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1章 真菌海里的蒸汽爆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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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噬荒號衝出檢修站大門時,車頭燈先切進了暗紅色的真菌海。

  那東西鋪滿了舊軌道。

  軌枕看不見。

  鋼軌也只剩下兩條隱約起伏的黑線。

  暗紅菌床貼著地面慢慢蠕動,表層有細小孢粉被車燈照得翻起,又很快落下。車輪剛壓上去,底盤下面就傳來密集的咯吱聲。

  不是泥。

  也不是沙。

  是厚菌層被重型輪胎和履帶碾碎後的動靜。

  重油瀝青混著陶瓷粉的防腐層貼在車底,硬生生把靠近的菌絲刮開。被碾碎的真菌漿液甩到輪拱內側,發出黏膩的拍打聲。

  車廂里沒有人說話。

  王虎坐在副駕,兩隻手抓著扶手,眼睛盯著側窗外那片暗紅。

  他平時嘴欠,這會兒也沒急著貧。

  窗外的東西太安靜了。

  安靜得讓人不舒服。

  車燈掃到哪裡,哪裡就塌下一塊。可等車燈掠過去,那些被壓扁的菌床又慢慢鼓起來,像是還沒死透。

  小火趴在控制台前,爪子在幾個老式機械傳感器上快速撥動。

  「底盤防腐層磨損百分之三。」

  「左前輪輪拱附著物增加。」

  「排氣溫度正常。」

  「牽引主鉤拉力穩定。」

  它說得很快。

  每報一個數,013號那邊就有人在通訊頻道里跟著記錄。

  唐嵐坐在013號駕駛位,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黑油。

  她一隻手壓著方向杆,另一隻手扶著通訊器。

  013號被噬荒號拖在後面,剛換的履帶壓過菌床時不斷打滑。車廂內的傷員被固定在中段,剩下的人全坐在兩側,槍放在膝蓋上,誰也沒把槍口伸出去。

  這種時候,槍沒用。

  一個年輕殘存者趴在觀察口旁,看著外面黏住護板的暗紅菌絲,喉嚨動了動。

  「它們在動。」

  旁邊的老機修兵沒抬頭,正檢查彈藥箱固定帶。

  「廢話,活菌不動難道給你敬禮?」

  年輕人閉嘴了。

  老機修兵罵完,也忍不住往外瞄了一眼。見菌絲順著履帶外沿擦過去,他臉上的皺紋繃緊了些。

  許慎靠在噬荒號后座。

  他的傷還沒好,呼吸一直不穩。車底每傳來一次刮擦,他眼皮就跳一下。

  王虎聽見他的氣息,扭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撐不住就說。」

  許慎搖頭。

  「這點顛簸死不了。」

  王虎咧了下嘴。

  「你們藍星外勤組嘴都挺硬。」

  許慎抬眼。

  「硬不硬看活沒活下來。活到現在的,沒幾個軟的。」

  王虎沒再接。

  蘇元坐在駕駛位,左手搭著方向盤。

  機械左眼的冷色燈輕輕閃動。

  他沒有開任何高維模塊,也沒有調動那些已經被壓到極低的法則殘餘。所有儀表都是實體錶盤。所有判斷都來自車身震動、發動機聲、輪胎回饋、牽引鉤的細微拉扯。

  噬荒號往前壓。

  速度不快。

  但每一米都很重。

  車底防腐層和菌床互相撕扯,發出讓人牙根發酸的摩擦聲。柴油味、酸腐味、重油受熱後的焦味混在車廂里,風機吹出來的空氣也帶著刺鼻感。

  小火皺著鼻子,尾巴緊貼控制台。

  「主人,車底附著厚度開始增加。」

  蘇元目光沒離開前方。

  「位置。」

  「排氣管附近最明顯。」

  王虎立刻看向右側儀表。

  「排氣?」

  小火點頭。

  「這些真菌對高熱有反應。」


  唐嵐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。

  「趨熱?」

  小火翻了幾組數據。

  「不是簡單趨光。它們避開冷的防腐裝甲,專往排氣管、引擎底殼和制動盤附近聚。」

  013號那邊頓時安靜了一下。

  老機修兵的聲音插進頻道。

  「黑孢菌正常不該這麼活躍。」

  另一個人接話。

  「深淵地熱區的菌會貼熱源,但不會爬這麼快。」

  小火盯著傳感器,聲音緊了幾分。

  「它們被前面的東西馴化過。」

  王虎罵了一聲。

  「真菌也能訓練?」

  許慎咳了兩下。

  「不是訓練,是長期篩選。能靠近熱源的留下,碰到冷金屬的不活,時間久了就全變成這種。」

  王虎聽得臉色更難看。

  「也就是說,這片菌海專門克車?」

  許慎沒反駁。

  車底突然響起一陣悶響。

  噬荒號速度降了一截。

  發動機原本穩定的轟鳴,變得有點發悶。

  蘇元手腕微動,方向盤往右壓了半格。

  車身輕微擺動,前輪壓過一段較硬的軌面,速度又拉回來一點。

  小火馬上報數。

  「發動機負載上升百分之十二。」

  「排氣背壓異常。」

  「右側副排氣口溫度下降。」

  王虎臉色一變。

  「堵了?」

  小火爪子猛敲控制台。

  「有菌絲繞過防腐層,從排氣口外側往裡纏。」

  下一秒,車底傳來砰的一聲。

  排氣管里被堵住的廢氣從接口縫隙衝出來,帶著黑煙噴到輪拱上。暗紅菌絲被燙得捲曲,可更多菌絲順著熱量撲了上去。

  王虎探頭看側窗。

  「媽的,它們還真往熱的地方鑽。」

  唐嵐在通訊器里喊。

  「013號也開始堵排氣了。」

  她話音剛落,013號後半段噴出一股黑煙,隨後車廂明顯頓了一下。

  拖拽拉力表猛地抖動。

  小火尾巴炸起。

  「主鉤拉力上浮。」

  蘇元腳下油門沒有松。

  他讓發動機保持中高轉,車身沿著還能看出的軌道方向繼續壓過去。

  越往裡,真菌床越厚。

  剛進入時還只是覆蓋軌面。

  現在,暗紅菌絲已經堆到輪軸位置。它們被車輪碾碎,又從兩側翻上來,粘住防腐層,靠高溫一點點往裡鑽。

  重油瀝青層起了作用。

  可它不是永久的。

  外側被摩擦磨薄後,真菌開始摸到下面的金屬護板。

  小火報數的速度越來越快。

  「前梁防腐層磨損百分之十八。」

  「右後輪輪轂外沿附著物過厚。」

  「013號左側履帶負載異常。」

  通訊頻道里,唐嵐的呼吸重了幾分。

  「我這邊能感覺到。」

  她握緊方向杆,控制013號儘量跟著噬荒號軌跡走。

  可被拖著的車廂沒有頭車那麼靈活。

  噬荒號壓出來的路,很快又被菌床填回去。013號經過時,履帶總會多咬進一層暗紅黏物。

  013號車廂內,幾個傷員臉色發白。

  年輕殘存者想說話,被老機修兵一個眼神按回去。

  這會兒沒人想聽喪氣話。

  車隊繼續往前。

  電台里的長短波還在斷斷續續。

  「滋……盤古計劃……04號……」


  「滋……請求……」

  雜音很重。

  但方向對。

  王虎看著信號表,強行咧嘴。

  「還有人喘氣,說明咱們沒走錯。」

  小火沒有回應。

  它盯著底盤剖面圖,爪子突然停住。

  「主人,前方三十米軌面回波消失。」

  蘇元眼神一冷。

  「長度。」

  「探不清。菌層太厚。」

  唐嵐立刻問:「什麼叫回波消失?」

  小火快速切換機械探針數據。

  「鋼軌下面空了。」

  王虎剛要開口。

  噬荒號左前輪猛地一沉。

  整個車頭瞬間向左下方栽去。

  車廂里所有沒固定牢的人都被甩向一側。王虎肩膀狠狠撞上門框,嘴裡罵聲剛出口,又被第二次下墜震回去。

  咣。

  左前輪砸進隱藏在菌床下面的斷層坑。

  車身前半截傾斜,底盤一側刮上斷裂軌枕,鐵皮撕裂聲刺得人耳朵發麻。

  後方013號被牽引主鉤硬拽著,跟著向前一衝。

  它的右側履帶壓上斷裂邊緣,車廂整體斜了一下,內部傷員連人帶擔架撞到固定欄。

  「壓住傷員!」

  唐嵐在通訊里吼。

  013號內亂成一片。

  老機修兵撲過去抱住擔架。

  年輕殘存者摔到彈藥箱邊,額角磕出血,他顧不上擦,反手死死按住固定扣。

  噬荒號車底傳來成片撕扯聲。

  隱藏陷坑邊緣的真菌被車身重量壓碎,可陷坑下方更多粗大的菌絲翻了上來。

  它們不再只是貼附。

  它們開始纏。

  一根根暗紅菌索繞上承重軸,鑽進驅動輪縫隙,掛住防腐布和制動管。車輪每轉一下,就絞進去一大團,接著被拉緊,像繩索一樣死死勒住底盤。

  發動機發出沉悶喘息。

  速度歸零。

  整列車隊卡在真菌海中央。

  小火的聲音立刻尖了。

  「左前輪落坑!」

  「驅動軸被纏!」

  「右後輪轉速下降!」

  「主鉤拉力超安全值百分之四十!」

  王虎抓著扶手爬起來,腦門撞得發紅。

  「坑哪來的?」

  小火咬著牙。

  「菌床蓋住了舊軌斷層。之前雷達被孢粉吸收,沒掃出來。」

  蘇元踩下離合,輕點油門,聽了一下發動機回饋。

  車身沒動。

  只有輪底真菌被絞碎的黏聲傳上來。

  他換擋。

  倒車。

  後輪一動,菌索立刻繃緊。013號往前頂了一下,主鉤傳來嘎吱一聲。

  小火臉色變了。

  「不能倒。」

  「013號壓上來了。」

  唐嵐那邊也在叫。

  「我們右履帶卡住了!」

  「右側驅動齒輪吃進菌團,鏈節咬死!」

  緊接著,通訊里傳來金屬崩裂聲。

  013號右履帶位置爆出火星。

  一截鏈節被強扭得變形,齒輪打了半圈後卡死,整個車廂變成橫在後方的死重。

  噬荒號尾部的牽引連接器開始承壓。

  新焊上的主鉤確實硬。

  可硬不代表不會撕車架。

  車尾受力梁傳來刺耳的拉扯聲,焊點附近的漆層崩開,幾顆碎鐵屑彈到車廂地板上。

  王虎臉色當場變了。


  「主鉤在拽車架!」

  小火盯著機械拉力表,爪子扣進控制台縫裡。

  「拉力繼續上升。」

  「再拖下去,尾梁會先撕開。」

  013號里,恐慌終於壓不住了。

  一個傷員從擔架邊滑到地上,旁邊人把他拖回來時,手上全是血。

  年輕殘存者看著觀察窗外被菌絲爬滿的底盤,臉色慘白。

  「塗層在掉。」

  「它們貼上來了。」

  老機修兵湊到窗前,只看了一眼,整個人就僵住。

  外側裝甲板上,原本黑亮的瀝青層已經被高溫、摩擦和菌絲酸液磨得斑駁。

  暗紅菌絲從破口貼到裝甲上,細小黑孢粉順著焊縫往裡鑽。

  他雙手抱住頭,背抵著車壁滑坐下來。

  「所以鎮山才退了……」

  他喃喃開口,嗓子發抖。

  「這不是幾層瀝青能擋住的。」

  「我們要被活活拖死在泥潭裡了。」

  沒人罵他。

  因為這句話說進了所有人的心口。

  噬荒號動不了。

  013號卡死。

  前方是看不清長度的真菌海。

  後方回頭路已經被拖拽過的菌床重新合攏。

  唐嵐看著軸承拉力表。

  指針已經壓到紅區盡頭,還在抖。

  她嘴唇被咬破,血沿著下巴滴到衣領上。

  旁邊操作員盯著她。

  「隊長……」

  唐嵐沒看他。

  她抓起對講機,吼得很重。

  「頭車,脫鉤!」

  噬荒號里,王虎猛地抬頭。

  唐嵐繼續喊。

  「主鉤鎖舌要斷了!」

  「我們是死重,你們自己開出去!」

  013號內徹底安靜。

  這句話沒人反對。

  他們不想死。

  可他們更清楚機械規律。

  陷坑裡拖一百多噸死重,不是靠喊幾句就能拔出來的。

  哪怕噬荒號再強,也得有抓地。

  現在車輪被菌絲纏死,前軸陷進坑裡,排氣還被堵。繼續硬拽,結局只有兩個。

  主鉤斷。

  或者噬荒號尾梁被撕開。

  唐嵐壓著對講機,眼圈發紅,卻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
  「蘇元。」

  「這不是逞能的時候。」

  「你救過我們一次,夠了。」

  「脫鉤。」

  王虎臉上的肌肉抽了抽。

  他沒罵。

  他看向蘇元。

  小火也看過去。

  許慎靠在后座上,傷口疼得臉色發青。他動了動嘴,卻沒出聲。

  所有人的視線都壓在駕駛位。

  蘇元沒有回話。

  他看著前方被真菌糊住的車燈邊緣,左手機械眼轉動,視野從前輪陷坑掃到排氣管,再掃到冷卻副管、底盤分流閥和尾部主鉤。

  發動機還在悶喘。

  排氣被堵,背壓上來了。

  冷卻水溫也在上升。

  正常人看見這幾個數,只會減負、熄火、斷開牽引。

  蘇元伸手,先把通訊器關了半秒。

  唐嵐的喊聲斷在車廂里。

  王虎嘴角一動。

  「老蘇?」

  蘇元重新打開通訊,只說了兩個字。

  「閉嘴。」

  唐嵐那邊停住。

  蘇元左手推擋,右腳把油門壓住。


  核子電池輸出閥被他一把拉到紅線邊緣。

  小火瞳孔一縮。

  「主人,發動機負載已經超安全區。」

  蘇元沒看它。

  「水冷限流卡扣。」

  王虎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他要幹什麼,臉色一下變了。

  「你要拿排氣歧管炸蒸汽?」

  蘇元伸手摸向駕駛台下方的機械閥杆。

  「它們趨熱。」

  王虎罵得很低。

  「那就給它們一頓熱的。」

  小火急得尾巴甩到控制台上。

  「主人,直接灌冷卻水進過載排氣歧管,歧管會裂。」

  蘇元道:「裂開更好。」

  「副管能不能承壓。」

  小火看了一眼數據,咬牙回答。

  「理論承壓三秒。」

  王虎已經解開安全帶,撲向車廂側面的冷卻管總閥。

  「那就三秒。」

  他伸手去扯限流卡扣。

  卡扣剛碰到,滾燙的金屬燙得他手掌一縮。

  王虎罵了一句,把破布往手上一纏,硬生生拽住。

  咔。

  第一道卡扣斷開。

  小火立刻切手動控制。

  「冷泉水泵待命。」

  「副排氣管聯通。」

  「底盤泄壓口打開三分之一。」

  蘇元盯著機械壓力表。

  車外的真菌越來越多地攀上高溫區域。

  排氣口被堵得發黑。

  發動機聲低沉到快要熄火。

  唐嵐那邊又傳來聲音。

  「你們在幹什麼?」

  王虎吼回去。

  「坐穩!」

  唐嵐一怔。

  她還沒追問,013號底盤下方突然傳來沉重的拉扯聲。

  主鉤鎖舌被拉到極限,連接器緩衝彈簧組壓縮到幾乎貼死。

  013號內所有人下意識抓住身邊能抓的東西。

  老機修兵盯著車頭方向,嘴唇發乾。

  「他沒脫鉤。」

  「他要硬拔。」

  年輕殘存者聲音變了。

  「拔不出來的……」

  老機修兵突然抬手給了他後腦一下。

  「閉嘴。」

  年輕人捂著頭,不敢再說。

  噬荒號駕駛室里,蘇元的手壓在油門上。

  發動機轉速繼續拉升。

  車身被菌索捆住,所有力量都憋在底盤、輪軸和牽引鉤之間。

  鋼鐵在受力。

  輪胎在打滑。

  冷卻水溫表衝過紅線。

  小火緊盯時間。

  「準備。」

  王虎兩條胳膊頂著閥杆。

  「來!」

  蘇元左手猛地按下底盤蒸汽分流開關。

  「開水。」

  王虎暴力扯斷最後一枚限流卡扣。

  小火把冷泉水泵推到最大。

  高壓冷卻水沖入已經燒紅的排氣歧管。

  第一秒,車身內部傳來悶沉的金屬爆響。

  第二秒,排氣歧管外殼出現裂紋,白汽從縫裡擠出,瞬間擴張。

  第三秒,底盤所有副排氣口被蘇元同時打開。

  轟——!

  真菌海中央炸開一團滾燙白汽。

  高溫蒸汽帶著重油和碳化碎屑,從噬荒號底盤各處噴出。被堵住的排氣管成了壓力口,裂開的歧管成了臨時蒸汽室。

  幾百度的蒸汽粗暴衝進纏繞車軸的暗紅菌索。


  菌絲沒有慘叫。

  它們只是在一瞬間變色、捲曲、炸裂。

  水汽和重油混在一起,貼著底盤往外掃。原本纏住驅動輪的菌團被燙熟,內部水分急速汽化,整塊整塊炸成碎渣。

  車底傳來連續爆裂聲。

  砰。

  砰砰。

  砰砰砰。

  噬荒號被蒸汽反推頂起了半尺。

  左前輪從陷坑深處鬆動。

  蘇元在這一瞬間松離合,踩油門,方向盤往右打死半圈,再迅速回正。

  前輪抓到坑沿殘存的硬軌。

  發動機發出撕心裂肺的轟鳴。

  不是系統力量。

  不是法則。

  就是鋼鐵、油、水、火和扭矩。

  噬荒號車頭猛地向上一抬。

  尾部主鉤發出一聲重響。

  後方013號被拽得向前一頓,卡死的右履帶下方菌床被蒸汽沿牽引方向波及,暗紅菌索成片爆開。

  唐嵐被這股拉力甩到椅背上。

  她顧不上疼,立刻踩下013號輔助動力。

  「左履帶給力!」

  「別讓頭車獨拽!」

  013號操作員撲向手動閥。

  「左履帶轉!」

  僅剩可用的左履帶開始瘋狂刨地。

  車廂傾斜,金屬底盤擦著菌床往前挪。

  老機修兵抓住車壁吼。

  「右履帶別管!」

  「燒掉就燒掉!」

  年輕殘存者趴到觀察口,親眼看見外面大片真菌被白汽炸成爛泥,燙熟的菌塊從履帶縫裡甩出去。

  他臉上的恐懼還沒散,卻已經被另一種情緒頂上來。

  「動了!」

  「我們動了!」

  噬荒號駕駛室里,警報聲幾乎連成一片。

  排氣歧管破裂。

  冷卻壓力下降。

  右後輪溫度異常。

  主鉤拉力過載。

  小火一邊關掉無意義的報警,一邊盯著關鍵錶盤。

  「蒸汽壓力下降!」

  「還有兩秒窗口!」

  蘇元腳下油門沒有松。

  他把發動機壓到更高轉速,左手控制方向,硬讓車頭沿坑沿最硬的一段軌面爬出去。

  前輪先上。

  隨後是底盤。

  車身劇烈抖動,車尾被013號拖得向後一墜。

  主鉤發出嘎吱聲,緩衝彈簧組壓縮到極限又彈回。

  蘇元借著這一下彈回力,猛地升擋。

  噬荒號轟然向前竄出。

  013號被主鉤硬拽著,整節車廂從菌坑裡拔了出來。

  右履帶下方最後一大團真菌被拉斷,燙熟的菌索飛得到處都是。

  轟的一聲。

  013號重重砸回軌面。

  車內所有人被震得七葷八素。

  唐嵐額頭撞到儀表邊緣,血順著眉骨往下流。她抹都沒抹,第一時間看向拉力表。

  指針退了。

  主鉤還在。

  車還連著。

  她盯著那個數值看了兩秒,喉嚨里擠出一句。

  「瘋子。」

  旁邊老機修兵手還按著車壁,整張臉全是震出來的汗。

  他看著前方白汽里那截漆黑車尾,嘴唇動了好幾下。

  「拿排氣歧管當蒸汽爆破室……」

  「拿冷卻水當炸藥……」

  「他剛才要是慢半秒,發動機就炸在自己腳底下。」

  操作員坐在地上,手裡還抓著斷裂的固定帶。


  「可他拉出來了。」

  老機修兵沒反駁。

  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發抖的手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  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
  「拉出來了。」

  噬荒號衝出陷坑後沒有停。

  蘇元繼續壓著油門。

  車隊帶著一身白汽、重油和真菌殘渣,沿著前方較硬的軌面衝過去。

  真菌海還在兩側翻動。

  但剛才蒸汽爆破燒出一條短暫通道,後方菌床填補速度跟不上車速。

  噬荒號的車底不斷掉落暗紅碎塊。

  排氣歧管破裂後,聲音變得粗啞,像被撕開喉嚨的機器還在硬撐。

  王虎癱回副駕,胸口起伏很大。

  幾秒後,他突然抬手砸了儀錶盤一下。

  「爽!」

  小火被他嚇得尾巴一抖。

  「虎哥,別砸表!」

  王虎又砸了一下旁邊不重要的鐵皮。

  「我砸這個!」

  他笑得滿臉黑油,手掌被燙破的地方還在滴血。

  「剛才誰說拔不出來?」

  「出來說話!」

  通訊器里,013號那邊先是一陣沉默。

  隨後有人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頭車!」

  緊接著,車廂里爆出混亂的歡呼。

  有人拍車壁。

  有人罵髒話。

  有人抱著身邊人笑。

  還有傷員疼得直抽氣,卻也跟著喊。

  唐嵐沒有跟著喊。

  她靠在駕駛椅上,抬手按住額頭傷口,眼睛看著前方噬荒號的尾燈。

  那尾燈被白汽和黑煙包著,時隱時現。

  她手裡的通訊器還開著。

  過了幾秒,她開口。

  「頭車。」

  蘇元沒回應。

  唐嵐咬了下牙。

  「013號剛才欠你一條命。」

  王虎立刻接話。

  「一條不夠。」

  唐嵐頓了頓。

  「你閉嘴。」

  王虎樂了。

  蘇元看著前方軌道。

  「右履帶還能動嗎。」

  唐嵐看了一眼狀態表。

  「半廢。」

  「但還能拖。」

  蘇元道:「別停車。」

  唐嵐回答得很快。

  「明白。」

  小火把損傷數據重新整理。

  「主人,排氣歧管裂了三處。」

  「冷卻水消耗百分之二十二。」

  「底盤防腐層大面積剝落。」

  「不過前方真菌附著變薄了。」

  它調高電台增益。

  原本斷續的長短波雜音忽然輕了很多。

  滋滋聲里,中文變得清楚。

  「……這裡是盤古計劃04號基地……」

  車廂里所有人都安靜下來。

  那不再是自動循環。

  那邊有人在喘。

  很重。

  夾著咳嗽。

  「我聽見……內燃機的聲音了。」

  那人的嗓子像被煙燻壞了,每個字都拖著乾澀的氣息。

  「是活人嗎?」

  「能聽見嗎?」

  王虎坐直了。

  小火爪子停在電台旋鈕上。

  許慎猛地抬頭,臉色白得厲害。


  電台里的人又咳了幾聲。

  這一次,咳嗽裡帶著液體堵住喉嚨的雜音。

  「千萬別停車……」

  「前面沒有路了……」

  唐嵐的頻道里也沒有聲音。

  所有人都聽見了這句話。

  小火看向蘇元。

  「主人,要回話嗎?」

  蘇元沒說話。

  他把車頭探照燈推到最遠焦距。

  兩束刺眼燈柱向前切去。

  真菌海在前方慢慢退開,硬質軌道帶只延伸了不到百米。

  再往前,軌道斷了。

  不是塌了一段。

  是整片地層被挖空。

  深淵像被人硬切出來,橫在車隊前方。

  而在深淵對面的地下絕壁上,嵌著一台巨大的重工設備。

  它比鎮山車頭還要龐大得多。

  車燈只能照到一部分輪廓。

  厚重外殼被岩層和鋼樑卡死,前端是巨型盾構刀盤,刀盤已經停轉,邊緣掛滿暗紅菌層。主體像一座被焊在絕壁上的鋼鐵堡壘,多層支撐臂插進岩壁,外裝甲上布滿舊藍星編號和燒蝕痕跡。

  小火盯著雷達,聲音低了下去。

  「不是基地建築。」

  「是盾構堡壘。」

  許慎撐著座椅坐起,眼睛死死盯著前方。

  「盤古計劃04號基地……」

  「他們把基地裝在盾構機里了。」

  車燈繼續向上掃。

  堡壘外部裝甲上,倒掛著一排排人影。

  數百個。

  他們穿著藍星舊時代防護服。

  有的防護面罩已經碎了。

  有的手臂垂著。

  有的身體被暗紅真菌層包住,只露出半截腿和帶編號的胸牌。

  探照燈照到他們時,其中幾個身體輕輕抽動了一下。

  不是風吹。

  是肌肉還在動。

  王虎臉上的笑徹底沒了。

  小火的爪子慢慢收緊。

  唐嵐在通訊器里吸了一口氣,沒能說出話。

  電台里,那個虛弱的活人又咳了一聲。

  「別……別照他們太久。」

  「他們會醒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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