泵底座的動力接口。
導管同時加溫。
動力接口的螺栓被燒紅，金屬膨脹，螺紋脫扣。八纜齊收，聯掛器扣住泵體兩側的吊耳。鋼纜一拽，泵體從滑軌上被硬拔起來。液壓油從底座斷口噴出來，泵腔里的空吸氣斷了一拍。
「只抽動力接口。不碰水箱。」小火的報碼同步傳到所有頻道。
心臟泵被拖向精煉爐。泵體側面的盲塞閥自動關閉，腔內余液被封存。循環水箱的液面傳感器黃燈閃了一下，然後穩在綠區。
018全站紅燈暴閃。
廣播聲終於變了。不是舊藍星工廠錄音，是站台自身的合成音。急促，高頻。
「活載車廂胚胎受損。執行強制回收。」
剩餘三條裝配臂同時撲向013側門和005護艙。肩軸、肘軸、腕軸全部過壓，關節液壓管承受超過設計上限的壓力。快裝夾具張到最大，夾爪內側露出電磁吸合片。
013側門被夾具貼住。電磁吸合片通入電流，吸在側甲板上。側甲新裝的軍列重甲外框震了一下，焊縫沒開。防門鎖甲的反識別屏蔽層被電磁吸合干擾，腕牌信號接入口的指示燈閃了一次。
005護艙被第二根臂抓住。夾爪扣住護艙外框的防推框邊緣，液壓缸加壓，把防推框往上提。防推框底部的壓軌板從軌面翹起來。
蘇元沒退。
他踩了油門。噬荒號從怠速彈到一千二百轉。鎮山核心的輸出推到七十，導能管暗金紋路亮了一層。排氣管噴出暗金色廢氣，把裝配軌的紅燈光切成明暗兩半。
「壓上去。」
噬荒號前梁壓上裝配軌。軍列重甲外框撞進裝配軌中央。定位齒的殘件被車輪碾碎。移動精煉爐的爐膛轟響，爐口打開。暗金導管從爐體側面全面展開——不是四根，是十二根。
導管同時扎進三條裝配臂的關節、重載輪軸的法蘭盤、空座椅總成的底座、標準車廂骨架的連接栓、裝配軌兩側的材料架夾層。
精煉爐開始吞噬。
裝配臂被八纜和導管同時施力拽斷。合金骨架被拖進爐膛，高溫熔化。重載輪軸從底座上被拔起，軸承滾珠散落。空座椅總成整排被拖進爐口，自熱片從夾具底面剝離。標準車廂骨架的連接栓被暗金導管切斷，骨架分成幾段，滑進爐膛。
王虎用吊裝臂扣住第二條裝配臂的肘軸。爪尖夾緊，他按下液壓加壓。肘軸裂開，快裝夾具從005護艙上脫開。防推框重新壓進軌面。第三根臂被他用同樣方式拆掉關節。
精煉爐側槽開始吐件。
第一件：離線車廂心泵。用018心臟泵的動力接口重鑄，接進017隔離生命艙外框。泵體配裝獨立供能模塊，不接長城認證，不報車廂編號，只接水箱循環。王虎把泵體扣進押運架底部，水箱接入口咬合，液面傳感器綠燈恆亮。
第二件：自動快裝機械臂。用018四條裝配臂的關節、液壓總線、快裝夾具重鑄。臂體裝在噬荒號右側外掛架，配快拆接口。收料速度提高到只需原來一半時間。
第三件：017隔離生命艙外框。用017原押運架底架、018標準骨架和外框重鑄。外框加裝鉛硼夾層和獨立生命維持接口，循環泵和離線心泵串聯。空座椅鎖改裝成固定支座，不發熱，不模擬呼吸，不接識別鏡頭。
第四件：013醫療擴展底架。用重載輪軸、裝配軌側護板和空座椅總成底架重鑄。底架加裝在013傷員艙下方，藥櫃接進擴展槽，冷卻櫃穩溫副路接入新底架的獨立冷卻迴路。唐嵐讓檢修隊安裝，藥櫃存儲量提升四成。
第五件：005護艙反抓鎖。用剪切鎖殘件、電磁吸合片和裝配臂夾爪重鑄。鎖體裝在護艙外側，任何從外部抓來的機械臂會被反抓鎖自動咬住，反向拖進精煉爐。
第六件：014冷卻冗餘掛架。用標準車廂骨架輕質梁、裝配軌護軌螺栓和快冷夾套接口重鑄。掛架接在014側面，冷卻冗餘提升三成。反向降溫程序不改。
第七件：全編組心臟泵監控接口。用018控制總線殘件、裝配流程脈衝和識別鏡頭碎件重鑄。接口接進噬荒號主屏，任何車廂心臟泵的異常啟動都會被監控。
陸明遠在全頻道站起來。椅子往後滑，椅背撞在控制台邊緣。他一隻手按在檯面上，另一隻手按住通話鍵。
「018成型流程失效。全站規則作廢。017隔離生命艙的補全權限移回頭車。018禁止備案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39號裝配站已被拆空。19號至39號站全部廣播證實為誘導、搶劫、抵押或寄生陷阱。009路標準確率維持百分百。」
碎骨者號頻道爆了。
「他把整座裝配站拆了。連心臟泵都搶了。」通訊員的聲音從壓得很低變成壓不住的噴氣，「還造了七件裝備。」
火控官接了一句。「018想造車廂。他拿018的材料造了自己人的車廂。」
39號站的紅燈還亮著，但裝配軌已經空了。重載輪軸被拖走。空座椅總成只剩底盤碎件。標準車廂骨架被拆成幾截，橫在軌邊。裝配臂的殘件堆在精煉爐外置鏟斗旁，關節液壓油還在滴。
017隔離生命艙掛在012後方。離線心泵穩定運轉，水箱循環泵速從黃區降到綠區，液面傳感器綠光恆亮。鉛硼遮斷板還在空座椅鎖上方，邊緣壓著009反推鉤。座椅鎖沒有再動。
蘇元把油門松回怠速。噬荒號從裝配軌退下來，前梁壓在39號站出口的殘軌上。王虎從012護殼邊翻回車廂，把石灰粉袋塞進側櫃。手套上有液壓油和鉛粉，他摘下來甩了兩下，又戴上。
陸明遠按下第二次全頻道廣播。
「行車原則更新。裝配站只收材料，不補全車廂。不接成型協議。不報車廂編號。只認頭車實測清單。017隔離生命艙為獨立收容單元，不納入編組登記。不接入長城認證。」
04號基地控制室。老工程員把這條更新記進手邊的紙頁。技術員同步更新碎骨者號的行車手冊。AM頻道里，後方支援車組開始按蘇元的方法給舊車加裝反識別外框。消息從04號基地往外擴散，第四震沿AM頻道連鎖傳開。
王虎從017押運架邊走過。手電光柱掃過空座椅鎖。二十三組固定支座安靜扣在底架上，不發熱，不模擬呼吸。生命維持水箱的液面傳感器綠光穩定。離線心泵的運轉聲很輕，幾乎被鎮山核心的怠速蓋住。
他正要移開光柱，手電照到押運架側板。側板夾層里塞著一張新吐的條紙。
條紙邊緣有灼燒痕跡。墨跡不像是印表機打的，是某種熱敏紙自己顯出來的。
「019舊車廂登記場已收到成型失敗回執。018未完成車廂的心跳數據已移交。019將在登記場候補。」
王虎把紙條遞給蘇元。
蘇元掃了一眼。機械左眼的齒輪轉了半圈。「018被拆之前把數據發走了。019知道我們帶著空座椅。」
他轉向小火。「019登記場有什麼。」
小火接入舊藍星遠征軍資料庫。屏幕上一層層彈出舊站台檔案。
「40號舊車廂登記場。入口有舊藍星遠征軍的身份校驗閘。登記不查重量，不查材料，只查人。」
「查什麼。」
「腕牌。」
蘇元靠在椅背上。右手指節搭在方向盤皮套上，左手把20號環校準彈的頻率切回主通道。
「走。」
噬荒號駛出39號站殘址。紅色作業燈在車後一盞盞熄滅。裝配軌的殘料堆在黑暗中，被車輪碾過的定位齒殘件橫在軌面上。017隔離生命艙掛在012後方，離線心泵運轉穩定。
前方亮起一排人工煤油燈。
燈是舊藍星遠征軍的標準老式煤油信號燈，掛在一排鐵架上方。燈芯燒得不旺，火苗被軌面上方氣流壓得往左偏。鐵架下面是舊登記場的入口閘。閘體沒有閘刀，沒有稱重梁，沒有裝配臂。只有兩排舊式紅外掃描條和一塊鐵牌。
鐵牌掛在閘體中央。煤油燈的昏黃燈光打在牌面上。字是老式手寫體，用白色油漆描上去。油漆邊緣有些剝落，露出底下的鐵鏽。
「不登記車廂可以過。不登記活人不行。」
王虎用手電照過去。煤油燈的光被手電光柱壓住。鐵牌下方還有一行小字，不是油漆描的，是刻上去的，刻痕邊緣有氧化層，看得出有些年頭了。
「登記場備有心臟起搏感應。死人不過。假人不過。空車不過。請自備活人。」
他把手電慢慢移向入口閘的兩排紅外掃描條。掃描條是舊型號，配獨立供電盒和機械繼電器。每條掃描條下面都有四對感應點，間隔和成年人胸腔寬度一致。
「不是金屬探測。」小火報了一句，「是心電感應。舊藍星工廠用來核驗活體乘員的。每對感應點能讀心跳電信號。四對同時讀到，才會放行。」
蘇元看了一眼主屏。舊終端上，40號登記場後方有一條暗軌。暗軌通往長城內環的接駁站。繞不過去。
013車廂。
唐嵐站在藥櫃旁邊。新裝的醫療擴展底架在車廂地板下，穩溫副路的錶針指在綠區。藥櫃裡止血劑、抗感染針劑、神經鎮痛貼、凍傷修復凝膠碼得整齊。冷卻藥箱三隻，溫度都鎖在標準冷藏區間。
車廂里有六個傷員，四個輕傷，兩個重傷。重傷的綁在擔架上，胸口的繃帶滲了點血，但呼吸平穩。腕牌扣在手腕上，指示燈綠光穩定。
其中一個輕傷員把凍傷的手從毯子裡抽出來。手腕上的腕牌側面指示燈在閃，頻率不快。他沒有在意，把手搭在擔架橫樑上。
唐嵐的目光掃過去。腕牌的指示燈閃了第二下。然後第三下。然後停了。
「小火。」唐嵐按下通話鍵，「查013腕牌狀態。」
小火把腕牌數據鋪上主屏。六個傷員的腕牌狀態全是綠燈——生命體徵穩定。只有那個手臂凍傷的傷員，腕牌在三十秒前跳了一次異常——不是生命體徵異常，是編號異常。
腕牌登記編號變了。
舊編號被覆蓋。新編號從一串零變成了三個數字：019。
唐嵐盯著那個編號。「第二次閃是什麼時候。」
「五秒前。」小火把時間戳疊上去，「第三次閃和第二次間隔三秒。編號寫入後，心跳數據同步上傳。」
傷員的手還搭在橫樑上。腕牌的指示燈沒有再閃。019的編號已經烙進腕牌底層記錄。心電感應數據通過腕牌內嵌的收發線圈，往40號登記場方向傳。
蘇元沒有回頭。「019是什麼時候跑進來的。」
小火回放記錄。「第三十九號站被拆空的時候。018發了一條成型失敗回執給40號登記場。登記場的閘體啟動心電感應預掃描。預掃描範圍覆蓋39號站出口。013傷員艙最近，腕牌先被掃到。019占了一個空位。」
04號基地控制室。
技術員把40號登記場的舊檔案調出來。「舊車廂登記場的不成文規定。車廂登記比人登記高一級。活人腕牌可以被空車廂認領。一旦空車廂認領了活人腕牌，那個活人就算進那節車廂的乘員名單。01號頭車不能干預。」
老工程員盯著屏幕。「所以019不是掃描到腕牌才登記的。它早就登記好了。它就在等腕牌進入掃描範圍。」
王虎站在40號登記場的入口閘外。手電光柱掃過鐵牌上那行刻字。他握著手電的手指節發緊。
「019沒有車身。它怎麼登記活人。」
蘇元從駕駛位上站起來。機械左眼對著煤油燈的方向。火光在鏡頭表面一跳一跳。
「它不用車身。它用我們的腕牌。」他切通訊鍵，「唐嵐，切掉019的腕牌外傳。」
唐嵐已經在操作。腕牌外傳被關掉。但腕牌本身的編號記錄已經寫入。019的編號烙在腕牌底層，手動改不掉，除非把腕牌物理拆除。
傷員看著腕牌側面的指示燈。他不說話，手還搭在橫樑上。手指關節凍傷的皮膚泛紅。腕牌的扣帶壓在皮膚上，扣帶邊緣有輕微壓迫痕跡。
「先別拆。」蘇元的聲音從駕駛室傳來，「小火，用20號環校準彈反相干擾40號登記場的心電感應掃描。掃得它認不到019的心跳。」
小火把頻率調到心電感應的接收頻段。反相震盪發出。掃描條的感應點反饋數據開始模糊。閘體的機械繼電器吸合又彈開，反覆三次。掃描條下四對感應點的指示燈交替亮滅。
但煤油燈沒有滅。鐵牌沒有動。閘體沒有放行。
小火報了一句。「只能拖一分半。心電感應是舊藍星工廠的硬接設備，不走控制總線。反相干擾只能讓掃描條讀不准，不能讓它停。」
一分半。
蘇元看了一眼主屏。40號登記場後方暗軌的數據刷出來了。登記場必須通過，沒有繞行軌道。閘體結構不是重裝甲，可以撞開，但撞開閘體可能觸發更高層級的隔離響應。心電感應掃描的硬接設備埋在地基里，除非拆掉整個地基，不然一分半後掃描恢復，019的編號和數據還會被讀到。
「小火，019登記時傳輸的乘員數據是什麼。」
「心跳電信號、腕牌登記編號、車廂歸屬。歸屬是017隔離生命艙。它把017認成母車。」
蘇元頓了一拍。「017隔離生命艙是不是我們掛在外面的。」
「是。掛在012後方。離線心泵接在底架，水箱運轉正常。」
「018把019登記到了我們的017頭上。」
他轉向通訊鍵。「王虎，去017隔離生命艙。把019的乘員數據手動錄入離線心泵。讓017認領019號乘員。」
王虎從入口閘外翻回012護殼邊。他從側櫃裡摸出備用腕牌讀寫器，翻過012護殼，落到017押運架側板邊。離線心泵在底架下方，側面的維護面板可以打開。他把讀寫器接進維護面板的數據口。小火同步調出019的乘員數據。
「錄入了。」讀寫器藍燈亮起。離線心泵的主控指示燈跳了一次，然後綠光恆亮。生命維持水箱的循環泵轉速提了一檔，液面傳感器的黃燈跳成綠燈。
017隔離生命艙認領了019號乘員。這個乘員的腕牌編號是019。車廂歸屬不在長城認證主網。只屬於017獨立循環系統。
蘇元按下全頻道通話鍵。「唐嵐。把傷員腕牌拆掉。」
唐嵐從藥櫃下層拿出腕牌拆卸鉗。這是標準藍星遠征軍的配備，每個傷員艙都有。鉗口卡進腕牌扣帶，加壓，扣帶斷開。腕牌從傷員手腕上滑下來。指示燈滅掉。019的編號和裡面的心跳數據被手動擦除。
傷員的手從毯子裡抽出來，手指蜷縮了一下。腕牌留在皮膚上的壓痕很快淡下去。唐嵐把拆下的腕牌放進屏蔽盒，盒蓋扣緊。
「40號登記場能讀到019嗎。」蘇元問。
小火掃描閘體反饋數據。心電感應掃描條的接收端不再收到019的心跳。但掃描條仍然鎖定一個乘員信號——來自017隔離生命艙，離線心泵供壓下的獨立循環迴路。
「讀不到了。但它的掃描目標已經從013傷員艙轉移到017隔離生命艙。它把017當成019的車廂。」
蘇元沒等廣播。他推了半格油門。噬荒號怠速提到九百轉，往前壓。前梁對準入口閘。
「013半抱死。005消音墜全放。014低溫穩態鎖死。012壓前軌。王虎，017押運架的離線心泵保持運轉。讓019在017的心泵里活著。」
全列編組滑進40號登記場入口。
煤油燈的火苗被車身氣流壓得矮了一截。鐵牌上那行字在手電光柱里晃了一下。
兩排心電感應掃描條對準整列車掃過。紅外條發出暗紅色光線，從車頭掃到車尾。噬荒號駕駛室——無水，無心跳。第三節生命艙——藍星人員沉睡中，心跳信號穩定。013傷員艙——腕牌全拆，掃描條沒讀到登記編號。005貨艙——無人。014冷卻車廂——無人。012前探滑車——無人。009紀念掛架——無。017隔離生命艙——離線心泵供壓，循環泵運轉，019號乘員心跳數據穩定傳輸。
掃描條的第二排紅光在017隔離生命艙上方停了零點五秒。
閘體機械繼電器吸合。
入口閘打開。
煤油燈的火苗重新立起來。鐵牌上那行刻字被燈光打亮——「登記場備有心臟起搏感應。死人不過。假人不過。空車不過。請自備活人。」
噬荒號帶著整列編組通過40號登記場。煤油燈在車後依次熄滅。前方暗軌深處開始浮現41號站台輪廓。
王虎把讀寫器從離線心泵上拔掉。他把備用腕牌塞回側櫃。017隔離生命艙掛在012後方，水箱循環泵速穩定。空座椅鎖安靜扣在底架上。
他正要關側櫃，櫃裡掉出一片紙。
不是紙條。是舊藍星工廠的登記回執單。紙質發黃，邊緣有摺疊痕跡。回執單上印著標準格式。
「019已登記。乘員一名。車廂母體017隔離生命艙。下一站：41號車廂編組覆核站。覆核內容：活載車廂乘員與冷藏車廂人數是否一致。」
他把回執單翻過來。背面有一行手寫字。
「冷藏車廂里的人數，和活載車廂登記的乘員數不一樣的話，覆核站會替你補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