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章 生活編組區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那聲輕敲過後,坑底沒再安靜。

  三節備用車廂的輪緣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。先是最左邊那輛,紅燈發黃,老得厲害,亮了兩秒才穩住。接著右邊那輛也跟上,燈管裂過,光打在坑壁上斷斷續續。最後是中間那節——藍燈,不閃不抖,穩得不正常。

  拖鏈回卷的聲音從坑底深處翻上來,金屬鏈節一扣接一扣收緊,像有人在拽一條埋在地里的老鎖鏈。

  隨後是制動器松閘的聲響。咔。又一聲咔。第三聲更沉,鐵輪壓上軌面,發出緩慢的碾軋聲。

  噬荒號壓在止輪坎上,發動機怠速沒停,車身微微抖著。013號掛在後方七米,鋼纜垂著弧度,履帶還在空轉收尾。

  整列車組夾在坑口。前面是拆解坑,後面是積水帶和門口那堆獵犬殘骸。

  女人靠在維修椅上,手指扣著記錄盒邊緣,指節白得滲人。她抬頭看了一眼坑底那三道漸亮的燈。

  「三節一旦完成聯掛,回收鏈就自動上鎖。」

  她的嗓子還是啞的,但每個字咬得清楚。

  「整列車會被拖進坑裡,連你的冷爐鑰匙一起剝。」

  老機修兵趴在013號觀察窗前,瞳孔跟著坑底燈光在收縮。

  「拖力多大?」

  「舊蒸汽絞盤,三拍聯動。」女人說,「加起來夠拽二十節滿載車廂。」

  王虎把手套往腰上一抹,看向蘇元。

  「老蘇。」

  蘇元沒回頭。他坐在駕駛位上,機械左眼的齒輪轉了兩圈,落在坑壁聲紋圖上。

  「小火。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切最低功率聲紋。三節車的輪距、鏈條節拍、制動頻率,全錄。」

  小火尾巴壓平,爪子在控制台上快速劃。

  「錄入中。」

  蘇元又說:「王虎,主牽引銷溫度。」

  王虎蹲下去一摸,手指碰到銷體表面,立刻彈回來。

  「燙。剛才被坡道磨的,外皮快變色了。」

  「還能撐多久?」

  「看拉力。輕拽,半小時。硬拖,五分鐘以內斷。」

  蘇元沒接這句。他轉頭按了通訊鍵。

  「唐嵐。」

  013號那頭立刻有聲音。

  「聽著。」

  「全員進聯掛位,後車重心往前壓。誰坐後排誰往前挪,彈藥箱全固定到車頭那半邊。」

  唐嵐沒問為什麼,直接衝車廂吼了一嗓子。

  「動。」

  013號里頓時響起一陣拖拽和搬運聲。有人抱著彈藥箱往前跑,有人把傷員擔架重新綁紮到前部固定架上。

  基地深處,那些從傷員艙、濾水室、鍋爐間探頭的人都盯著坑口方向。

  有人趴在觀察孔後面低聲說。

  「它還不熄火?」

  「三節備用車廂在下面,它拿什麼扛?」

  「那是舊蒸汽絞盤,當年能拽礦車編組。」

  濾水室門口那個年紀最大的老工人抹了把臉。

  「看著吧。」

  坑底的聲音越來越清楚了。

  拖鏈收緊的節奏變成了周期性的三連響。哐——哐——哐。停一拍。再來。哐——哐——哐。

  小火的聲紋圖已經出來了。

  「三節車廂,輪距統一,舊標準寬軌。左右兩節制動滯後明顯,慣性大,拉力輸出粗暴。中間那節……」

  小火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中間那節輪緣燈頻率和另外兩節不一樣。制動反應更靈敏,拉力貢獻幾乎為零。」

  蘇元盯著聲紋圖,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沒動。

  女人抬頭看他。

  他沒有急著動手。

  廣播又響了。

  「下級回收鏈覆核開始。」

  蒼老合成音從門內多處喇叭同時壓出來,帶著繼電器跳閘的雜音。

  「臨時頭車請配合覆核。」

  「若抗拒,視為逃逸資產,允許物理拖離。」

  話音沒落,坑底傳來一聲極其沉重的彈射聲。

  三組重型鏈鉤從拆解坑深處沿軌道槽衝出來。

  速度極快。

  第一組鏈鉤准准扣住噬荒號前梁底部,鐵鉤咬合的聲音震得車身一顫。

  第二組繞過車底,咬住013號聯掛鋼纜。

  第三組最陰——它沒奔車架,直接繞向鍋爐底座。

  三組鉤子同時收緊。

  噬荒號整車往前一拽。

  013號跟著被帶了一截,車廂內有人沒站穩,撞在擔架邊緣,悶哼一聲。

  王虎一把抓住車門框,腳在甲板上蹬出兩道滑痕。

  「來了!」

  蘇元雙手壓住方向盤,右腳已經踩死剎車。輪胎在軌面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,橡膠燒焦的味道衝進駕駛室。

  小火被晃得差點從控制台上滑下去,爪子死死扣住邊沿。

  「拉力急劇上升!主牽引銷溫度還在漲!」

  陸明遠那邊也炸了。

  「鏈鉤鎖定了!保管系統不是試探,它在搶車!」

  013號里,唐嵐被慣性頂在座椅背上,手裡的制動杆壓到底。

  「013號全制動!」

  履帶在地上咬了一口,車身勉強穩住,但鋼纜被拽得繃成一條直線,發出持續的嗡鳴。

  老機修兵扒著窗框,盯著前方。

  「那條纜繃到極限了。」

  噬荒號車頭已經被拖出了半米。

  止輪坎在前輪下變形,鋼板被壓得發出沉悶的呻吟。主牽引銷的溫度還在飆,王虎能看見銷體表面的金屬色澤正從暗紅往亮橙變。

  唐嵐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  「蘇元,提議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切斷013號鋼纜。保頭車。」

  她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兩車一起被拖下去,誰都跑不了。」

  王虎也咬著牙。

  「老蘇,要不先斷——」

  「不斷。」

  蘇元的聲音不大,車廂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楚。

  他盯著小火的聲紋圖,眼珠沒動。

  「舊蒸汽絞盤,三拍一停。」

  他說。

  「它不是持續輸出。每三拍之間有半秒卸壓間隙。」

  王虎愣住。

  「你要打它的停頓?」

  蘇元沒回這句。他按下通訊鍵。

  「唐嵐。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013號不脫鉤。跟我做反節拍。」

  通訊那頭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唐嵐的聲音很快回來。

  「口令。」

  「聽我喊。松剎、抱死、短推、再抱死。間隔我來控。」

  「明白。」

  蘇元轉頭。

  「王虎。」

  「干。」

  「干沙、碎履帶板、瀝青料,全塞前輪軌槽。」

  王虎已經在動了。他把側櫃拽開,把剩的半桶干沙和上次用過的碎履帶板全抱出來,連著一罐瀝青底料一起扛到車頭。

  「塞哪邊?」

  「兩側都塞。厚一點。」

  王虎蹲在輪胎旁,把干沙往軌槽里灌。瀝青料蓋子擰不動,他一腳踩開,直接倒進去。碎履帶板橫著卡在前輪下方,剛好把輪胎和軌面之間墊出一層粗糙的阻力面。

  坑底第二輪拖拽已經開始蓄力。鏈條收緊的聲音一拍比一拍更急。

  小火盯著聲紋。

  「第一拍。」

  車身一沉。


  「第二拍。」

  前梁的鏈鉤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。

  「第三拍!」

  噬荒號被猛地往前拖了二十厘米,輪胎碾過干沙和履帶板,摩擦阻力把滑移速度壓了下來,但車身還在動。

  「停頓!」小火喊。

  蘇元右腳踩死剎車,同時按下通訊鍵。

  「抱死。」

  013號履帶咬地,後車重量一下壓住。

  兩車同時制動,鋼纜的拉力被前後對沖削掉了一大截。噬荒號車輪在軌槽里重新咬住。

  半秒。

  坑底絞盤卸壓的間隙剛過,下一輪三拍又來。

  「松剎。」蘇元說。

  唐嵐鬆開。

  「短推。」

  013號履帶反轉半圈,把後車重量短促地往前頂了一下。

  就是這一下,鋼纜的張力瞬間回彈,噬荒號前樑上那組鏈鉤被反向拽了一截。

  坑底的絞盤齒輪發出一聲不正常的咔嗒。

  「再抱死。」

  兩車同時鎖死。

  王虎抓著車門,肩膀被慣性甩得發麻。他低頭看了一眼前輪。

  輪胎沒再往前滑。

  干沙和瀝青混在一起,被車輪碾得焦黑,冒出細小的煙,但阻力面還在。

  「扛住了。」他喉嚨里擠出兩個字。

  基地監控室里,陸明遠盯著屏幕上車輛位移的數字。

  數字在跳,但不再是單方向往坑口走。

  「它在打節拍。」陸明遠聲音發啞,「用013號的重量當錨,反著打。」

  旁邊一個工程員嘴唇抖了一下。

  「這能撐多久?」

  陸明遠沒回。

  因為他看到了另一組數據。

  主牽引銷溫度,還在漲。

  拉力扛得住,銷子扛不住。

  傷員艙的觀察孔後面,幾個老工人擠在一起看。剛才喊著棄車的那個聲音已經不在了。有人用指節輕輕敲了敲管壁,沒說話,就是盯著。

  蘇元沒管外面怎麼看。

  他的注意力全在聲紋圖上。

  三節備用車廂的數據擺在屏幕上,小火已經標好了顏色。左右兩節紅色高亮,中間那節藍色。

  左右兩節:輪聲沉、制動遲、拉力輸出占了百分之九十以上。

  中間那節:輪緣燈藍且穩,制動靈敏,拉力貢獻極低。

  敲門聲也來自中間車廂。

  蘇元目光停了兩秒。

  「小火。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中間那節車廂,不是來拖我的。」

  小火尾巴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數據支持。中間車廂的絞盤鏈沒有直接連噬荒號。它被左右兩節拖車夾在中間,共享軌道但獨立制動。」

  王虎正在補沙,聽到這句,手停了。

  「夾著?」

  蘇元把聲紋圖放大。

  「左右兩節是回收拖車。中間那節是保險箱。」

  他說。

  「第二把鑰匙在裡面。」

  女人猛地抬頭。

  「你怎麼——」

  「它的燈不一樣。」蘇元沒解釋太多,「輪緣燈藍色,和另外兩節紅色不同頻。敲門聲也從那裡來。有人或有東西在裡面等著被接走。」

  老機修兵在013號里聽得渾身發緊。

  「那你要怎麼辦?」

  蘇元盯著屏幕。

  「強炸鏈條,左右拖車會把中間那節帶著一起墜回坑底。第二把鑰匙跟著報廢。」

  他說完這句,車廂里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「不炸。」

  蘇元把手搭回方向盤。


  「讓左右兩節互相咬死,把中間的接過來。」

  陸明遠在通訊器那頭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,扯到傷口,悶哼了一聲。

  「你要搶編組權?」

  蘇元沒接。

  他已經在動了。

  「王虎。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接地鏈,從前梁改接到左側拖車鏈鉤上。」

  王虎拎起那條接地鏈,蹲到前梁下面去看。三組鏈鉤扣在不同位置,左側那組離獵犬殘骸最近,殘骸下面還有積水和漏電。

  他馬上明白了。

  「你要讓漏電順著鏈條回流到左拖車?」

  「對。干擾它的限位繼電器。」

  王虎把絕緣鉗夾住鏈頭,探手進去,把接地鏈搭到左側鏈鉤的外沿。

  啪。

  藍白電弧沿著鏈條往坑底竄。

  火花跳了兩截,消失在暗處。

  左側拖車的輪緣燈立刻閃了一下。

  小火報數。

  「左側拖車限位信號異常。制動節拍偏移零點三秒。」

  蘇元按通訊鍵。

  「唐嵐。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013號短促反推。把右側鏈鉤的角度繃到最大。」

  唐嵐沒多問。

  「推。」

  013號履帶反轉,後車重量往前一頂。右側鏈鉤被鋼纜帶著拉向側面,角度陡然變大。

  兩節拖車一左一右,受力不再均勻。

  左邊被漏電干擾了限位,制動節拍偏了。右邊被013號的反推拽偏了角度。

  坑底傳來金屬發顫的聲音。

  舊差速結構開始打擺。

  小火盯著聲紋。

  「左拖車偏左零點七度。右拖車偏右一點二度。擺幅在擴大。」

  蘇元等著。

  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,腳尖在剎車和油門之間懸著。

  聲紋圖上,兩節拖車的擺動曲線交叉了一次。又交叉了一次。

  第三次交叉時,擺幅到了最大值。

  蘇元猛打方向盤。

  噬荒號車頭偏了半個身位,前梁的邊角狠狠撞上坑口那段廢棄的轉轍舌。

  鐵對鐵的碰撞聲在整個通道里炸開。

  轉轍舌尖被撞歪了三厘米。

  三厘米。

  不多。

  夠了。

  兩節拖車的輪緣同時壓進那條因偏移產生的錯軌縫裡。

  左拖車的鐵輪卡了一下。右拖車的鐵輪也卡了一下。

  兩道拉力在坑底互相咬住,方向對沖,瞬間抵消。

  坑底傳出一聲極其刺耳的金屬尖叫。

  那聲音從地下翻上來,沿著坑壁震得鏽片往下掉。

  王虎蹲在前梁旁,被那聲尖叫震得耳朵嗡了一下。

  「卡了?」

  小火聲紋圖上,左右兩節拖車的拉力曲線同時歸零。

  「卡死。」

  「兩節拖車互鎖,拉力完全抵消。」

  013號里,老機修兵猛地拍了一下窗框。

  「他把兩節拖車打成了對鎖!」

  年輕殘存者嘴巴張著合不上。

  「撞歪三厘米就能卡死?」

  老機修兵沒看他,盯著坑口那段被撞歪的轉轍舌,喉結上下動了兩次。

  「不是三厘米的事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沙了。

  「是他算準了兩邊打擺的頂點,在那一瞬間讓軌面偏移剛好落在兩車輪距差的公差範圍內。」

  年輕殘存者沒聽懂。

  但他看懂了一件事——坑底的拖拽停了。

  基地監控室里,陸明遠雙手撐著控制台,胸口的傷讓他彎著腰。

  他盯著屏幕上兩節拖車歸零的拉力數字。

  旁邊那個工程員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說了一句。

  「這人是什麼腦子。」

  陸明遠沒回。

  因為他看到了另一條警告。

  屏幕右下角,保管系統的提示在刷新。

  「拖車異常停機。」「啟動保險箱墜落程序。」「第二鑰匙進入自毀封存。」「禁止臨時頭車接觸。」

  四行字一條接一條彈出來。

  陸明遠臉色一下白了。

  「蘇元!」

  他吼進通訊器。

  「它要放棄中間那節!」

  坑底傳來一連串機械鎖扣彈開的聲音。

  咔。咔。咔。咔。

  四聲。

  中間備用車廂底部的鎖扣全部爆開。

  失去固定的車廂在軌道上晃了一下。然後開始往坑底滑。

  速度不快,但在加速。

  廣播同步響起。

  「第二鑰匙進入自毀封存。」

  「禁止臨時頭車接觸。」

  「禁止臨時頭車接觸。」

  唐嵐罵了一句。

  「它寧可毀鑰匙也不給。」

  王虎抬頭看蘇元。

  「絞盤?」

  蘇元已經在動了。

  「主絞盤鋼纜,穿坑口舊滑輪,反扣中間車廂聯掛環。」

  他說得極快。

  「唐嵐,013號準備倒拖。」

  王虎從車底拽出主絞盤的鋼纜頭,扛著跑向坑口邊緣。坑口上方還懸著一組舊式導向滑輪,輪槽里積滿了鏽水,但軸承還能轉。

  他把鋼纜往滑輪槽里一甩,纜頭順著弧度翻過去,墜向坑內。

  中間車廂已經滑出了四米。

  鋼纜頭在半空蕩了兩下,沒夠到聯掛環。

  王虎趴在坑口邊緣,上半身探出去,手裡的絕緣鉗夾著纜頭往下遞。

  「短了半米!」

  蘇元一拍方向盤。

  「小火,絞盤放纜一米。」

  小火爪子按下控制鍵,絞盤咔嗒一響,鋼纜吐出一截。

  王虎抓住多出來的纜長,身體再往外探了一截,腳後跟勾住坑口的承重梁。

  纜頭碰到了中間車廂的手動聯掛環。

  那個環很舊,表面全是氧化層,但形狀還在。

  王虎把纜頭的鉤子往環里一塞,擰了半圈。

  「扣上了!」

  蘇元踩下油門。

  「唐嵐,倒拖。」

  013號履帶反轉,後車重量開始往後壓。

  噬荒號同時收緊絞盤。

  前後雙向夾拉。

  中間車廂的下滑速度被一下削掉了大半,但沒停。車廂底部的鎖扣已經全開了,重力還在拽著它往下走。

  絞盤發出持續的高負荷運轉聲。鋼纜繃得筆直,穿過舊滑輪時摩擦出細小的火星。

  王虎的腳後跟在承重樑上打滑,他咬牙往回縮了半寸。

  「拉不住!」

  蘇元沒看他。他的手已經在舊終端的鍵盤上了。

  手指落下去。

  噠。噠噠。噠。

  摩斯電碼。

  舊銅線把信號送進門內保管系統的底層。

  臨時頭車接收散失車廂。

  戰時條款第七款。

  聯掛編組內任何因機械故障脫離的車廂,臨時頭車有義務且有權回收編組。

  散失車廂在回收前不得執行自毀或封存。

  碼敲完。


  蘇元右手從鍵盤挪開,按在舊終端側面的插槽上。

  長城認證插片還插在裡面。

  他把怠速頻率寫入認證通道。

  冷爐鑰匙的低頻脈衝和長城插片的認證信號同時亮起。兩道極低頻的物理波紋從舊終端向外擴散,沿著銅線和軌面同時傳遞。

  中間車廂的輪緣燈閃了一下。

  藍燈變綠。

  又閃了一下。

  廣播卡住了。

  那個蒼老的合成音重複了半句話——「禁止臨時頭車——」——然後停在那裡。

  坑底安靜了兩秒。

  中間車廂的下滑速度歸零。

  它停住了。

  緊接著,監控屏幕上彈出一行新的判定。

  「散失車廂回收編組中。」「歸屬臨時判定:臨時頭車附屬。」「自毀封存——暫緩。」

  絞盤的負荷一下降了下來。鋼纜鬆了半寸。

  013號的履帶也不再空轉。

  王虎趴在坑口邊緣,額頭上的汗砸在鏽鐵上,一滴接一滴。

  他轉頭看著駕駛室里的蘇元。

  半天吐出一句。

  「你他媽連條款都能搶。」

  陸明遠在控制室里盯著屏幕,整個人定在那。

  「他把第二鑰匙從回收鏈里搶出來了。」

  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是顫的。

  旁邊的工程員全站著,沒人坐得下去。

  坑口四周所有舊紅燈同時熄滅。

  傷員艙里先是沒聲音。然後有人輕輕拍了一下管壁。

  又一個人跟著拍了。

  第三下。第四下。

  不是歡呼,是認。

  基地深處,鍋爐間觀察孔後面,那個年紀最大的老工人把臉貼在玻璃上,嘴唇動了動,沒發出聲。

  蘇元沒理會這些。

  「王虎,老機修。」

  「在。」兩個聲音同時響。

  「下坑口。開中間車廂側門。」

  王虎從坑口翻回來,抹了把臉。老機修兵從013號跳下來,腿腳利索得不像傷員。

  兩人順著絞盤鋼纜和坑壁的舊扶梯往下走。

  中間車廂停在坑道半腰,車身微微歪著,靠絞盤和反向拉力懸住。

  側門鎖是老式的旋轉機械鎖,三道卡扣。鏽得厲害,旋鈕已經轉不動了。

  王虎拽過老機修兵腰上的扳手,卡在旋鈕邊緣,一腳踹下去。

  第一道卡扣彈開。

  他換了個角度,又一腳。

  第二道。

  第三道最硬,踹了兩腳沒動。

  老機修兵把他推開,蹲下去掏出一根撬棍,插進卡扣縫隙里,肩膀一拱。

  咔嚓。

  第三道卡扣斷了。

  側門往外彈開半尺,帶出一股封了不知多少年的陳腐氣味。

  灰塵從門縫裡湧出來,厚得發白。

  王虎用手套捂住口鼻,探頭往裡看。

  不是滿載武器。

  也不是堆滿設備。

  是一節老式聯絡車廂。

  內壁刷著發黃的米白色漆,有幾處剝落了,露出底下的鐵皮。頂上掛著一盞舊日光燈管,燈管沒亮,積了一層灰。

  牆上還貼著幾張褪色的中文標語。字跡模糊,只能勉強辨出幾個——「遠征」「人員轉運」「注意安全」。

  車廂中央的地板上,固定著一隻冷態認證箱。箱體是暗灰色金屬,四角用螺栓擰在底板上,頂部有一個舊式旋鈕鎖。

  箱體裡面,一枚長城防線認證插片立在卡槽里。

  王虎盯著那枚插片,吞了口唾沫。

  「找到了。」

  老機修兵已經進了車廂,他沒看箱子。


  他看的是箱子旁邊那排舊座椅。

  六個座位,安全帶都解開了,只有最後一個還扣著。

  扣帶上有乾涸的暗色痕跡。

  座椅的靠背上也有。

  老機修兵蹲下去,手指碰了碰扣帶邊緣。

  「血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低。

  「幹了很久了。」

  王虎走過去,看了一眼那個扣著的安全帶。

  扣帶的位置不對。不是正常坐著系上的角度,更像是有人被固定在座位上,然後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拽走了。

  安全帶的卡扣還完好。

  人不在了。

  車廂里安靜得發慌。只有外面絞盤偶爾轉動的聲音傳進來。

  王虎沒再多看,走到認證箱前,把旋鈕鎖擰開。

  插片取出來,握在手裡。

  冰涼。舊得不像話。和上面那枚一模一樣的制式。

  他抬頭沖坑口喊了一句。

  「拿到了。」

  蘇元在駕駛位上聽見這句,沒說話。

  等王虎和老機修兵把插片帶上來、重新回到車裡以後,他才伸手接過。

  第二枚認證插片。

  他把它按進舊終端的第二個插槽。

  卡扣咬合。

  舊終端的屏幕閃了一下,跳出一連串底層校驗碼,跑了大約三秒。

  然後,04號基地的全體廣播短暫失真。

  持續了半秒。

  再恢復時,頻道變了。

  不是保管系統那個蒼老合成音。

  是一個更乾淨、更規整的通訊頻段。

  藍星遠征軍戰時頻道。

  基地內部的燈光開始變化。

  維修區的黃燈一盞接一盞轉綠。

  安全區閘門發出沉重的機械聲,緩緩打開。

  冷卻水支線的閥門自動旋轉,管道里傳來水流沖刷的聲音。供氧備用閥彈開,新鮮空氣湧進走廊。

  然後是一條軌道。

  通往外部舊鐵路線的逃生軌道從地面升起,道岔自動切換,綠燈亮起。

  所有這些,同時發生。

  傷員艙的門鎖彈開了。

  濾水室的門也開了。

  鍋爐間通往主通道的隔板升起來。

  有人從傷員艙里走出來,站在走廊上,看著那些亮起的綠燈,眼睛很紅,沒說話。

  濾水室那邊傳來哭聲。不是一個人,是好幾個。隔著門聽不太清,但都在哭。

  013號車廂里也變了。系統面板上彈出一行新標識。

  「隨行傷員車廂——已編入臨時頭車編組。」

  唐嵐看著那行字,手從槍套上鬆開。

  她沒笑。只是把頭靠在座椅背上,閉了一秒眼。

  一秒夠了。

  老機修兵站在013號車門邊,抬手擦了下眼角。動作很快,像在抹灰。

  年輕殘存者問他:「你哭什麼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老機修兵轉身進車廂,「沙子迷眼。」

  車廂里沒人拆穿他。

  陸明遠在控制室那頭,聲音終於平穩了一點。

  「全頻道確認。」「04號基地已切入藍星遠征軍戰時頻道。」「臨時頭車編組生效。」「所有人員按編組紀律行動。」

  他說完這幾句,咳了兩聲。

  然後補了一句。

  「老規矩回來了。」

  蘇元坐在駕駛位上,沒動。

  他的目光落在舊終端屏幕上。

  新解鎖的路線圖展開在屏幕中央。逃生軌道的走向、岔口、坡度、承重限制,全標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他的視線順著軌道線往盡頭掃。

  軌道終點被標註了一行紅字。


  「禁行:活體編組區。」

  蘇元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。

  機械左眼的齒輪轉了半圈,鎖定那行字。

  女人在旁邊看到了。她的臉色又變了。

  「活體編組區……」

  她的聲音很輕。

  「那是04號最底下的一層。當年封死的。」

  蘇元沒回。

  舊終端屏幕上又彈出一行字。

  藍星中文。

  「長城鑰匙已集齊二分之二。」

  「臨時頭車可進入防線外環。」

  「警告:001號原始編組缺失第三節。」

  「第三節位置:活體編組區。」

  四行字依次跳出來,每一行之間間隔不到半秒。

  最後一行停在屏幕上,閃了兩下,不再刷新。

  車廂里沒人說話。

  下一秒。

  04號基地最深處傳來一聲汽笛。

  不是舊式蒸汽汽笛的尖嘯,也不是電子模擬的合成音。

  那個聲音很低,很長。

  從軌道盡頭壓過來,沿著鐵軌和管壁一路傳到坑口。

  所有燈光同時開始變化。

  從綠,往紅。

  方向一致。

  全部指向「活體編組區」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