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9章 鍋爐幽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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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噬荒號拖著半殘的013號武裝車廂,緩緩滑進檢修總站外側站台。

  鋼纜繃得很直。

  013號右側履帶已經沒了,底盤貼著深淵舊軌一路摩擦,火星斷斷續續往後飛。

  車廂里的人全都沒說話。

  剛從第七站塌陷里撿回一條命,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灰,帶著血,帶著那種還沒緩過來的麻木。

  老式廣播還在響。

  「列車即將進站。」

  「前方請注意站台間隙。」

  「列車即將進站。」

  「前方請注意站台間隙。」

  那破喇叭夾著電流雜音,聽得王虎後背發緊。

  他坐在副駕,手上纏著髒布,掌心血還沒完全止住。

  他抬頭看了一眼站台上方昏黃的燈。

  「這地方真講究。」

  「都爛成這樣了,還提醒咱們注意站台間隙。」

  小火趴在控制台上,爪子壓著獵犬導航中樞。

  屏幕上一片灰。

  它尾巴慢慢豎了起來。

  「主人,檢修站內部沒有廢土網絡回波。」

  王虎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啥意思?」

  小火把探測圖放大。

  「沒有高維鏈路,沒有清道夫回收標記,沒有獵犬指令殘留。」

  「這裡所有設備都不在線。」

  「它們不是壞了。」

  「它們從一開始就沒接入現在的廢土網絡。」

  許慎靠在后座上,臉色灰白,胸口起伏很重。

  他聽見這話,眼皮抬了一下。

  「藍星早期深淵鐵路。」

  「那時候很多設備為了防系統污染,全部用純機械結構。」

  「齒輪,連杆,蒸汽,瓦斯,物理鎖。」

  王虎看向前方那座巨大的陰影。

  「也就是說,前面那個大傢伙,不靠系統?」

  小火低聲道:「不靠。」

  車頭燈照過去。

  檢修站深處,那台巨型車頭徹底露出輪廓。

  它太大了。

  比噬荒號高出好幾層,寬得幾乎占滿兩條軌道。

  厚裝甲覆蓋在車身外,表面滿是刮痕和舊炮彈坑。

  車頭前端掛著多層撞角,撞角邊緣捲起,仍舊壓著很重的鐵鏽。

  八組巨大承重輪嵌在鏽軌里,每一組輪緣都比人還高。

  爐膛窗口半開。

  裡面有暗紅的活火在跳。

  空氣里全是煤焦味,瓦斯味,還有長年封閉後的鐵鏽潮氣。

  唐嵐在013號通訊里開口。

  她的嗓音沙啞得厲害。

  「那是藍星遠征軍早期超重型鍋爐牽引車頭。」

  「代號應該是鎮山。」

  「檔案里說,它能拖十二節滿裝甲武裝車廂穿過地層斷帶。」

  王虎盯著那台大傢伙,忍不住吹了下口哨。

  「這玩意兒要是能拖咱們,後面再掛十個013都不帶喘的吧?」

  小火沒有接他的梗。

  它盯著屏幕,爪子動作越來越快。

  「主人,站台地面壓力感應器被觸發了。」

  蘇元坐在駕駛位,左手搭著方向盤。

  機械左眼無聲轉動。

  「觸發什麼。」

  小火喉嚨發緊。

  「機械防禦。」

  話剛說完。

  檢修站地面忽然震了一下。

  不是塌方。

  是某種沉睡太久的機械結構,在厚厚鐵鏽下面開始轉動。

  咔。


  咔咔。

  咔咔咔。

  站台兩側的老式警示燈一排接一排亮起。

  紅燈轉動,照得所有人臉上一明一暗。

  那台巨型鍋爐車頭深處,傳出尖銳汽笛。

  汽笛拖得很長,帶著壓抑多年的高壓蒸汽,直接把站台里的灰塵震得往下落。

  王虎當場罵了句髒話。

  「我就知道這種大塊頭不會安靜歡迎。」

  巨型車頭兩側的厚重裝甲板緩緩推開。

  每一塊裝甲板都像閘門。

  板縫裡掉出大塊鐵鏽。

  隨後,兩門巨型火炮從內部滑出。

  炮管粗得嚇人。

  炮口黑沉沉對準噬荒號駕駛艙。

  純機械準星在炮身上快速調節。

  沒有雷達。

  沒有電子鎖定。

  只有齒輪帶動準星一點點壓准目標。

  可那種精準感反而更讓人發冷。

  013號里,幾個剛坐下的殘存者全站了起來。

  有人臉上的血色瞬間沒了。

  「主炮!」

  「那是車頭自衛炮!」

  「快後撤!」

  唐嵐一把抓住通訊器。

  「蘇元!」

  「那炮口徑比013號主炮還大,別硬接!」

  話還沒說完。

  檢修站前後兩端同時傳來沉重落門動靜。

  轟。

  轟。

  厚達數米的物理防爆門從上方落下。

  前門封死。

  後門封死。

  鎖梁一根根彈出,嵌入地面軌槽。

  整個檢修站變成一個密閉鐵盒。

  老式倒計時牌亮起。

  三十。

  二十九。

  二十八。

  紅色數字掛在車頭上方。

  站台廣播換成冰冷的機械提示。

  「非法入侵車廂確認。」

  「物理抹殺流程啟動。」

  「請站台人員立即撤離。」

  王虎抬頭看著封死的門,嘴角狠狠抽了一下。

  「撤離?」

  「門都給爺關上了,你讓誰撤離?」

  013號內,許慎閉上眼。

  他靠著車壁,手指壓在胸前銘牌上。

  「鍋爐車頭的舊式防禦流程。」

  「它不會問敵我。」

  「它只按重量,軌道占用,通行權限判斷。」

  唐嵐臉色很難看。

  她盯著那兩門巨炮,牙關繃緊。

  「我們剛從第七站活下來,結果被自家老古董鎖死。」

  「這破運氣,真頂。」

  一個年輕操作員坐在地上,手裡的水壺滾到腳邊。

  他沒去撿。

  「隊長,咱們現在怎麼辦?」

  唐嵐沒答。

  她知道沒辦法。

  013號主炮已經廢了。

  機槍在這種裝甲面前就是撓癢。

  噬荒號再猛,也不可能在密閉站台里躲過兩門巨炮貼臉轟擊。

  王虎握住扳手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  他盯著炮管,身體往前壓。

  「老蘇,要干就干。」

  「我衝上去卡炮口。」

  小火尾巴繃緊,爪子已經摸到絞盤控制杆。

  「虎哥,你卡不了。」

  「那炮管裡面的膛線直徑比你腰還粗。」


  王虎瞪它。

  「你這安慰方式很有創意。」

  小火急得聲音都發飄。

  「我沒安慰你!」

  倒計時還在跳。

  二十三。

  二十二。

  二十一。

  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蘇元會猛踩油門的時候,蘇元卻沒有動。

  他坐在駕駛位,機械左眼飛快縮放。

  然後,他深深吸了口氣。

  煤焦。

  瓦斯。

  鐵鏽。

  陳舊潤滑油。

  還有炮管內部傳來的乾冷空腔味。

  蘇元眼神沒變。

  「別慌。」

  王虎愣住。

  「啥?」

  蘇元推開車門。

  「空城計。」

  小火猛地抬頭。

  「主人?」

  蘇元下車,軍靴踩到站台鐵板上。

  他沒有躲。

  沒有加速。

  沒有找掩體。

  他直接朝那兩門巨型火炮走過去。

  013號觀察窗後,唐嵐整個人貼了上去。

  「他瘋了?」

  操作員聲音發乾。

  「炮口已經鎖定他了!」

  許慎盯著蘇元的背影,嘴唇動了動。

  「他不是去送死。」

  「他看出毛病了。」

  唐嵐猛地回頭。

  「你確定?」

  許慎苦笑。

  「我確定不了。」

  「但我見過他開車。」

  「他不做沒把握的蠢事。」

  王虎在噬荒號副駕坐不住了。

  他推門下車,拎著扳手跟了兩步。

  「老蘇。」

  「要幫忙你說。」

  蘇元頭也沒回。

  「站那。」

  「別擋我聽回音。」

  王虎腳步停住,臉色精彩得很。

  「不是。」

  「現在炮管對著你腦袋,你要聽回音?」

  蘇元已經走到左側巨炮前。

  那炮口比他整個人還寬。

  炮身上還有舊藍星編號,被煤灰蓋住大半。

  倒計時。

  十七。

  十六。

  十五。

  巨炮準星繼續微調。

  機械齒輪發出細碎轉動。

  蘇元抬手,從地上撿起一根廢棄傳動軸。

  傳動軸一頭彎曲,另一頭磨得發亮。

  他走到炮管側面,抬手敲向炮管外壁。

  當。

  清脆回音在站台里傳開。

  很空。

  蘇元又敲第二下。

  當。

  這次他換了位置。

  回音更空。

  他抬起機械左眼,看向炮閂後端。

  那裡本該有復進機構回壓動作。

  可現在,復進簧斷裂,炮閂鏽死,輸彈槽里連底火殘渣都沒有。

  蘇元把傳動軸插到炮口邊緣,往裡面一挑。

  灰塵落下。

  沒有彈體。

  沒有裝藥。

  連炮膛閉鎖都沒合上。

  他轉過身,看向噬荒號。


  「炮膛空的。」

  「復進機構鏽死脫節。」

  「剛才只是機械流程空轉。」

  王虎張了張嘴。

  「也就是說,它拿兩個空管子嚇我們?」

  蘇元點頭。

  「嚇得還挺努力。」

  013號里一片安靜。

  唐嵐盯著炮管,臉上表情從緊繃變成難以置信。

  她猛地看向身邊操作員。

  「掃描炮膛。」

  操作員趕緊拖出舊式熱成像儀,對準巨炮。

  幾秒後,他表情僵住。

  「隊長。」

  「裡面沒有熱源。」

  「炮尾沒有裝藥反應。」

  唐嵐閉了閉眼,低聲罵了一句。

  「真是空的。」

  年輕殘存者腿一軟,直接坐回鐵板上。

  「我剛才差點給它磕一個。」

  王虎樂了。

  「別磕。」

  「它現在沒炮彈,你磕了它也不一定領情。」

  小火卻沒有笑。

  它盯著控制台,尾巴上的毛一點點豎起。

  「主人。」

  蘇元看它。

  小火聲音發緊。

  「鍋爐壓強在升。」

  王虎臉上笑意瞬間收住。

  「又怎麼了?」

  小火爪子快速撥動。

  「剛才防禦流程下達了開火指令。」

  「炮沒法發射,但機械供能系統不知道炮壞了。」

  「它正在按舊流程給鍋爐加壓,準備提供後坐復進和炮塔輔助動力。」

  「地下瓦斯閥門開過量了。」

  許慎臉色驟變。

  「糟了。」

  唐嵐也反應過來。

  「炮打不出去,鍋爐泄不了壓。」

  「它會把自己憋爆。」

  車頭爐膛里,暗紅火色猛地變亮。

  瓦斯味一下濃了很多。

  鍋爐內部傳出尖銳嘶鳴。

  那不是正常運轉。

  是壓力衝到危險區後的金屬悲鳴。

  老式壓力表在車頭側面彈出。

  指針一路衝過黃區。

  紅區。

  還在往上頂。

  倒計時牌重新跳動。

  十。

  九。

  八。

  站台廣播卡頓起來。

  「鍋爐壓力異常。」

  「主炮未擊發。」

  「泄壓失敗。」

  「站台人員立即撤離。」

  王虎抬頭看著封死的防爆門,氣得笑出聲。

  「又是撤離。」

  「這破廣播除了添堵還會啥?」

  013號車廂里,殘存者們剛落下的心又被拎起來。

  這次更狠。

  空炮嚇人,至少還有假。

  鍋爐殉爆是真的。

  密閉檢修站里,一旦這種超重型鍋爐炸開,幾千噸裝甲和蒸汽壓力會把這裡變成鋼鐵壓力罐。

  誰都跑不了。

  唐嵐抓著通訊器,急促開口。

  「蘇元,防爆門能不能撞開?」

  小火直接替他回答。

  「撞不開。」

  「門體厚度至少三米七。」

  「門後還有物理鎖梁。」

  「噬荒號現在拖著013號,空間不足,衝刺距離也不夠。」


  王虎看向鍋爐車頭。

  「那就拆鍋爐!」

  小火急得尾巴亂甩。

  「時間不夠。」

  「壓力到峰值只剩幾秒。」

  蘇元已經動了。

  他扔掉傳動軸,拎起液壓鉗,直接攀上巨型車頭側面的裝甲踏板。

  裝甲被爐膛烤得滾燙。

  他軍靴踩上去,鞋底立刻冒出焦味。

  衣擺被熱浪捲起,邊緣發黑。

  王虎瞳孔一縮。

  「老蘇!」

  蘇元沒回頭。

  「冷泉副管。」

  王虎沒有再問。

  他轉身狂奔回噬荒號,扯開側面管線保護扣。

  那根軍用冷卻粗管被他拖出來。

  管身結著白霜,剛離開卡扣就因為高溫環境開始冒白霧。

  王虎肩膀頂住管身,沖向車頭。

  「讓路!」

  幾個第七站殘存者本能後退。

  有人想幫忙,被王虎直接吼回去。

  「別碰!」

  「你們這小胳膊小腿,碰一下就被管壓跪!」

  小火在控制台上瘋狂調閥。

  「副管壓力提升。」

  「冷卻液餘量下降。」

  「主人,最多給你四十秒滿壓。」

  蘇元攀在車頭側面。

  機械左眼掃過鍋爐外殼。

  舊式藍星車頭的結構在他腦子裡快速展開。

  主燃燒室。

  瓦斯閥。

  水套。

  蒸汽包。

  安全泄壓閥。

  緊急進水閥。

  還有被後期焊死的隱藏主泄壓通道。

  找到了。

  車頭右側裝甲下方,有一塊被煤灰蓋住的圓形檢修蓋。

  檢修蓋上焊了三層防拆鋼條。

  旁邊還貼著褪色警告。

  高壓蒸汽區域。

  非授權不得開啟。

  蘇元冷著臉。

  「授權?」

  他舉起液壓鉗,對準第一根焊條狠狠砸下。

  咣。

  焊條開裂。

  第二下。

  咣。

  裂口擴大。

  第三下。

  整根焊條被撬飛,撞到站台鐵架上滾遠。

  王虎拖著冷泉副管爬上車頭下方平台。

  熱浪撲面,烤得他臉上汗水剛出來就干。

  他咬牙罵道:「這車頭退役前肯定是烤爐專業畢業。」

  「燙得離譜。」

  蘇元砸斷第二根焊條。

  第三根焊條更厚,鏽死在檢修蓋邊緣。

  倒計時。

  五。

  四。

  鍋爐內部嘶鳴越來越高。

  車頭側面壓力表玻璃都開始顫。

  013號里,唐嵐死死盯著蘇元的手。

  她心裡清楚。

  這不是會不會修的問題。

  這是在跟純物理壓力賽跑。

  慢半拍,全部人都要被鍋爐吞掉。

  王虎把冷卻粗管抬到蘇元腳邊。

  「管到了!」

  蘇元沒有看他。

  「卡住我腰。」

  王虎一愣,隨即明白。

  他伸手抓住蘇元腰間固定帶,另一隻手扣住車頭扶梯。


  「你放心拆。」

  「掉下去算我輸。」

  蘇元左手掄起液壓鉗。

  咣。

  第三根焊條崩開。

  他一腳踹開檢修蓋。

  裡面不是乾淨閥門。

  是被燒結煤灰和鐵鏽封死的主泄壓閥。

  閥盤卡死。

  閥杆彎曲。

  卡扣被人後期焊住。

  這台車頭當年不是正常封存。

  有人故意把泄壓口封死過。

  小火在控制台上尖聲喊:「主人,壓力到極限!」

  「還有三秒!」

  蘇元一把扯過王虎遞來的大錘。

  他沒有多餘動作。

  機械左眼鎖住卡扣最薄弱的位置。

  砰。

  大錘落下。

  焊死的卡扣裂開半圈。

  砰。

  第二下。

  卡扣變形,閥盤猛地彈動。

  一股高壓白汽從裂縫裡噴出,擦過蘇元肩膀,把肩甲邊緣燙得發黑。

  王虎眼角抽動。

  「我靠,差點給你肩膀開瓢。」

  蘇元伸手抓住冷泉粗管。

  「開閥。」

  王虎回頭吼。

  「小火!」

  小火爪子拍下控制杆。

  「副管滿壓!」

  冷泉四型的軍用冷卻液順著粗管暴沖而來。

  蘇元把管口強行頂進進水閥裂縫。

  接口對不上。

  口徑不合。

  螺紋也完全不同。

  正常維修流程會要求轉接頭,密封圈,壓力校準。

  蘇元沒有那些東西。

  他直接用液壓鉗夾住管口和閥體外緣,硬把兩者壓在一起。

  冷卻液從縫隙里狂噴,白汽瞬間包住他半個身體。

  「王虎。」

  「壓管。」

  王虎整個人撲上去,肩膀頂著管身,兩條腿死死蹬在裝甲踏板上。

  「壓著呢!」

  「再壓我就成管件了!」

  蘇元空出左手,直接伸向主泄壓閥輪。

  閥輪燙得發亮。

  他掌心一貼上去,皮肉就冒出焦味。

  唐嵐在觀察窗後猛地吸氣。

  「他手……」

  許慎咬著牙,沒有說話。

  蘇元像沒感覺到疼。

  他盯著壓力表。

  左手一點點轉動閥輪。

  閥輪先是紋絲不動。

  隨後,鏽層被硬生生扭碎。

  咔。

  閥杆動了。

  高壓蒸汽從主泄壓通道噴出。

  第一股蒸汽直接把站台上方幾盞燈沖爆。

  白汽壓著煤灰,橫掃半個檢修站。

  小火盯著數據。

  「壓力停止上升!」

  「還沒降!」

  「瓦斯閥還在開!」

  蘇元機械左眼轉向車頭下方。

  瓦斯供給連杆還在自動推進。

  舊式機械控制器被開火流程卡住了。

  它以為主炮還要發射,所以繼續給鍋爐供氣。

  蘇元冷聲道:「王虎,扳手。」

  王虎左手還壓著管,右手把大扳手甩過去。

  「接!」

  蘇元接住扳手,半蹲在裝甲踏板上,對準瓦斯連杆外露軸節。


  他沒有砸斷主杆。

  主杆斷了,閥門可能卡在全開位置。

  他找的是調節棘爪。

  一扳。

  沒動。

  二扳。

  棘爪鬆動。

  第三下,他用大扳手卡住棘爪,借整個身體重量往下一壓。

  咔咔咔。

  瓦斯連杆反向回退三格。

  爐膛火勢立刻低下去。

  小火尾巴一甩。

  「瓦斯注入下降!」

  「壓力開始回落!」

  「但速度不夠,鍋爐內壁溫度太高。」

  蘇元把冷卻管往裡再壓半尺。

  「加水。」

  小火臉色變了。

  「主人,繼續加水會產生二次蒸汽暴沖。」

  蘇元道:「我控泄壓。」

  小火咬牙。

  「明白。」

  它把冷卻閥推到底。

  冷泉四型副管爆發出更強水壓。

  冷卻液灌入鍋爐水套,和高溫金屬接觸後立刻化成白汽。

  主泄壓閥被蘇元手動控制。

  他不是完全打開,也不是關閉。

  而是在壓力表指針每一次跳動時,精準轉動半格。

  開。

  關。

  再開。

  再關。

  高壓蒸汽被分段釋放。

  檢修站裏白霧翻滾。

  站檯燈全被吞掉。

  所有人只能看見巨型車頭背上,有個黑色身影半跪在閥門旁,左手死死控著閥輪,右側斷腕抵著管身,整個人被白汽和煤灰包住。

  王虎壓著管,咬牙吼道:「老蘇!」

  「我快壓不住了!」

  蘇元回了一句:「再十秒。」

  王虎臉都被烤紅了。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「十秒就十秒。」

  「今天誰先松誰是孫子!」

  013號里,沒有人再坐著。

  唐嵐扶著破裂觀察窗,眼睛死死盯著車頭。

  她不是沒見過修車。

  第七站能活到現在,靠的就是會修,會拆,會湊合。

  可她從沒見過這種修法。

  鍋爐快爆。

  炮沒彈。

  門封死。

  所有人都在等死。

  蘇元卻直接爬上去,把泄壓,降溫,斷氣,補水四件事全壓在十幾秒里做完。

  沒有系統輔助。

  沒有精密儀器。

  全靠眼睛,全靠手,全靠對機器的絕對理解。

  一個操作員喃喃道:「這真是人手能控的?」

  另一個人看著壓力表曲線,咽了口唾沫。

  「他在拿手當鍋爐控制器。」

  許慎靠在門邊,眼眶發紅。

  「藍星車手。」

  「不是開得快才叫車手。」

  「能把機器從死路上拉回來,才叫車手。」

  鍋爐車頭內部的尖銳嘶鳴終於降了下來。

  壓力表指針退出極限紅區。

  紅區。

  黃區。

  最後停在安全線上方一點。

  爐膛火勢穩定。

  瓦斯味開始變淡。

  巨型車頭不再狂抖。

  它低沉運轉,承重輪輕輕壓著鏽軌,像一頭被按住脖子的重獸,終於停止掙扎。

  站台廣播卡頓兩下。


  「鍋爐壓力恢復。」

  「防禦流程中斷。」

  「非法入侵判定暫停。」

  檢修站前後防爆門沒有立刻打開。

  但紅色倒計時熄滅了。

  兩門巨型火炮也停止瞄準。

  炮身機械準星退回原位。

  裝甲板緩緩合攏,把那兩根空炮管重新蓋住。

  白霧慢慢散開。

  蘇元站在車頭側面的裝甲平台上。

  衣服邊緣焦黑。

  左手掌心全是燙傷和黑油。

  機械左眼平穩轉動。

  他腳下,那台巨型鍋爐車頭髮出平穩而低沉的轟鳴。

  整個檢修站安靜了幾秒。

  隨後013號車廂里爆出壓抑不住的歡呼。

  「壓住了!」

  「鍋爐沒爆!」

  「我們活了!」

  有人拍著車壁。

  有人扶著傷員,笑得差點哭出來。

  剛才被嚇到坐地上的年輕殘存者站起來,衝著車頭方向舉起拳頭。

  「頭車!」

  「頭車!」

  越來越多人跟著喊。

  「頭車!」

  「頭車!」

  唐嵐沒有喊。

  她站在觀察窗前,臉上全是煤灰,嘴角卻慢慢繃不住。

  她低聲道:「服了。」

  「這次真服了。」

  王虎還趴在管線上。

  等鍋爐徹底穩定,他才鬆手。

  整個人順著裝甲踏板滑坐下來,抬手擦了把臉,結果抹得更黑。

  「媽的。」

  「這活比打獵犬還累。」

  小火從噬荒號里跳下來,飛快爬上車頭,先看蘇元的手。

  「主人,你左手燙傷面積很大。」

  蘇元收回手。

  「能動。」

  小火尾巴一甩。

  「能動不代表沒事。」

  王虎坐在旁邊喘氣,樂了。

  「別勸。」

  「你主人現在屬於車比手重要派。」

  小火瞪他。

  「虎哥,你也是。」

  王虎看了看自己掌心裂口和燙紅的胳膊。

  「我不一樣。」

  「我是能混就混派。」

  小火懶得理他,繼續檢查車頭狀態。

  「鍋爐穩定。」

  「瓦斯閥機械卡滯解除。」

  「主泄壓閥被主人強行恢復。」

  「進水口損傷,但能臨時封堵。」

  「這台車頭可以重新牽引。」

  王虎立刻精神了。

  「能動?」

  小火眼睛亮起來。

  「能動。」

  「而且牽引力非常誇張。」

  「如果掛到噬荒號前段,咱們拖013號就跟拖個小推車差不多。」

  013號通訊里,唐嵐聽見這句,臉色複雜。

  「013號在你們嘴裡已經變小推車了嗎?」

  王虎咧嘴。

  「別介意。」

  「主要是這鍋爐車頭太大,你們那車廂確實有點弟弟。」

  唐嵐沉默半秒。

  「你這人說話一直這麼欠?」

  王虎認真想了想。

  「分人。」

  「熟了更欠。」

  唐嵐沒再接。

  這時,巨型車頭前方的老式機械面板忽然彈動。

  咔嚓。

  一塊厚重面板向外打開。

  裡面沒有屏幕。

  只有一排純機械鎖扣。

  鎖扣逐個彈開後,一個黑沉沉的金屬箱從車頭底部滑出。

  箱體上印著藍星舊標。

  重型列車物理牽引連接器。

  王虎眼睛當場直了。

  「臥槽。」

  「這大傢伙還自帶嫁妝?」

  小火跳下去,爪子扒開箱蓋。

  裡面是一套保存完好的超重型牽引連接器。

  主鉤。

  副鉤。

  緩衝彈簧組。

  機械鎖舌。

  雙向抗衝擊拉杆。

  全是純物理結構。

  沒有半點電子控制。

  沒有系統接口。

  厚。

  硬。

  笨。

  但極可靠。

  小火尾巴歡快地甩起來。

  「主人,這套連接器太適合噬荒號了。」

  「比我們現在的絞盤鋼纜安全很多。」

  「能長期拖掛重載車廂。」

  王虎已經蹲下去摸了。

  「這彈簧組,比我腰都粗。」

  「好東西啊。」

  唐嵐在通訊里道:「鎮山車頭如果願意釋放牽引器,說明它把你們判成臨時授權車組了。」

  「它認了。」

  王虎回頭看蘇元。

  「老蘇,聽見沒。」

  「你把鍋爐幽靈馴服了。」

  蘇元看向車頭主控室。

  「不是馴服。」

  「是修好。」

  王虎笑得更歡。

  「都一樣。」

  「廢土規矩,誰修好歸誰。」

  就在眾人圍著牽引器檢查時,檢修站深處又傳來機械轉動。

  這次不是警報。

  是軍備庫門開啟。

  站台右側一整面鏽蝕牆板向兩邊分開。

  冷白色備用燈一盞盞亮起。

  門後,整齊堆放的藍星舊時代物資露了出來。

  厚重裝甲板一排排靠牆擺著。

  液壓杆封在防油布里。

  大齒輪,承重軸,履帶銷,重載彈簧,純機械制動器,舊式鍋爐管,備用瓦斯調節閥,全都保存得比外面那些廢品好得多。

  王虎看得嘴巴都合不上。

  「這哪是軍備庫。」

  「這是廢土汽配城總店。」

  小火已經衝進去了。

  它抱起一根液壓杆,又放下,轉頭去看裝甲板,尾巴快甩成殘影。

  「主人!」

  「這裡的裝甲板沒被腐蝕。」

  「還有標準藍星重載齒輪。」

  「那邊有三套完整機械制動器。」

  「還有備用冷卻泵殼!」

  王虎一聽冷卻泵,立刻跟著衝進去。

  「冷卻泵在哪?」

  「給咱噬荒號安排上。」

  013號的殘存者們也看呆了。

  他們在第七站守了那麼久,吃的是淨水渣,修車用的是回收件,槍械能響就算勝利。

  現在這裡擺著一整庫沒被污染的藍星實體補給。

  有個殘存者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下,看向唐嵐。

  唐嵐看向蘇元。

  「這些東西按舊規屬於深淵鐵路車組共用物資。」


  「但門是你開的,車頭是你壓住的。」

  「你先選。」

  蘇元從車頭平台下來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軍備庫。

  「噬荒號優先。」

  唐嵐點頭。

  「應該的。」

  王虎已經開始指揮人搬。

  「那塊裝甲板,搬車頭。」

  「別拿薄的,拿厚的。」

  「對,就你手邊那塊。」

  「別露出那種看不懂的表情,搬不動就兩個人抬。」

  小火在旁邊補充。

  「虎哥,別亂堆。」

  「主人要先裝牽引連接器,再改後段受力梁。」

  王虎扛著一根液壓杆回頭。

  「懂。」

  「先把腰練硬,再掛媳婦。」

  小火沉默兩秒。

  「你的比喻很廢土。」

  許慎坐在噬荒號門邊,看著這一幕,眼裡情緒很複雜。

  唐嵐走到他旁邊。

  「你撿回來的人,到底什麼來頭?」

  許慎看著蘇元。

  「不是我撿的。」

  「是我們被他撈了。」

  唐嵐低頭看著自己滿是黑灰的手。

  「剛才那套鍋爐操作,我只在訓練檔案里見過理論。」

  「能做出來的人,藍星遠征軍里也沒幾個。」

  許慎低聲道:「所以我說,他是001。」

  唐嵐眼神動了一下。

  她沒有繼續問。

  有些編號,在藍星舊檔案里不是普通代號。

  蘇元站在噬荒號車尾,檢查現有絞盤和鋼纜磨損。

  鋼纜已經不適合繼續高負載拖行。

  他抬手指向軍備庫門口那套牽引連接器。

  「王虎。」

  「拆後絞盤外架。」

  「換主鉤。」

  王虎立刻應聲。

  「來活了。」

  他招呼幾個013號殘存者一起上手。

  那些人沒有半點怨言。

  剛才還拿槍指過噬荒號,現在一個個低頭幹活,手腳比誰都快。

  小火則鑽進巨型鍋爐車頭主控室。

  主控室很高。

  它順著生鏽扶梯爬進去,爪子拍開一層煤灰。

  裡面全是老式機械儀表。

  壓力表。

  瓦斯表。

  鍋爐水位計。

  牽引力調節杆。

  物理制動輪。

  沒有現代屏幕。

  沒有神經接口。

  只有藍星舊時代最樸素的機械邏輯。

  小火眼睛越看越亮。

  「主人,這台車頭的主控結構很完整。」

  「如果接上噬荒號牽引指令杆,可以實現半手動聯動。」

  「它甚至不怕清道夫底層干擾。」

  王虎在下面喊:「那不就是抗干擾老頭車?」

  小火從窗口探頭。

  「虎哥,你尊重點。」

  「它比你有用。」

  王虎抬頭瞪它。

  「嘿,小東西你飄了是吧?」

  小火懶得理他,繼續翻主控室。

  它的爪子碰到駕駛台下方一個鐵盒。

  鐵盒沒鎖。

  外面貼著一張發黃紙條。

  行車日誌。

  小火動作停了一下。

  它打開鐵盒。


  裡面不是晶片。

  不是數據盤。

  是一本邊緣發黃的紙質行車日誌。

  紙頁很厚,帶著煤灰和油污。

  封面寫著藍星遠征軍深淵鐵路檢修總站,鎮山牽引車頭,行車記錄。

  小火翻開前幾頁。

  很多記錄都在幾年前。

  鍋爐維護。

  瓦斯補給。

  軌道斷帶。

  第七站物資轉運。

  再往後,記錄越來越少。

  最後一頁夾著一根幹掉的鉛筆。

  小火看見最後一條記錄時,尾巴猛地僵住。

  它沒有立刻說話。

  主控室里的鍋爐儀表還在滴答轉動。

  下面,王虎正指揮殘存者把牽引連接器抬向噬荒號。

  唐嵐在和許慎核對深淵軌權限。

  蘇元站在車尾,剛把舊絞盤外架拆下半邊。

  小火的爪子壓在那頁紙上。

  過了兩秒,它慢慢抬頭。

  「主人。」

  蘇元停下手裡動作。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小火嗓音發緊。

  「這上面的最後一條日誌記錄。」

  它低頭看著紙頁,一字一句念出來。

  「前方深淵軌道已被非機械物質吞噬。」

  「列車不得不倒車退回。」

  王虎扛著連接器主鉤,動作停在半空。

  唐嵐轉過頭。

  許慎臉色一點點變了。

  小火喉嚨動了動,繼續道:「記錄日期。」

  「就是三個小時前。」

  檢修站里,剛被打開的軍備庫燈光穩定亮著。

  巨型鍋爐車頭爐膛里的火還在平穩燃燒。

  那本發黃的紙質行車日誌攤在主控台上,最後一行鉛筆字被煤灰蹭花了一角,但仍舊清清楚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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