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8章 水很清
藍光照在012新鑄的護殼上，把表面每一道錘擊紋路都照得清晰。王虎從外梁探身，手電光壓進軌縫。光柱切進水面，藍光混著水波抖了一下。
「水很清。」王虎說。
蘇元盯著主屏。012底盤影像被放大到全屏。四個輪對的金屬輪緣壓著軌面，輪印在濕軌面上拖出四道平行的水痕。012隻有四個輪對，這是設計圖和實物都確認過的事實。
但藍光水面的倒影里，四個輪印旁邊多了一道。
第五道輪印，壓在右側第二個輪對外側，距離整好是輪寬的一半。水波一盪，那道印子跟著晃，像是有東西剛碾過去。
「013傷員離窗。」唐嵐的聲音從頻道里出來。她已經把觀察窗的遮光簾拉到最低，磁條吸在窗框上，簾面繃緊。車廂里幾個還能動彈的傷員往裡縮了縮。沒人問為什麼。
年輕殘存者蹲在005封閉護艙旁邊，手掌壓在封膠罐的壓力表上。「尾梁十五點三。封膠罐壓力正常。封條沒動。」他每報一個數字，眼睛都往主屏上瞟一眼，確認那個多出來的影子還在不在。
蘇元沒說話。他的手放在操控面板上，指尖搭著制動閥邊緣，沒有壓下去。
藍光從軌道兩側的燈帶里射出來，把整條軌面鋪成一片冷色的水域。水面不是真的水，是光和塵霧混合形成的視覺層，但012輪緣碾過去時，確實帶起了水花。很淺的水花，只濕了輪緣底部一圈。
廣播響了。
「33號淨水回收站。全編組可直接補水。」
還是那句。第二遍。
沒有倒計時。沒有導向輪。沒有分流標牌。沒有卸載提示。三排補水接口從軌側升降台里升起來，接口噴嘴是標準制式，和噬荒號外置燃料架上的補水口規格一致。每個接口後面拖著軟管，軟管另一頭連著站台內壁的隱蔽管路。
「補水管路未接觸車體。無讀取埠。無血液接觸面。」小火把掃描數據推到主屏右側。數據一行行跳出來，全是綠碼。
「補水不接觸血液。不讀取腕牌。」廣播重複了第三遍。聲音還是舊錄音帶的乾澀嗓子，但語速比前幾站慢了半拍，像是特意強調。
04號基地控制室。技術員把33號站的管路圖調到全屏。所有管線都接向儲水塔和淨化膜，沒有分叉，沒有監測節點。「看起來真像個補給站。」他低聲說。
陸明遠沒接話。他盯著主屏上那個多出來的第五輪影子。
碎骨者號頻道里，通訊員的聲音壓著。「補給站不搞分流，這次可能真是補給。」屠宰場號那邊沉默了幾秒，火控官才開口：「看頭車動不動。」
蘇元沒動。
王虎蹲在012旁邊，把石灰袋打開。他沒往軌面撒，而是捏了一撮，慢慢撒向藍光最亮的那一片。白粉飄下去，落在水面層上。沒有被吸走。粉灰浮在那層光水混合體表面，被微弱的氣流推著橫向移動了一小段。
然後停住了。
停的位置，正好是第五輪影子的正上方。粉灰在那裡斷成一個圓弧，弧線邊緣清晰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切開了。
「小火。」蘇元開口。
「分析中。」小火的爪子在控制台上敲了兩下。「粉灰受力不均。圓弧位置存在定向排斥力，強度不足以吸走物質，但能改變輕質顆粒運動軌跡。排斥力源不在軌下。在反射層里。」
「012前壓半米。」
012重甲前探滑車向前滑了半米。定軌銷拔出，在軌面上拖出一道淺痕。護殼前端壓進藍光範圍更深，水面光層漫過護殼底部邊緣。
012影子裡，第五個輪子動了。
不是跟著前輪一起轉。是單獨動了一下，輪緣在虛擬的軌面上磨出一小段弧線，然後停住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調整姿態。
009路標紀念掛架上，那根沉默了很久的三毫米彈簧忽然敲了一下。
短促的金屬顫音。一短兩長。
王虎猛地抬頭。他沿著012護殼邊緣摸索，手指壓進新鑄護殼和舊底盤之間的接縫。縫隙里有東西。他用指甲扣，扣出一片薄鋼片。
鋼片被藍光映著，表面有一層幾乎看不見的塗層。塗層在特定角度下反射出和藍光同頻的光，貼在金屬表面時肉眼根本分辨不出。王虎把它翻過來。刻痕很新，是用尖銳金屬硬劃出來的。
四個字。
別接水，先拆燈。
「04號，所有頻道。」陸明遠站起來。他的手壓在通訊台上，聲音調到全頻廣播。「33號站列入待驗證陷阱。所有補給行為暫緩。」
廣播還在播。「全編組可直接補水。權限剩餘五十秒。」
三座儲水塔的底部閥門開始預壓。水汽從閥門縫隙里滲出來，貼著地面向編組方向蔓延。藍光水霧貼地蔓延，高度剛過輪緣，像在給整列編組描邊。
「外循環淨化罐。反吹。」蘇元說。
車頂的四個大口徑吸口切換模式。淨化後的氣流從出氣口反向噴出，正對軌側燈帶方向。氣流壓過水麵層，把那層光水混合體吹出波紋。波紋盪開，露出下面的真實軌面——乾燥的，沒有水。
「鎮山核心。錯頻。壓反射。」
鎮山核心的輸出頻率微調。低頻震動從車底傳開，水面層的反射角度偏轉。藍光不再整齊地射向編組，而是被震波打散，射向四面八方。
反射層破了。
012影子裡那個第五輪消失了。軌側燈帶的光線不再聚成連續的水面層，而是散成一片片碎光。每一片碎光下面，都露出真實的設備結構。
「王虎。掀燈槽。」
吊裝臂全展。抓取爪扣住軌側燈帶的金屬基座。液壓泵加壓。基座被連根拔起，燈帶和基座分離，燈管碎裂，藍光熄滅一片。基座下面不是線纜，是一套精密的鏡陣。
圓形鏡片排成矩陣，每片直徑約十厘米，表面鍍著多層反射膜。鏡片後面連著細銅管和微型馬達，馬達驅動鏡片微調角度。鏡陣旁邊，是一個拳頭大小的黑色金屬盒，盒子側面伸出六根探針，探針尖端對準鏡陣中心。
小火把掃描畫面推到主屏。「水質識別鏡陣。鏡片角度與水面反射角同步，能將真實車體輪廓反射回水面層，形成疊加影像。黑色盒子是影輪同步器，讀取鏡陣反射數據後，生成虛擬輪影投射到水面層。」
「上一列001的倒影。」蘇元說。
「不是倒影。」小火糾正。「是記錄。鏡陣在水網裡讀取過舊001車體的輪廓數據，儲存在同步器里。當有新車體進入識別範圍，同步器比對輪廓，投射出匹配度最高的舊影像。」
「它想套我們。」王虎說。
廣播突然切頻。「補水權限剩餘三十秒。拒絕補給將關閉後續水源。」
三座儲水塔的閥門全開。水流聲從塔內傳出來，不是注水，是泄壓。塔身側面的觀察窗里，水位正在快速下降，水被抽向底部另一套管路。
「管路有分支。」小火把隱藏管路圖疊到主屏上。從儲水塔底部延伸出來的分支管路，接口和補水管是同一規格，但方向對準編組的外置燃料架和鎮山核心導能管。「分支管路末端有識別埠。接上去就能讀燃料成分和導能管頻率。」
「它不直接碰血。」唐嵐說。「它碰燃料和鑰匙。」
「移動精煉爐。全功率。暗金導管。先斷母線。」蘇元說。
精煉爐從爐體側面伸出四根暗金導管。第一根導管探進燈槽基座，切進鏡陣的供電母線。母線被割斷，鏡片陣列失去驅動，所有鏡片同時復位到初始角度，反射功能失效。第二根導管探向影輪同步器，扎進黑色金屬盒的側面散熱口。盒內晶片被高溫燒毀，指示燈全滅。
「八纜。掛儲水塔底座。」
八條鋼纜甩出。四條掛在第一座儲水塔的底座錨栓上，兩條掛第二座，兩條掛第三座。錨栓是舊式法蘭盤結構，螺栓已經鏽蝕，鋼纜扣上去時，鏽粉簌簌往下掉。
「反拖。拔塔。」
精煉爐輸出功率推高。八纜同時收緊。三座儲水塔被鋼纜拉得傾斜，底座錨栓在鏽蝕螺栓的拉力下變形。螺栓一個接一個崩斷。第一座儲水塔底座離地，塔身重心偏移，向側方倒去。王虎操縱吊裝臂，抓取爪提前扣住塔身中部的檢修環，控制倒向，把儲水塔橫著拽到收料滑軌上方。
儲水塔沿滑軌滾進貨倉區。第二座。第三座。三座儲水塔依次被拔出、拽倒、拖進爐前待拆區。
「高壓泵。連管拔。」
吊裝臂探向站台內壁。泵組藏在內壁夾層里，外殼用螺栓固定在牆體預埋件上。王虎用抓取爪擰螺栓，擰不動，直接用斷軸撬。螺栓頭被撬變形，泵組底座脫離牆體。吊裝臂一提，整台泵組連著一截進水管和出水管被拔出來。水管接口處噴出殘留淨水，在藍光殘影里濺成一片白沫。
「淨化膜。儲水罐內膽。水質分離核心。全拆。」
暗金導管切入泵組內部，切開淨化膜的外殼卡扣。整片卷式淨化膜被抽出來，膜面沾著一層水垢。儲水罐內膽是雙層不鏽鋼結構，中間夾著保溫層。導管切開外層，內膽完整取出。水質分離核心是一個圓柱形壓力容器，裡面有離心分離機和離子交換柱。吊裝臂把核心從支架上擰下來，放進收料框。
33號站的藍光一盞盞熄滅。燈帶基座被拔掉，鏡陣被拆散，燈管碎了一地。水霧散去，露出真實的站台內壁——潮濕的，有水漬，但沒有藍光。
「精煉爐。拆件。」
爐膛啟動。儲水塔外殼被壓扁，送進冶煉槽。不鏽鋼塔體熔成鋼水，從出料口流出，注入側槽模具。淨化膜外殼的工程塑料被分離出來，留作密封材料。泵組殼體回爐。鏡片陣列的鏡片被單獨收集，鍍膜層剝離，鏡片本身是光學玻璃，可用作觀察窗。影輪同步器的銅芯被抽出，晶片渣清理乾淨。
側槽開始吐件。
第一件。獨立淨水循環艙。用儲水塔內膽重鑄，內襯淨化膜，接在噬荒號車底原有水箱旁邊。艙體有進出水管、過濾芯和水質監測探頭。以後用水不依賴站台主網，自己過濾。
第二件。高壓補水副管。用泵組出水管和站台內壁拆下的支管焊接，管徑縮小，但加了手動閥和壓力表。可以給013藥櫃冷卻櫃、005封膠罐和燃料架快速補水。
第三件。影像識別遮斷板。用鏡陣基座的鋁合金板重鑄，表面塗吸光塗料。掛在噬荒號兩側，遮住車體輪廓，防止再被鏡陣讀取。
第四件。長途儲水外掛罐。用儲水塔外殼重鑄，三個小容量罐體並聯，掛在005尾錨上方的外掛架上。罐體有液位計和自流閥，緊急時可以手動放水。
第五件。水路斷網閥。用泵組控制閥和影輪同步器的外殼鑄成，裝在所有外接水管接口上。接站台水網前必須先開閥，閥內有機械鎖，鑰匙只有蘇元手裡有。
王虎接件。檢修隊安裝。
獨立淨水循環艙被焊進車底。進出水管接好，通水測試，濾芯工作正常，水質監測探頭亮綠燈。
高壓補水副管接上013外置冷卻櫃。閥門打開，水流聲很輕，冷卻櫃溫度開始緩慢回升。
影像識別遮斷板掛上噬荒號兩側。車體輪廓被吸光塗料覆蓋，從側面看只剩一片啞光黑色，再沒有反射。
長途儲水外掛罐掛在005上方。年輕殘存者打開液位計，水位是滿的。他擰了擰自流閥，水流出來，很清。
水路斷網閥裝在所有外接口徑上。蘇元把鑰匙收進內袋。
04號基地控制室。技術員把33號站從站台列表里拖進灰色方塊區。「19到33。連續十五站。」他低聲說。
陸明遠點頭。「更新行車原則。所有以補水、淨化、補給名義開放全編組直連的站台，列為誘導陷阱。只收材料，不接主網。」
碎骨者號、屠宰場號、04號基地，三個頻道同步確認。
013號車廂里，唐嵐打開新接的高壓補水副管閥門，給冷卻櫃補滿水。櫃體溫度穩定在綠區。她從藥櫃裡取出一支抗感染針劑，給一個傷口邊緣開始發白的傷員換藥。傷口接觸新藥後，發白的邊緣泛出血色。
年輕殘存者蹲在005旁邊，用剛補的水沖洗封膠罐的噴嘴。水流衝掉噴嘴上的灰塵，膠液擠出來時更順暢。
王虎站在外樑上，用抹布擦遮斷板邊緣。吸光塗料沾上水漬後會變淺，得保持乾燥。
蘇元的手從操控面板上收回來。精煉爐溫度回落。他看了一眼009掛架。三毫米彈簧沉默著。鋼片插在儲物槽里，和其他路標排在一起。
「012繼續壓前軌。整列前進。」
012重甲前探滑車拔出定軌銷，向前滑行。護殼壓過33號站入口處的濕軌面，輪印拖進前方的乾燥軌道。
噬荒號跟上。第三節。013號。005號。
編組駛出33號站。身後是被拆空的燈槽、拔除的儲水塔基座、散落的不鏽鋼碎片。最後一片藍光燈帶在站台入口處閃了兩下，熄滅。
前方軌道沒有站牌。34號方向。
小火的雷達掃過前方兩百米。數據跳上主屏。
「34號水質監測站。軌道兩側設有十二組水樣採集臂，站台中心有一座水質分析塔。分析塔處於待機狀態。」
蘇元盯著屏幕。水樣採集臂是摺疊的，縮在軌側凹槽里，沒有伸出來。分析塔的塔燈是暗的，只有塔頂的天線在緩慢轉動。
王虎從外梁探身往前看。黑暗的軌道延伸向前，沒有燈，沒有水光，只有遠處分析塔天線的輪廓在微弱地轉。
「這次連燈都省了。」王虎說。
蘇元沒接話。他看了一眼005上方新裝的儲水外掛罐，又看了一眼車底新增的淨水循環艙。編組續航數據在主屏右上角，綠色，穩定。
012繼續往前壓。軌面乾燥，輪印清晰。沒有藍光，沒有水，沒有倒影。
但主屏右上角，小火的雷達追蹤列表里，34號站的分析塔天線轉速突然加快了一格。
蘇元的手移回操控面板。
「水很清。」王虎說。
蘇元盯著主屏。012底盤影像被放大到全屏。四個輪對的金屬輪緣壓著軌面，輪印在濕軌面上拖出四道平行的水痕。012隻有四個輪對，這是設計圖和實物都確認過的事實。
但藍光水面的倒影里，四個輪印旁邊多了一道。
第五道輪印，壓在右側第二個輪對外側，距離整好是輪寬的一半。水波一盪，那道印子跟著晃，像是有東西剛碾過去。
「013傷員離窗。」唐嵐的聲音從頻道里出來。她已經把觀察窗的遮光簾拉到最低，磁條吸在窗框上，簾面繃緊。車廂里幾個還能動彈的傷員往裡縮了縮。沒人問為什麼。
年輕殘存者蹲在005封閉護艙旁邊，手掌壓在封膠罐的壓力表上。「尾梁十五點三。封膠罐壓力正常。封條沒動。」他每報一個數字，眼睛都往主屏上瞟一眼，確認那個多出來的影子還在不在。
蘇元沒說話。他的手放在操控面板上，指尖搭著制動閥邊緣，沒有壓下去。
藍光從軌道兩側的燈帶里射出來，把整條軌面鋪成一片冷色的水域。水面不是真的水，是光和塵霧混合形成的視覺層，但012輪緣碾過去時，確實帶起了水花。很淺的水花，只濕了輪緣底部一圈。
廣播響了。
「33號淨水回收站。全編組可直接補水。」
還是那句。第二遍。
沒有倒計時。沒有導向輪。沒有分流標牌。沒有卸載提示。三排補水接口從軌側升降台里升起來，接口噴嘴是標準制式，和噬荒號外置燃料架上的補水口規格一致。每個接口後面拖著軟管，軟管另一頭連著站台內壁的隱蔽管路。
「補水管路未接觸車體。無讀取埠。無血液接觸面。」小火把掃描數據推到主屏右側。數據一行行跳出來，全是綠碼。
「補水不接觸血液。不讀取腕牌。」廣播重複了第三遍。聲音還是舊錄音帶的乾澀嗓子，但語速比前幾站慢了半拍，像是特意強調。
04號基地控制室。技術員把33號站的管路圖調到全屏。所有管線都接向儲水塔和淨化膜，沒有分叉，沒有監測節點。「看起來真像個補給站。」他低聲說。
陸明遠沒接話。他盯著主屏上那個多出來的第五輪影子。
碎骨者號頻道里，通訊員的聲音壓著。「補給站不搞分流，這次可能真是補給。」屠宰場號那邊沉默了幾秒，火控官才開口：「看頭車動不動。」
蘇元沒動。
王虎蹲在012旁邊，把石灰袋打開。他沒往軌面撒，而是捏了一撮，慢慢撒向藍光最亮的那一片。白粉飄下去，落在水面層上。沒有被吸走。粉灰浮在那層光水混合體表面，被微弱的氣流推著橫向移動了一小段。
然後停住了。
停的位置，正好是第五輪影子的正上方。粉灰在那裡斷成一個圓弧，弧線邊緣清晰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切開了。
「小火。」蘇元開口。
「分析中。」小火的爪子在控制台上敲了兩下。「粉灰受力不均。圓弧位置存在定向排斥力，強度不足以吸走物質，但能改變輕質顆粒運動軌跡。排斥力源不在軌下。在反射層里。」
「012前壓半米。」
012重甲前探滑車向前滑了半米。定軌銷拔出，在軌面上拖出一道淺痕。護殼前端壓進藍光範圍更深，水面光層漫過護殼底部邊緣。
012影子裡，第五個輪子動了。
不是跟著前輪一起轉。是單獨動了一下，輪緣在虛擬的軌面上磨出一小段弧線，然後停住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調整姿態。
009路標紀念掛架上，那根沉默了很久的三毫米彈簧忽然敲了一下。
短促的金屬顫音。一短兩長。
王虎猛地抬頭。他沿著012護殼邊緣摸索，手指壓進新鑄護殼和舊底盤之間的接縫。縫隙里有東西。他用指甲扣，扣出一片薄鋼片。
鋼片被藍光映著，表面有一層幾乎看不見的塗層。塗層在特定角度下反射出和藍光同頻的光，貼在金屬表面時肉眼根本分辨不出。王虎把它翻過來。刻痕很新，是用尖銳金屬硬劃出來的。
四個字。
別接水，先拆燈。
「04號，所有頻道。」陸明遠站起來。他的手壓在通訊台上，聲音調到全頻廣播。「33號站列入待驗證陷阱。所有補給行為暫緩。」
廣播還在播。「全編組可直接補水。權限剩餘五十秒。」
三座儲水塔的底部閥門開始預壓。水汽從閥門縫隙里滲出來，貼著地面向編組方向蔓延。藍光水霧貼地蔓延，高度剛過輪緣，像在給整列編組描邊。
「外循環淨化罐。反吹。」蘇元說。
車頂的四個大口徑吸口切換模式。淨化後的氣流從出氣口反向噴出，正對軌側燈帶方向。氣流壓過水麵層，把那層光水混合體吹出波紋。波紋盪開，露出下面的真實軌面——乾燥的，沒有水。
「鎮山核心。錯頻。壓反射。」
鎮山核心的輸出頻率微調。低頻震動從車底傳開，水面層的反射角度偏轉。藍光不再整齊地射向編組，而是被震波打散，射向四面八方。
反射層破了。
012影子裡那個第五輪消失了。軌側燈帶的光線不再聚成連續的水面層，而是散成一片片碎光。每一片碎光下面，都露出真實的設備結構。
「王虎。掀燈槽。」
吊裝臂全展。抓取爪扣住軌側燈帶的金屬基座。液壓泵加壓。基座被連根拔起，燈帶和基座分離，燈管碎裂，藍光熄滅一片。基座下面不是線纜，是一套精密的鏡陣。
圓形鏡片排成矩陣，每片直徑約十厘米，表面鍍著多層反射膜。鏡片後面連著細銅管和微型馬達，馬達驅動鏡片微調角度。鏡陣旁邊，是一個拳頭大小的黑色金屬盒，盒子側面伸出六根探針，探針尖端對準鏡陣中心。
小火把掃描畫面推到主屏。「水質識別鏡陣。鏡片角度與水面反射角同步，能將真實車體輪廓反射回水面層，形成疊加影像。黑色盒子是影輪同步器，讀取鏡陣反射數據後，生成虛擬輪影投射到水面層。」
「上一列001的倒影。」蘇元說。
「不是倒影。」小火糾正。「是記錄。鏡陣在水網裡讀取過舊001車體的輪廓數據，儲存在同步器里。當有新車體進入識別範圍，同步器比對輪廓，投射出匹配度最高的舊影像。」
「它想套我們。」王虎說。
廣播突然切頻。「補水權限剩餘三十秒。拒絕補給將關閉後續水源。」
三座儲水塔的閥門全開。水流聲從塔內傳出來，不是注水，是泄壓。塔身側面的觀察窗里，水位正在快速下降，水被抽向底部另一套管路。
「管路有分支。」小火把隱藏管路圖疊到主屏上。從儲水塔底部延伸出來的分支管路，接口和補水管是同一規格，但方向對準編組的外置燃料架和鎮山核心導能管。「分支管路末端有識別埠。接上去就能讀燃料成分和導能管頻率。」
「它不直接碰血。」唐嵐說。「它碰燃料和鑰匙。」
「移動精煉爐。全功率。暗金導管。先斷母線。」蘇元說。
精煉爐從爐體側面伸出四根暗金導管。第一根導管探進燈槽基座，切進鏡陣的供電母線。母線被割斷，鏡片陣列失去驅動，所有鏡片同時復位到初始角度，反射功能失效。第二根導管探向影輪同步器，扎進黑色金屬盒的側面散熱口。盒內晶片被高溫燒毀，指示燈全滅。
「八纜。掛儲水塔底座。」
八條鋼纜甩出。四條掛在第一座儲水塔的底座錨栓上，兩條掛第二座，兩條掛第三座。錨栓是舊式法蘭盤結構，螺栓已經鏽蝕，鋼纜扣上去時，鏽粉簌簌往下掉。
「反拖。拔塔。」
精煉爐輸出功率推高。八纜同時收緊。三座儲水塔被鋼纜拉得傾斜，底座錨栓在鏽蝕螺栓的拉力下變形。螺栓一個接一個崩斷。第一座儲水塔底座離地，塔身重心偏移，向側方倒去。王虎操縱吊裝臂，抓取爪提前扣住塔身中部的檢修環，控制倒向，把儲水塔橫著拽到收料滑軌上方。
儲水塔沿滑軌滾進貨倉區。第二座。第三座。三座儲水塔依次被拔出、拽倒、拖進爐前待拆區。
「高壓泵。連管拔。」
吊裝臂探向站台內壁。泵組藏在內壁夾層里，外殼用螺栓固定在牆體預埋件上。王虎用抓取爪擰螺栓，擰不動，直接用斷軸撬。螺栓頭被撬變形，泵組底座脫離牆體。吊裝臂一提，整台泵組連著一截進水管和出水管被拔出來。水管接口處噴出殘留淨水，在藍光殘影里濺成一片白沫。
「淨化膜。儲水罐內膽。水質分離核心。全拆。」
暗金導管切入泵組內部，切開淨化膜的外殼卡扣。整片卷式淨化膜被抽出來，膜面沾著一層水垢。儲水罐內膽是雙層不鏽鋼結構，中間夾著保溫層。導管切開外層，內膽完整取出。水質分離核心是一個圓柱形壓力容器，裡面有離心分離機和離子交換柱。吊裝臂把核心從支架上擰下來，放進收料框。
33號站的藍光一盞盞熄滅。燈帶基座被拔掉，鏡陣被拆散，燈管碎了一地。水霧散去，露出真實的站台內壁——潮濕的，有水漬，但沒有藍光。
「精煉爐。拆件。」
爐膛啟動。儲水塔外殼被壓扁，送進冶煉槽。不鏽鋼塔體熔成鋼水，從出料口流出，注入側槽模具。淨化膜外殼的工程塑料被分離出來，留作密封材料。泵組殼體回爐。鏡片陣列的鏡片被單獨收集，鍍膜層剝離，鏡片本身是光學玻璃，可用作觀察窗。影輪同步器的銅芯被抽出，晶片渣清理乾淨。
側槽開始吐件。
第一件。獨立淨水循環艙。用儲水塔內膽重鑄，內襯淨化膜，接在噬荒號車底原有水箱旁邊。艙體有進出水管、過濾芯和水質監測探頭。以後用水不依賴站台主網，自己過濾。
第二件。高壓補水副管。用泵組出水管和站台內壁拆下的支管焊接，管徑縮小，但加了手動閥和壓力表。可以給013藥櫃冷卻櫃、005封膠罐和燃料架快速補水。
第三件。影像識別遮斷板。用鏡陣基座的鋁合金板重鑄，表面塗吸光塗料。掛在噬荒號兩側，遮住車體輪廓，防止再被鏡陣讀取。
第四件。長途儲水外掛罐。用儲水塔外殼重鑄，三個小容量罐體並聯，掛在005尾錨上方的外掛架上。罐體有液位計和自流閥，緊急時可以手動放水。
第五件。水路斷網閥。用泵組控制閥和影輪同步器的外殼鑄成，裝在所有外接水管接口上。接站台水網前必須先開閥，閥內有機械鎖，鑰匙只有蘇元手裡有。
王虎接件。檢修隊安裝。
獨立淨水循環艙被焊進車底。進出水管接好，通水測試，濾芯工作正常，水質監測探頭亮綠燈。
高壓補水副管接上013外置冷卻櫃。閥門打開，水流聲很輕，冷卻櫃溫度開始緩慢回升。
影像識別遮斷板掛上噬荒號兩側。車體輪廓被吸光塗料覆蓋，從側面看只剩一片啞光黑色，再沒有反射。
長途儲水外掛罐掛在005上方。年輕殘存者打開液位計，水位是滿的。他擰了擰自流閥，水流出來，很清。
水路斷網閥裝在所有外接口徑上。蘇元把鑰匙收進內袋。
04號基地控制室。技術員把33號站從站台列表里拖進灰色方塊區。「19到33。連續十五站。」他低聲說。
陸明遠點頭。「更新行車原則。所有以補水、淨化、補給名義開放全編組直連的站台，列為誘導陷阱。只收材料，不接主網。」
碎骨者號、屠宰場號、04號基地，三個頻道同步確認。
013號車廂里，唐嵐打開新接的高壓補水副管閥門，給冷卻櫃補滿水。櫃體溫度穩定在綠區。她從藥櫃裡取出一支抗感染針劑，給一個傷口邊緣開始發白的傷員換藥。傷口接觸新藥後，發白的邊緣泛出血色。
年輕殘存者蹲在005旁邊，用剛補的水沖洗封膠罐的噴嘴。水流衝掉噴嘴上的灰塵，膠液擠出來時更順暢。
王虎站在外樑上，用抹布擦遮斷板邊緣。吸光塗料沾上水漬後會變淺，得保持乾燥。
蘇元的手從操控面板上收回來。精煉爐溫度回落。他看了一眼009掛架。三毫米彈簧沉默著。鋼片插在儲物槽里，和其他路標排在一起。
「012繼續壓前軌。整列前進。」
012重甲前探滑車拔出定軌銷，向前滑行。護殼壓過33號站入口處的濕軌面，輪印拖進前方的乾燥軌道。
噬荒號跟上。第三節。013號。005號。
編組駛出33號站。身後是被拆空的燈槽、拔除的儲水塔基座、散落的不鏽鋼碎片。最後一片藍光燈帶在站台入口處閃了兩下，熄滅。
前方軌道沒有站牌。34號方向。
小火的雷達掃過前方兩百米。數據跳上主屏。
「34號水質監測站。軌道兩側設有十二組水樣採集臂，站台中心有一座水質分析塔。分析塔處於待機狀態。」
蘇元盯著屏幕。水樣採集臂是摺疊的，縮在軌側凹槽里，沒有伸出來。分析塔的塔燈是暗的，只有塔頂的天線在緩慢轉動。
王虎從外梁探身往前看。黑暗的軌道延伸向前，沒有燈，沒有水光，只有遠處分析塔天線的輪廓在微弱地轉。
「這次連燈都省了。」王虎說。
蘇元沒接話。他看了一眼005上方新裝的儲水外掛罐，又看了一眼車底新增的淨水循環艙。編組續航數據在主屏右上角，綠色，穩定。
012繼續往前壓。軌面乾燥，輪印清晰。沒有藍光，沒有水，沒有倒影。
但主屏右上角，小火的雷達追蹤列表里，34號站的分析塔天線轉速突然加快了一格。
蘇元的手移回操控面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