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3章 29 號閘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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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噬荒號停在29號閘刀前二十米。

  012前探壓載滑車壓在最前方,八纜微微繃著,新焊的撞頭在前燈下泛冷光。009殘車被反推鉤拖在後方,底盤歪斜,右側缺口敞著,斷裂支架的截面還帶著新鮮氧化色。從009尾部一直延伸到兩片九十毫米厚斜刃鋼板之間的剎車痕,黑得發亮,輪緣燒蝕的鐵粉嵌在軌面里。

  V形收口。兩片鋼板從軌道兩側斜插入地面,切割面上整齊的斜線紋沒有半點鏽蝕。那不是裝飾。那是刃口。

  王虎蹲在閘刀左側地面上,手電筒貼著軌枕照。

  第三根軌枕和第四根之間。一顆道釘。釘帽反光,金屬色澤比周圍所有舊螺栓都新。箭頭朝下。

  他沒碰。手電筒光往旁邊偏了兩寸。

  軌枕縫裡一圈焊痕。被人用黑油和煤灰仔細抹過,不貼著看根本發現不了。焊痕形狀是圓弧,和道釘釘帽直徑匹配。

  「焊過。」王虎沒抬頭。「有人把這顆釘子焊死在軌枕里了。拔不走。」

  頻道里安靜了兩秒。

  013號里唐嵐的手搭在制動杆上,半抱死維持。005方向年輕殘存者照例報了數字:「尾梁十六點五。護艙溫度正常。封條沒動。」

  蘇元看著那顆道釘。

  「小火。掃左側地面。按發條報碼的提示。」

  小火的掃描燈從車頂伸出來,低功率紅外線貼著左側軌面慢慢掃。軌枕。碎石。舊螺栓孔。黑油。煤灰。看起來和任何一段廢棄檢修區沒有區別。

  掃到第六根軌枕時,小火動作停了。

  「主人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道釘下方,軌枕第三層以下不是實土。」小火把紅外熱成像推到主屏。「溫度分布不均勻。有一塊——面積大概三米二乘一米八——溫差比周圍低零點四度。邊緣輪廓規則。矩形。」

  它調出結構推演圖。

  「舊式沉降門板。鑄鐵材質。頂面覆土不超過八厘米。門板四邊有嵌合槽。」

  蘇元沒接話。

  013號頻道里秦硯的敲擊聲響了。金屬碰鐵架,節奏急促。小火同步翻譯:「側下行軍門。藍星遠征軍老式編制。機械門剎開啟,禁止爆破。」

  沈遠舟的聲音從擔架方向傳過來,虛弱但清楚:「這種門……入口梁在門板正上方。轟一炮,梁先塌。門板開了也沒用。」

  他咳了一聲。「只能用門剎。」

  04號基地控制室。老工程員把側下行軍門的舊圖紙從資料庫里翻出來,打到主屏。門剎位置標註在門板右下角,機械結構,需要從側面橫向拉開保險舌。

  「找到目標了。」蘇元的右手從操控面板上移開。

  閘刀後方。

  黑暗裡第五聲聯掛器扣合響了。

  第六聲。

  第七聲。

  不是回聲。每一聲的間隔極其均勻,金屬咬合乾脆利落。有東西在閘刀背後完成編組。一節接一節。

  小火把雷達畫面放大。信號模糊,閘刀鋼板阻隔了大部分回波,但輪廓還是能看出來——至少九節重載車廂,排成一列。全暗。無燈。無動力信號。但整列車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閘刀後側靠近。

  第八聲。

  第九聲。

  碎骨者號通訊員的呼吸聲在頻道底層變粗了一截。

  然後29號站亮了。

  不是燈帶。不是廣播。是閘刀正前方的軌面嵌板上,冷白色的字一行一行浮出來。沒有聲音。只有光。

  「內門全開,001號頭車請立即直行通過。」

  停了一秒。第二行出現。

  「側下行軍門為廢棄坍塌區。嚴禁接近。」

  第三行。

  「直行後方為長城安全接入段。」

  字亮了五秒就滅了。

  同一瞬間,閘刀前方軌面兩側,低矮的金屬樁從地面下升起來。兩排。每排六根。間距剛好卡在噬荒號編組的輪距之間。樁體不高,三十厘米出頭,但底座寬厚,焊死在軌面板上。

  前面是閘刀。後面被限位樁堵死。倒車空間沒了。


  013號頻道。

  有人吸了口氣。很輕。但頻道里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
  「要不要……先讓頭車過門——」

  聲音剛起了個頭就斷了。

  唐嵐沒說話。但頻道里傳來一聲金屬脆響。她把槍口從腰側抽出來,槍管壓在脫鉤保護蓋旁邊的扶手上。沒對人。但位置擺得所有人都看得見。

  005方向。年輕殘存者的手從護艙外壁移到二級防推框的結構杆上,指節收緊。

  「尾梁十六點五。」他又報了一遍。語氣沒變。

  04號基地控制室。技術員把後方未知編組的推力估算代入閘刀承載模型。數字打到屏上。

  「如果九節重車同時頂門……閘刀全開狀態下被推開的概率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但如果噬荒號還停在前方——」

  老工程員打斷他。「別算了。」

  他盯著主屏上那兩排限位樁的位置。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
  「限位樁和閘刀同時出現。它不是怕你跑。是怕你不撞門。」

  蘇元的車速是零。

  鎮山核心怠速運轉。新裝的大行程減震組液壓缸里的油安安靜靜。編組同步剎車管里待機壓力穩在綠區。

  他沒看直行軌面。沒看那三行冷白字消失的位置。

  「粉灰。」

  王虎從外樑上抄石灰袋。

  第一把。撒向最近的兩根限位樁根部。白色粉灰落在樁體底座周圍。沒散太遠。也沒被吸。正常。

  第二把。撒向左側道釘旁的黑油縫隙。

  粉灰落下去。

  沒停。

  白色顆粒接觸到黑油表面後,緩緩往下沉。不是被液體浸潤——是被吸進去的。速度不快,但方向明確。往下。

  「有空腔。」王虎蹲著沒動。眼睛盯著粉灰消失的方向。

  小火同步報:「道釘下方沉降門板邊緣存在通風間隙。空氣流速約每秒零點三米。向下。」

  蘇元沒接話。

  「敲限位樁。」

  王虎換扳手。走到最近的一根限位樁前。扳手落下去。

  當。

  回聲不對。

  不是實心樁體該有的悶響。聲音裡帶著一截延遲回彈。很短,不到零點二秒,但分得清——樁體和地面下方某個更大的結構有機械連接。

  小火的爪子在控制台上快速敲了幾下。

  「限位樁根部延伸至軌面以下四十厘米。底座通過橫向聯動杆連接左右兩側。聯動杆末端——」

  它停了半秒。

  「連接閘刀門軸底座的合攏觸發機構。」

  頻道里死了一拍。

  王虎手裡的扳手沒收。他轉頭看了一眼那兩片九十毫米厚的斜刃鋼板。

  「這樁子不是擋車的。」

  「是扳機。」蘇元說。

  小火把力學推演打到主屏。

  限位樁聯動杆連著閘刀門軸。只要有足夠重量的車輛碾過限位樁,或者高速撞擊樁體,聯動杆受力傳遞到門軸,閘刀兩側刀板合攏。

  合攏方向——從外向內。

  切割位置——編組中後段。第三節和013號之間。或者013號和005號之間。取決於車速和觸發時機。

  噬荒號如果直行沖門,前車過閘刀,後車被剪斷。

  009如果撞上去——

  蘇元看了一眼主屏推演。

  009以五十以上時速撞入V形收口。撞開第一層刃口。閘刀被撞變形後無法完全閉合。後方未知編組借著被撞開的縫隙跟進。

  整個29號內門。不是門。

  是一個誘導前車撞開、後車跟進的餵養通道入口。

  009那片手劃鋼片上的字浮上來——「如果我撞開它,後面那東西就能進長城。」

  碎骨者號火控官的標紅刷新。

  「29號直行——餵養通道確認。限位樁——閘刀觸發杆確認。」

  04號基地控制室。陸明遠站著沒坐。他盯著主屏上後方九節未知車廂的模糊輪廓。緩慢逼近。距離閘刀背面還有大約八十米。

  蘇元右腳從制動踏板移開。

  「先搶門剎。不進門。」

  八纜前四條重新分配方向。第一條甩向左側閘刀門軸外露的法蘭盤。鉤頭繞過凸緣,扣死。第二條掛右側門軸護套。繃緊。

  重載制動爪從車底四個位置探出,弧形爪面咬住軌面。滿載壓軌模塊的定軌銷彈進舊鎖孔。噬荒號被釘在原地。

  012前探滑車的八纜收力,撞頭對準左側沉降門板邊緣。

  蘇元右手移到外置彈倉操控面板。

  「打限位樁聯動銷。」

  低速穿甲彈上膛。炮閂聯動保險解除。彈頭從短膛里擠出來,七米距離,鑽進第一根限位樁底座和聯動杆的連接銷。

  銷斷了。金屬碎片蹦起來老高。

  第一根樁歪了,但沒倒。聯動杆從斷口處彈開,啪的一聲拍在軌面上。

  第二發。第三發。王虎用吊裝臂配合,把被打斷聯動銷的限位樁逐根推倒。六根全斷。

  閘刀沒有合攏。

  聯動杆失去觸發端,門軸底座的合攏機構卡在待命位。

  「門剎。」

  移動精煉爐暗金導管從爐體側面伸出。第一根不是往閘刀本體去的——是往下扎。導管穿透軌面板,往地下探。精煉爐溫度拉高,導管切開了閘刀液壓門剎總管的外壁。

  液壓油從破口湧出來。暗金導管反向抽吸。門剎總管失壓。

  閘刀兩側刀板的合攏速度本來就是零——現在連合攏的能力都沒了。液壓缸里空了。推不動九十毫米鋼板。

  後方。

  第十聲聯掛器扣合。

  然後是輪聲。

  不是停在原地的靜態編組了。九節車廂同時動起來。緩慢,沉重,輪對碾過軌面的聲音從閘刀背後的黑暗裡一層層疊加。

  逼向閘刀後側。

  小火報距離:「七十二米。時速約三。加速中。」

  蘇元沒回頭。八纜反拖卷揚把兩條掛在閘刀門軸上的鋼纜繃到極限。門軸受力,兩片刀板向外微微張了半度。

  後方車廂繼續逼近。六十五米。六十米。

  雷達畫面里第一節車廂的前端露出來了。

  無窗。無燈。車殼表面泛著濕冷的暗色反光。滿身黑色冷凝液。前端不是正常的車頭結構——是整排舊聯掛舌,焊成一面,寬度超過軌距,只差沒把兩側牆壁都貼滿。

  它不是要撞開閘刀。

  它是要貼上去。用整面聯掛舌頂住閘刀後側,一寸一寸把刀板推開。

  「不是攔我們。」小火的嗓音發緊。「它要跟進。009如果撞門,門板變形留縫,它們從縫裡擠進來。」

  「現在009沒撞。門沒開。它們準備自己推。」

  碎骨者號頻道。通訊員聲音壓得很低:「如果它推開了——」

  蘇元的手從操控面板移到反推鉤釋放杆上。

  009殘車還在後方被反推鉤拖著。殘破的車架上那隻反推鉤扣著左刀板背筋預留的舊掛點。

  鉤體弧形,末端自鎖齒。掛上去只拉不推。

  「八纜全收。」

  前四條掛門軸的鋼纜同時繃緊。反拖卷揚滿功率。不是往後拉——是往左偏。

  四條纜加上反推鉤,五個受力點全在左刀板上。合力方向不是拉開,不是關閉,是橫向扭偏。

  吊裝臂全展。抓取爪扣住左刀板背面第三根加強筋。配合八纜橫拉。

  重載制動爪死死釘住軌面。噬荒號紋絲不動。所有力量全部灌進左刀板。

  金屬變形的悶響從刀板根部傳出來。

  九十毫米鋼板不是一下子就能扭的。但門剎液壓已經被抽空。門軸失去了回正力。刀板現在只有自身重量和根部焊點在抗。

  焊點一個一個在崩。

  砰。砰。砰。


  左刀板向左偏了十厘米。二十厘米。

  「半尺。」王虎趴在外樑上,眼睛貼著刀板間距在數。「偏了半尺了。」

  後方未知編組五十三米。加速。時速已經過五了。

  第一節無燈車廂的整面聯掛舌頂上閘刀後側。

  衝擊力通過右刀板傳到門軸,再傳到軌面。噬荒號的重載制動爪承受住了。沒滑。

  但左刀板被扭偏了半尺。

  那面聯掛舌的左邊緣,正好頂在錯位的左刀板刃口上。

  九十毫米。斜面。刃口。

  聯掛舌不是九十毫米厚的東西。

  推力繼續來。後方八節車廂的重量全部頂在第一節上。第一節被自己後面的編組推著往前走。前面是錯位的刃口。

  金屬切入的聲音尖銳刺耳。左刀板的斜刃切進第一節車廂的前梁。像楔子。三厘米。五厘米。

  第一節車廂的前梁被自己的編組從後面推著往刃口上撞。它停不下來。後面八節車廂的慣性堆在它身上。

  蘇元鬆開反推鉤釋放杆。

  「拆。」

  移動精煉爐溫度拉到九百五以上。暗金導管從三個方向同時出手。

  第一根切入被抽空的門剎泵體。整台泵從地下被吊出來,沿收料滑軌送進鏟斗區。

  第二根割限位樁殘體。六根斷樁連底座,全進爐。

  第三根切左刀板外緣。刀板被扭偏後,外緣三十厘米已經脫離了門軸約束範圍。暗金導管貼著變形線切下來。一米二長的弧形鋼板廢料落進鏟斗。

  第四根割門軸護套。左側護套被八纜拉變形了,接縫張開。導管從縫裡切入,整個護套剝落。

  精煉爐全功率吞料。

  側槽在三十秒內開始吐件。

  第一件。內門防剪梁。門剎泵殼體的鑄鐵和限位樁底座的高碳鋼融合重鑄。U形斷面,長度覆蓋噬荒號第三節到013號之間的全部聯掛區域。裝上去之後,就算有閘刀級別的剪切力從側面來,聯掛段也不會被切斷。

  第二件。地下入口破拆楔。左刀板外緣弧形鋼板加上門軸護套材料,鑄成一隻扁平楔頭。底面寬,頂面窄,弧度和沉降門板邊緣的嵌合槽匹配。壓進去就能把門板撬開。

  第三件。閘刀反鎖銷。門剎泵內部的液壓活塞杆被保留原狀,兩端加焊鎖齒。彈入門軸底座後,刀板不能再回正。永久卡死。

  第四件。車底抗剪裙甲。限位樁底座鋼材和門剎泵法蘭盤重鑄,兩片,裝在013號和005號底盤兩側。側向剪切來了,裙甲先扛。

  王虎接件。檢修隊動手。

  內門防剪梁——卡槽壓死。鎖銷砸進去。唐嵐在013號里確認聯掛段震動為零。

  車底抗剪裙甲——兩片到位。螺栓擰死。005年輕殘存者報了尾梁:「十六點二。」

  閘刀反鎖銷——蘇元親手按。

  暗金導管把活塞杆送到右刀板門軸底座位置。角度對準。吊裝臂推了一把。

  鎖銷彈入底座鎖孔。鎖齒咬合。

  右刀板不能動了。

  左刀板已經被扭偏半尺,刃口切進了後方第一節無燈車廂的前梁。現在右刀板也被鎖死。整個閘刀——變成了一把咬住獵物的夾子。

  後方九節編組推不動了。第一節車廂的前梁被九十毫米刃口卡死。後面八節的推力全堆在它身上,但它動不了。刃口越切越深,但車廂本身的寬度限制了它能前進的距離。

  堵死了。

  AM中繼頻道。

  陸明遠的聲音切進全頻道。站著的。

  「29號直行內門——餵養通道。確認。009路標再次正確。」

  停了一拍。

  「所有直行門類提示,一律廢除。不討論。不參考。不執行。」

  碎骨者號通訊員跟著念:「19號至29號。連續十一站。系統廣播全部失效。直行門類、明軌追擊、卸載005、分流精煉爐——全部最高危偽規則。」

  屠宰場號火控官標紅。備註改成一行:「系統廣播降級為背景噪音。」

  013號車廂里,躺在擔架上的傷員鬆了握床沿的手。旁邊的人幫他把毯子拉上來,沒說話。


  唐嵐槍收回腰側。制動杆從死壓松到半格。

  蘇元已經不看閘刀了。

  「破拆楔。012上去。」

  王虎把剛鑄好的破拆楔掛到012前探滑車的撞頭下方。楔頭弧面朝下,對準道釘旁邊沉降門板的嵌合槽位置。

  八纜收力。012滑車壓上去。四十噸底架的重量通過撞頭和破拆楔,集中在沉降門板邊緣那條不到五厘米寬的嵌合槽上。

  金屬擠壓聲從地面下傳來。門板邊緣的覆土被壓碎,黑油和煤灰從縫隙里擠出來。

  「還不夠。」王虎蹲在旁邊看。「門板鑄鐵的,硬。」

  蘇元把噬荒號從定軌銷上鬆開。重載制動爪收回。車輪轉了半圈。

  噬荒號前梁貼上012尾部。低速。一點點推。

  012撞頭加噬荒號前梁。重量疊加。破拆楔往嵌合槽里擠了三厘米。五厘米。

  門板邊緣開始抬起來。

  覆土從縫隙里簌簌往下落。舊式沉降門板的鑄鐵邊框露出暗灰色的斷面。嵌合槽里的鎖舌被破拆楔擠變形了。

  「門剎。」沈遠舟的聲音從擔架上傳來。「右下角。機械保險舌。橫向拉。」

  王虎已經跳下去了。手電筒照進門板右下角翹起的縫隙。裡面黑乎乎的。他把手伸進去摸。

  指尖碰到一根橫向鐵條。末端彎成環形。門剎保險舌。

  「找到了。」

  他抓住環形端往右拉。鐵條卡在鏽蝕里不動。

  王虎換手。兩隻手一起。腳蹬在門板邊框上。腰力加手力。

  鐵條動了。鏽蝕層崩裂的碎末往下掉。保險舌橫向滑出三厘米。五厘米。到底了。

  咔。

  門板下方傳來一聲低沉的機構彈開聲。

  012的重量加上噬荒號的推力,門板整塊往下沉。不是塌——是滑。沿著兩側導槽,平穩下沉。覆土全部滑落。

  一個三米二乘一米八的矩形開口出現在軌面上。

  裡面黑。

  小火的掃描燈探進去。

  斜向下的軌道。坡度約十五度。軌面完好。寬軌。兩側有舊式煤油燈座,燈芯還在,只是沒點。

  真正的長城入口。

  009的道釘。009的發條報碼。009一路從19號站標到這裡的鋼片路標。全對。

  閘刀後方,被刃口卡死的第一節無燈車廂發出金屬應力的呻吟聲。後面八節還在推。但推不動。錯位的左刀板和反鎖的右刀板把它死死夾在中間。黑色冷凝液從前梁被切開的創口裡流出來,順著軌面淌。

  蘇元回頭看了一眼閘刀。

  後方那九節無窗車廂的輪廓在黑暗裡一動不動。被困住了。

  「下去。」

  012前探滑車先行。八纜牽著,撞頭朝下,順著十五度斜坡滑進入口。

  009殘車被反推鉤帶著跟進。底盤歪斜的車身在入口邊緣擦了一下,斷裂支架的截面刮掉一層鏽粉。但整車進去了。

  噬荒號主車碾過入口邊緣。前輪、後輪依次下沉。大行程減震組活塞杆吃住坡度變化。鎮山核心輸出微調,維持勻速。

  第三節生命艙跟進。聯掛器吃力均勻。

  013號。唐嵐的制動杆壓著半格,控制下坡速度。同步剎車管里的液壓信號維持待機。

  005號。年輕殘存者盯著尾梁數字。「十六點一。下坡。穩定。」

  消音墜在斜坡上輕微晃了一下,二級防推框吃住了。

  整列編組——012、009、噬荒號、第三節、013號、005號——依次下潛。

  29號閘刀在身後。兩片刀板從入口邊緣的角度看過去,只剩一條窄縫的亮光。然後那條縫也被坡度吞沒。

  閘刀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刮響。是後方那九節車廂還在掙扎。刃口切進前梁更深了一厘米。但反鎖銷卡著。它過不來。

  AM中繼頻道。

  碎骨者號通訊員的聲音碎骨者號通訊員的聲音慢慢傳過來。

  「29號——標灰。」


  停了一拍。

  「19號至29號。連續十一站。系統廣播全部失效。009路標累計準確率——百分之百。所有站台系統規則降級為背景噪音。」

  屠宰場號火控官跟了最後一條標註。沒有備註。只有顏色。

  深紅改成灰。

  十一個灰色方塊排成一串。

  斜坡軌道兩側的舊煤油燈座從車前燈光里一盞接一盞閃過。燈芯乾枯,鐵座上掛著鏽鏈。牆面是未粉刷的原始岩體,鑿痕粗糙,間距均勻——手工開鑿。

  坡度在三十米後變緩。四十米後趨平。

  小火把前方雷達數據刷到主屏。

  寬軌坡道。兩側牆壁間距比之前所有站台都寬出半米。軌面打磨過,接縫規整。不是臨時修的——是正式施工。

  五十米處。前燈照到東西了。

  左側牆上掛著一塊舊藍星鐵牌。白漆字。字跡工整,沒有手刻痕跡。

  012前探滑車先碾過鐵牌下方。八纜微松。

  王虎從外梁探身出去,手電筒照到鐵牌正面。

  「30號軍列加固庫。」

  他往下看。第二行字稍小,但同樣工整。

  「進入者可領取整編軍列外甲。」

  第三行。

  「但必須先交出一節空車廂。」

  頻道里安靜了兩秒。

  013號里有人低聲重複了一遍「交出一節空車廂」,聲音裡帶著疑惑。

  005方向年輕殘存者沒接話。他盯著尾梁數字沒動。

  04號基地控制室。技術員把「30號軍列加固庫」輸入舊資料庫檢索。沒有結果。未錄入站點。

  老工程員站在屏前,手指點了一下009的編組位置。009殘車。無動力。輪對磨損。剎車報廢。刻字機構散架。車架焊點開裂過半。

  空車。

  他沒開口。

  蘇元也沒開口。他在看009。

  009被反推鉤拖著,底盤歪斜,掛在012後面。整台車除了主梁和聯掛器,沒有任何有價值的功能件了。鋼片儲槽空了。發條鐵盒空了。

  它就是一節空車。

  鐵牌上寫著「交出一節空車廂」。

  編組裡最像空車廂的,是009。

  但012也是空的。四軸窄輪低矮滑車,車架上只有八纜掛點和一塊撞頭。改造過,但本體就是個空底架。

  兩節空車。

  蘇元的手沒動。

  009底部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。

  不是機械結構聲。不是輪對轉動聲。是報碼。

  發條鐵盒已經空了。刻字機構散了。但那聲報碼確實從009車架下方傳出來——金屬碰金屬,極輕,極短。

  小火的收音器靈敏度拉到最高。

  咔。咔——咔。

  三個音節。間隔不均勻。第一個和第二個之間短,第二個和第三個之間長一截。

  小火翻譯出來的時候,爪子在控制台上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別交空車。」

  停了半秒。第二組報碼跟上來。更輕。

  咔——咔咔。咔。

  「30號庫要的是012。」

  王虎的手電筒從鐵牌上移開,照向009底盤。光柱掃過去,什麼都沒看到。車架底部只有磨禿的輪對和斷裂支架的殘根。

  但報碼聲確實從那裡傳出來的。

  小火確認聲源。「009車架右側第二橫樑內側。有微型彈簧敲擊機構。彈簧直徑不到三毫米。儲能極低。最多還能敲兩到三組。」

  009在焊車架的時候,把最後一個報碼器藏在了橫樑裡面。

  發條鐵盒是給29號閘刀前用的。這個——是給30號用的。

  它從頭到尾都在標路。一站一站。一個陷阱一個陷阱。標到自己散架為止。

  散架了還在標。

  頻道底層。碎骨者號通訊員的呼吸聲停了一拍。


  屠宰場號火控官改標註的手懸在半空,兩秒後才落下去。

  009狀態備註欄多了一行小字:「仍在標路。」

  蘇元把最後那組報碼的翻譯結果看了三秒。

  別交空車。

  30號庫要的是012。

  他的目光從主屏移到012前探滑車的位置。八纜牽著的四十噸低矮底架,在前燈下安靜地停著。撞頭上蹭掉的漆還是剛才在27號站留下的。

  012。

  蘇元右手移回操控面板。左腳搭回制動踏板。

  噬荒號沒有停。

  鎮山核心輸出從怠速拉到十五。編組緩緩向30號軍列加固庫深處推進。012在前方被八纜牽著走。009殘車在012後面,歪歪斜斜,右側橫樑里那個三毫米彈簧已經沉默了。

  前方坡道盡頭,車前燈照出一扇半開的重型庫門。門框兩側掛著舊藍星軍徽鐵牌。

  庫門內側牆壁上,第二塊鐵牌已經隱約可見。白漆字在燈光邊緣若隱若現。

  蘇元沒有加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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