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探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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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探照燈掃過去的時候,王虎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  他原本還想罵那團泵怪長得噁心。

  可下一秒,他整個人往前撲了半步,手指死死指向儲水槽上方那條粗壯輸水管。

  「老蘇。」

  「那人衣服上有字。」

  蘇元機械左眼咔咔轉動。

  焦距拉近。

  再拉近。

  黃綠色水汽在鏡頭裡被剝開。

  那個人倒吊在管壁下方,雙臂被灰白肉膜纏著,身體泡得發脹,防塵服原本應該是藍白色,現在已經被污水浸成了發灰的舊布。

  胸口掛著一塊裂開的透明牌。

  牌子裡有兩行殘字。

  藍星紀元。

  後面的編號被污泥糊住,只露出幾個斷開的數字。

  蘇元左手握方向盤的力道微微加重。

  機械左眼停頓了半拍。

  王虎也看清了。

  他喉結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藍星。」

  「這裡怎麼會有藍星的人?」

  小火趴在儀表台上,尾巴尖僵住。

  它剛想說話,儲水槽深處忽然傳來沉悶的機械摩擦。

  咔。

  咔咔咔。

  那台半機械半血肉的變異泵怪醒了。

  巨大的中央泵腔猛然收縮。

  泵體外層的灰白肉膜同時鼓起,裡面的齒輪和舊軸承瘋狂旋轉,帶出一串刺耳的磨損動靜。

  下一刻。

  一股高壓污水從泵腔裂口裡噴出。

  水柱混著碎骨、腐泥、鐵鏽和發黑的管道殘片,直衝噬荒號前方。

  轟。

  混凝土地面被轟出一個深坑。

  碎裂地皮和臭水向兩邊飛濺。

  噬荒號車頭被衝擊波推得向後滑了半米,歪掉的前梁刮過地面,拉出一串刺眼火星。

  車頂那半片鐵皮又被震得嘩啦亂拍,邊緣直接裂開了一條新口子。

  王虎一把抓住車門框。

  「這玩意兒水炮比要塞重炮還離譜。」

  小火撲到慘綠儀錶盤前,六隻爪子急得在檯面上亂撓。

  「主人,不能硬吃。」

  「剛才火盾通過毒氣門廊,代價太大了。」

  「工業冷卻水剩餘不到兩成。」

  「缸溫還卡在紅線邊。」

  「後輪磨損嚴重。」

  「右懸掛鏈扣已經斷了兩組。」

  「再來一次正面高壓衝擊,我們可能不是翻車,是整車拆盲盒。」

  王虎咬牙。

  「你別把拆盲盒說得這麼准。」

  小火扭頭看他,金色豎瞳里全是焦慮。

  「虎哥,我現在沒有幽默模塊餘量。」

  「真的扛不住。」

  蘇元沒答。

  他的機械左眼掃過儲水槽。

  水壓。

  噴射間隔。

  泵腔收縮幅度。

  輸水管擺動半徑。

  中央主泵軸轉速。

  舊時代超合金外殼露出的面積。

  一行行冰冷數字在他左眼裡跳。

  後方通道傳來履帶碾壓軌道的動靜。

  黑齒輪鑽探堡壘車終於從毒氣門廊里開了出來。

  它外殼燻黑了一大片,裝甲縫隙里還冒著白氣,可整體完整得讓人討厭。

  副官的嗓音從公共頻道里冒出來,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,也帶著重新抬頭的囂張。

  「前方發現水脈控制區。」

  「所有單位注意。」

  「優先控制閥門。」


  「後面那輛廢品車,別擋正規軍路。」

  王虎臉黑了。

  「這孫子剛才躲烏龜殼裡,現在又活了。」

  小火低聲道:「他的臉皮密封性比堡壘車好。」

  王虎看了它一眼。

  「你這句話有進步。」

  堡壘車內。

  副官盯著監控畫面,眼睛已經紅了。

  儲水槽後方有清水管線。

  雖然被泵怪污染了一部分,但小火的掃描數據已經同步到公共頻道殘留頻段,黑齒輪技師也看到了。

  下面確實有深層淨水。

  真水。

  不是回收水,不是過濾後的苦水。

  是能讓整個水源要塞擴張三倍的東西。

  副官胸口劇烈起伏。

  剛才斷崖丟臉。

  沼澤丟臉。

  毒氣門廊更是被那輛破車打得臉都腫了。

  現在水就在眼前。

  他不能再讓蘇元搶頭功。

  霍沉的輪椅平台停在指揮艙中央,他臉色很差,維生箱管路輕輕晃。

  「別急。」

  「先確認那東西的攻擊模式。」

  副官猛地回頭。

  「總督,水源就在前面。」

  「那輛破車已經搶先進入平台。」

  「再等,閥門歸誰說了算?」

  霍沉眼皮抬起。

  「你想搶?」

  副官壓低嗓子。

  「這是黑齒輪的行動。」

  「我們有堡壘車,有機甲,有火力。」

  「難道真讓一輛廢鐵車站在水槽邊上分水?」

  霍沉冷冷看著他。

  副官避開目光,直接按下戰術頻道。

  「三號,五號,七號機甲。」

  「越過目標車輛。」

  「占領閥門區。」

  「對泵體寄生組織開火。」

  霍沉的臉沉了下去。

  「我讓你停。」

  副官咬牙。

  「總督,我是在替黑齒輪拿水。」

  「之後您要罰我,我認。」

  三台重裝機甲從堡壘車側後方衝出。

  它們踩著舊軌道,裝甲靴碾過水坑,肩部重機槍展開,背後的散熱口噴著熱氣。

  經過噬荒號旁邊時,最前方機甲的擴音器打開。

  駕駛員的嗓音帶著面罩後的悶笑。

  「廢品就該待在旁邊涼快。」

  「真正的火力攻堅,還得看正規軍。」

  王虎抄起扳手就要起身。

  「老蘇,我申請把他駕駛艙敲開。」

  蘇元看著前方泵怪。

  「等。」

  王虎硬生生停住。

  「等他死?」

  蘇元淡淡道:「嗯。」

  三台機甲並排站到儲水槽前。

  重機槍同時轉動。

  噠噠噠噠噠。

  大口徑子彈打進泵怪外層肉膜。

  灰白肉塊被撕出大片缺口,污血和渾濁水液噴得到處都是。

  黑齒輪士兵在後方喊了起來。

  「有效。」

  「繼續。」

  副官在堡壘車裡猛地握拳。

  「看見了嗎。」

  「這才叫正規火力。」

  話還沒落。

  泵怪外層肉膜被撕開的位置,露出裡面黑沉沉的舊時代泵體。

  子彈打上去,只帶出一串火星。


  沒有穿透。

  沒有變形。

  連凹坑都極淺。

  黑齒輪技師臉色一變。

  「超合金泵殼。」

  「別打外層,先退。」

  駕駛員根本沒來得及退。

  泵怪中央泵軸猛地反轉。

  幾條覆蓋齒輪、鏽鐵和肉膜的粗大管道從水槽里抽出。

  最左側機甲剛抬起護臂,一條肉管橫掃過來。

  轟。

  機甲胸腔位置直接塌陷。

  駕駛艙被抽成碎裂鐵盒,裡面的人連喊都沒喊完整,血和玻璃渣混在一起噴到後方牆壁。

  中央機甲急忙後撤。

  泵怪泵腔再次壓縮。

  這一次噴出的不是散水柱。

  是一道被高壓壓成細線的腐蝕水刀。

  水刀從空氣中切過。

  中央機甲腰部裝甲先被切開,裡面液壓管線噴出白霧,隨後整台機甲從中間錯位,沉重上半身滑落下來,砸翻了旁邊半截護欄。

  第三台機甲嚇得瘋狂後退,腳底打滑,肩部機槍亂掃,子彈打在天花板鋼架上,碎屑落得滿地都是。

  副官癱坐在堡壘車指揮椅里。

  他臉上的血色退得乾淨。

  「怎麼會……」

  「那可是重裝機甲。」

  霍沉沒有罵他。

  只是看著監控,目光冷得讓人發麻。

  周圍黑齒輪士兵全亂了。

  有人喊撤。

  有人喊支援。

  有人抬起火箭筒,卻根本不敢鎖定。

  因為那泵怪的水刀只需要再來一下,誰站前面誰碎。

  噬荒號里。

  小火屏住呼吸。

  王虎看著被切開的機甲殘骸,扳手慢慢放低。

  「正規軍火力攻堅。」

  「確實挺正規。」

  蘇元仍然坐在駕駛位。

  沒有動。

  機械左眼裡的數字不斷滾動。

  他的視線穿過肉膜,穿過泵殼外露區域,最後鎖在中央那根水缸粗的主泵軸上。

  那東西貫穿半個儲水槽。

  舊時代軸承與變異血肉長在一起。

  每轉一圈,泵腔就完成一次壓縮。

  水刀。

  水炮。

  管道抽擊。

  全靠它帶動。

  血肉是皮。

  泵軸才是骨。

  蘇元左手拉下手剎。

  「王虎。」

  王虎立刻抬頭。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絞盤準備。」

  王虎眼睛亮了起來。

  「懂。」

  小火猛地回頭。

  「主人,我們現在真的不適合衝鋒。」

  「缸溫還在紅線。」

  「輪胎抓地下降。」

  「車架疲勞嚴重。」

  蘇元掛檔。

  咣。

  擋杆發出不健康的金屬撞擊。

  「它也不適合繼續轉。」

  小火張了張嘴。

  然後咬牙撲到控制台前。

  「我盯缸溫。」

  「虎哥,你盯絞盤。」

  王虎已經衝到車尾,抬手扯住那套黑齒輪送來的重型絞盤。

  絞盤鋼纜還帶著上次拖堡壘車留下的毛刺。

  鉤爪粗大,倒刺邊緣全是磨痕。

  王虎用防火布纏住掌心,把鋼纜往外拖。


  「來吧。」

  「今天給它拔牙。」

  蘇元一腳油門踩下。

  豬籠草發動機發出瀕臨爆缸的狂吼。

  噬荒號車頭猛地一沉,隨後沖了出去。

  不是直線。

  蘇元把方向盤打出一個誇張角度。

  破車沖入泥濘廢墟場,左輪壓上碎裂管道,右輪碾過水坑,車身甩出一個詭異的弧。

  泵怪水刀橫掃而來。

  小火尖喊。

  「左側切線。」

  蘇元沒松油門。

  前方有一根傾斜的廢棄鋼樑,一端埋在礦泥里,一端翹起,表面全是鏽層。

  正常車碰上這東西,底盤當場開席。

  蘇元直接壓上去。

  噬荒號前輪攀上鋼樑。

  車身劇烈抬頭。

  右側破避震發出崩裂的動靜。

  整輛車硬是從地面彈起,飛過三米多的距離。

  水刀從車底擦過。

  底盤下方一截廢支架被切掉,帶著火星翻飛出去。

  車落地。

  轟隆。

  後輪重重壓在混凝土碎面上。

  車廂里所有東西都彈了起來。

  王虎肩膀撞到車壁,愣是沒鬆開鋼纜。

  小火被震得半個身子滑下儀表台,尾巴捲住手剎杆才沒飛出去。

  「底盤結構異常。」

  「右側又少了一個不知名零件。」

  王虎大吼。

  「不知名就說明不重要。」

  小火也吼回去。

  「廢土維修不是這麼算的。」

  堡壘車內。

  黑齒輪技師全站了起來。

  「它衝進去了。」

  「它瘋了嗎。」

  「那種底盤強度,在這種場地高速轉向會散架。」

  另一個技師盯著監控,臉都木了。

  「它沒散。」

  「它還在加速。」

  屏幕里,噬荒號拖著漏風車廂和燻黑外殼,在泵怪的攻擊網裡橫衝直撞。

  高壓水炮轟在它後方,地面崩開。

  肉管掃過車尾,被蘇元一個反向擺尾避開。

  車頭前梁撞斷一根舊欄杆,借反作用力硬生生改出角度。

  那輛車根本不像正規車輛。

  它更像荒原上被逼急的野狗,渾身傷,牙還在,咬住目標就不鬆口。

  霍沉死死盯著屏幕,枯瘦手指扣緊輪椅扶手。

  他身後的護衛低聲道:「總督,要不要火力支援?」

  霍沉盯著噬荒號的行駛軌跡。

  「別開火。」

  「你們跟不上他的節奏。」

  護衛閉嘴了。

  泵怪顯然也被激怒。

  中央泵軸轉速開始上升。

  儲水槽周圍的肉管全部揚起,帶著鏽蝕閥門和舊齒輪朝噬荒號圍過來。

  蘇元機械左眼快速轉動。

  他沒有看那些肉管。

  只看泵軸。

  車身貼著一條斷裂管廊邊緣擦過去。

  左側車門被突出的鋼架刮開一道長痕。

  王虎站在車尾,半個身子探出破洞,手裡抱著絞盤鉤。

  熱水汽、腐臭泥點和金屬粉塵撲了他滿臉。

  他沒躲。

  「再近點。」

  「老蘇,再近點。」

  蘇元猛打方向。

  噬荒號貼著儲水槽下沿甩尾。

  車尾橫擺。


  輪胎在濕滑混凝土上磨出黑痕,焦煙和水汽混在一起。

  泵怪中央主泵軸正好露出一段齒輪縫。

  那縫隙只出現不到半秒。

  王虎雙腳踩住車尾邊梁,腰背繃起,咆哮著把鉤爪甩出去。

  鋼纜划過半空。

  鉤爪精準扣入齒輪縫裡。

  咔。

  倒刺卡死。

  王虎雙手猛拉鋼纜,確認回彈後扯著嗓子喊。

  「咬死了。」

  蘇元沒有半點停頓。

  掛低速高扭矩倒擋。

  手剎拉死。

  油門到底。

  轟隆隆。

  發動機轉速瞬間衝上紅區。

  噬荒號車頭猛地後仰,整輛車向後拖拽。

  鋼纜繃直。

  泵怪主泵軸被牽住,齒輪轉動猛然卡頓。

  泵怪爆發出刺耳的機械哀鳴。

  儲水槽里的血肉瘋狂收縮,幾條肉管立刻朝鋼纜捲來,想把鉤爪甩掉。

  蘇元方向盤打死。

  噬荒號用車身橫角卡住地面裂縫,四條爛輪胎瘋狂打滑。

  橡膠味刺鼻。

  白煙從輪胎邊緣升起。

  車架開始發出不堪承受的金屬呻吟。

  小火盯著儀錶盤,爪子都快撓出印子。

  「絞盤負載超標。」

  「車架扭轉超標。」

  「右側避震鏈條剩餘兩組。」

  「發動機缸溫沖頂。」

  王虎沖回車廂,抓起水管對著發動機艙邊緣狂噴。

  滋啦。

  白霧噴得滿車都是。

  「沖頂就給它澆。」

  「它今天敢爆,我就把缸蓋按回去。」

  小火喊道:「這不是能按回去的東西。」

  王虎吼:「那就讓它別爆。」

  蘇元沒說話。

  左手穩穩壓著方向盤。

  他的機械左眼鎖定主泵軸偏移角。

  零點七度。

  一度。

  一點六度。

  泵怪也在反拉。

  舊時代變異馬達開始瘋狂咆哮,泵軸企圖重新轉動。

  鋼纜被帶得左右抽擺。

  噬荒號被拖著向儲水槽滑去。

  輪胎在地面留下四條黑色摩擦線。

  王虎眼角餘光看到車尾離水槽越來越近,臉色一變。

  「它勁兒比堡壘車還大。」

  小火立刻喊:「主人,繼續這樣會被拖回去。」

  蘇元右腕斷截面頂住檔杆,硬生生再往後壓半格。

  齒輪箱裡傳來令人頭皮發緊的啃合動靜。

  「讓它拖。」

  王虎愣住。

  「啥?」

  蘇元冷冷道:「借力。」

  噬荒號沒有再死撐原地。

  蘇元故意鬆了半寸剎車。

  車身被泵怪拉著向前滑。

  主泵軸因為突然得到回彈,轉速反而短暫上揚。

  就在它的齒輪咬合重新進入受力點的剎那,蘇元猛踩剎車,再把油門壓到底。

  噬荒號整個車身向後一頓。

  鋼纜傳回暴烈反衝。

  那股力量順著鉤爪灌進主泵軸齒輪。

  嘎吱。

  主軸偏移角瞬間跳到三點九度。

  泵怪的泵腔壓縮節奏亂了。

  噴出的水刀偏移,切進儲水槽內壁,大片舊混凝土和肉膜一起掉落。


  堡壘車內,技師直接喊破了嗓子。

  「他在用反衝扭軸。」

  「不是單純拖。」

  「他在等齒輪咬合點。」

  副官坐在椅子上,臉色發灰。

  他看著屏幕上那輛冒煙破車,嘴唇動了幾下。

  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
  霍沉盯著監控,眼神越來越沉。

  「這就是他敢開爛車的原因。」

  「不是車強。」

  「是他知道每一塊廢鐵什麼時候能死,什麼時候還能咬人。」

  平台上。

  泵怪瘋狂掙動。

  更多肉管抽向噬荒號。

  其中一條從側面掃來,直奔駕駛艙。

  王虎抓起扳手,身體探出破窗,狠狠砸向那條肉管外側的舊閥門。

  鐺。

  閥門被打歪。

  肉管角度偏了半尺,擦著車頂飛過去,把那片半焦鐵皮直接帶走。

  毒氣門廊里燻黑的車頂徹底禿了一塊。

  小火抬頭看著空出的洞。

  「車頂沒了。」

  王虎滿臉汗和泥。

  「視野更好了。」

  小火氣得尾巴一甩,卻沒空反駁。

  它撲向控制台,手動關閉幾個不必要電路,把剩餘冷卻水全壓進發動機。

  「缸溫降了兩格。」

  「只能撐十秒。」

  蘇元道:「夠。」

  他再次松剎車半寸。

  泵怪狂拉。

  噬荒號向前滑。

  鋼纜帶著尖銳顫動。

  主泵軸試圖反轉,把鉤爪碾碎。

  蘇元等的就是這個瞬間。

  機械左眼鎖定齒輪縫最窄處。

  他猛地拉死手剎。

  咔。

  手剎杆內部傳來斷裂動靜。

  但在斷之前,它完成了最後一次鎖止。

  蘇元油門踩到底。

  發動機爆發出狂暴推力。

  低速倒擋把所有扭矩灌進後輪。

  噬荒號不再後退,而是把整車重量、輪胎摩擦、車架扭曲和絞盤拉力全部擰成一股蠻力。

  鋼纜繃到極限。

  主泵軸偏移角跳到六度。

  七度。

  九度。

  泵怪整個中央泵腔開始抖。

  舊時代齒輪咬合錯位。

  幾個巨大的軸承罩崩開。

  裡面的鋼珠帶著污水滾落,撞得平台到處亂響。

  小火喊得嗓子都啞了。

  「避震鏈條斷裂。」

  「左後輪外胎剝離。」

  「絞盤底座開裂。」

  王虎衝到絞盤旁,雙臂抱住底座,額頭青筋鼓起。

  「裂也給我憋回去。」

  他整個人壓在絞盤上,肩背被鋼纜震得發麻,掌心的防火布被毛刺割開。

  血混著黑油往下滴。

  可他沒有松。

  蘇元眼神沒有波動。

  再壓油門。

  發動機內部傳來沉悶爆鳴。

  車架發出連續的金屬慘叫。

  泵怪主泵軸終於撐不住。

  嘎吱。

  砰。

  水缸粗的主泵軸被鋼纜生生扯得脫軌彎曲,齒輪咬合點徹底卡死。

  下一秒,中央齒輪組大片崩碎。

  泵腔失去節奏,猛地向內塌陷。

  寄生在外層的灰白血肉被機械核心反向撕開,大片大片從泵殼上剝落,掉進儲水槽里。


  肉管失去驅動,軟塌塌垂下。

  高壓水刀戛然而止。

  泵怪發出漏氣般的長長悲鳴,中央泵體轉了最後半圈,徹底卡住。

  平台安靜下來。

  只有噬荒號發動機還在粗暴喘動。

  還有絞盤鋼纜一下一下回彈,敲著車尾鋼樑。

  堡壘車內沒有人說話。

  黑齒輪士兵隔著監控看著那根被扯彎的主泵軸,喉嚨里陸續傳出壓不住的吞咽動靜。

  那不是法則。

  不是飛彈。

  不是軍用重炮。

  就是一根鋼纜。

  一輛破車。

  一個光膀子壯漢抱著絞盤。

  一個獨眼司機踩著紅線,把舊時代變異泵怪的機械心臟硬拔到停擺。

  副官坐在指揮椅上,整個人僵住。

  他剛才派出去的三台機甲,兩個被秒殺,一個還趴在遠處不敢動。

  而那輛他嘴裡該待在旁邊涼快的廢品車,正在泵怪屍體旁邊冒煙。

  霍沉抬手按住維生管,過了好幾秒才開口。

  「所有人。」

  「原地待命。」

  副官猛地抬頭。

  「總督,水源……」

  霍沉看都沒看他。

  「你還想搶?」

  副官嘴唇發抖。

  他看著屏幕里噬荒號車尾那根還在發熱的鋼纜,終於把話咽了回去。

  儲水槽里。

  失去泵怪控制的舊閥門開始自行崩開。

  先是一個。

  接著是第二個。

  第三個。

  鏽蝕閥盤轉動,卡死的管線被反壓沖開。

  轟隆隆。

  一股冰冷清澈的深層水從高處管口噴涌而出,沖刷掉槽壁上的腐泥和灰白肉膜。

  水落進下方集水池,帶起大片白色水汽。

  氣體檢測表里的污染值快速下降。

  小火整隻都愣住了。

  下一秒,它直接從操控台上跳起來。

  「淨水。」

  「主人,是淨水。」

  「礦物含量偏高,但無重度毒素。」

  「可以過濾飲用。」

  「也可以冷卻發動機。」

  王虎鬆開絞盤底座,整個人往後一坐,喘得胸口起伏。

  「那還等什麼。」

  「接管子。」

  小火已經衝出車廂,拖著管線往水流方向跑。

  它跑到一半又沖回來,抱起另外兩根備用水管,爪子忙得快成殘影。

  「水箱閥開。」

  「冷卻支路開。」

  「過濾罐接入。」

  「虎哥,幫我壓住這根。」

  王虎爬起來,一腳踩住水管接頭。

  「壓著呢。」

  清澈水流灌入噬荒號的水箱。

  原本乾癟的冷卻系統開始恢復。

  儀錶盤上一個接一個紅燈熄滅。

  綠燈亮起。

  小火看著那排綠燈,金色豎瞳都濕了一點。

  「冷卻循環恢復。」

  「缸溫下降。」

  「發動機可以喘氣了。」

  王虎擰開一根細管,讓淨水流進舊金屬杯。

  他看著杯里透明的水,愣了兩秒。

  然後仰頭灌了一口。

  冰冷水流下喉。

  他整個人抖了一下。

  「真水。」

  「我靠。」


  「不是苦的。」

  小火也用爪子接了一點,舔了一下,尾巴瞬間豎直。

  「好喝。」

  「比工業冷卻水好喝很多。」

  王虎看它。

  「你還喝過冷卻水?」

  小火很認真。

  「檢測,不是飲用。」

  另一邊。

  纏住藍星防塵服倖存者的肉膜開始枯萎。

  泵怪死後,那些肉膜失去養分,灰白表面迅速發黑,裂開。

  倒吊的人從管壁下方滑落。

  王虎臉色一變,立刻衝過去。

  「接人。」

  他踩過濕滑平台,伸手一撈,把那人從半空接住。

  對方很輕。

  輕得不正常。

  防塵服里的人瘦到骨架硌手,臉色被污水泡得發白,嘴唇全是裂口,呼吸細得快要斷掉。

  王虎把人扛回車廂。

  路過黑齒輪士兵視線範圍時,幾個士兵下意識抬槍。

  王虎停下腳步,扭頭看過去。

  他沒說話。

  只是把扳手從腰後抽出來,輕輕往肩上一搭。

  那幾個士兵僵了一下。

  槍口慢慢垂下。

  沒人敢攔。

  不遠處的第三台機甲還趴在地上,駕駛員縮在半開的艙里,眼神發直,看著泵怪屍體,也看著噬荒號。

  他沒有出來。

  也不敢開火。

  噬荒號旁邊。

  小火已經把所有水管接到最大流量。

  清水不斷灌入水箱,沖洗散熱器,灌滿備用桶,甚至連車廂底部兩個破油桶都被王虎拿來裝水。

  黑齒輪士兵看得眼睛發紅。

  淨水在廢土就是命。

  可現在噬荒號幾乎是當著他們的面肆無忌憚地灌。

  沒人動。

  因為剛才那場機械拔河還在所有人腦子裡回放。

  副官在堡壘車裡咬牙。

  「總督,至少讓他們按協議分配。」

  霍沉閉了閉眼。

  「協議是他們探路,我們給水和冷卻系統。」

  「現在水是他們打下來的。」

  副官急了。

  「可這是黑齒輪的遺蹟行動。」

  霍沉睜眼,看向他。

  「你派出去的機甲還在冒煙。」

  「你想自己去跟那輛車談?」

  副官臉色僵硬。

  霍沉按下公共頻道。

  「黑齒輪全員原地待命。」

  「不得靠近噬荒號二十米範圍。」

  「不得搶水。」

  「違令者按叛亂處理。」

  頻道里很安靜。

  幾秒後,陸續傳來回應。

  「收到。」

  「收到。」

  「收到。」

  王虎把藍星防塵服倖存者放到車廂地板上。

  小火拖來一塊乾淨些的布,墊在對方腦後。

  那人的透明名牌被泥糊住。

  王虎用淨水沖了沖。

  殘字露出來。

  藍星紀元二零二四。

  盤古外勤組。

  後面的姓名被刮花,只剩一個「許」字。

  王虎皺眉。

  「盤古。」

  「又是這個東西。」

  蘇元走到那人旁邊。

  他左手還握著方向盤殘餘的黑油,右腕斷截面因為剛才急操被磕出血痕,機械左眼緩慢轉動。


  那人胸口微微起伏。

  肺里全是泥沙和污水。

  王虎擰開杯子,用手托起對方下巴。

  「慢點。」

  他給那人灌了半口淨水。

  對方喉嚨先是沒有反應。

  過了兩秒,身體猛地抽動。

  「咳。」

  他咳出幾口泥沙和黑水,整個人蜷起,手指在地板上亂抓。

  小火立刻按住他的肩。

  「別亂動。」

  「你剛從泵怪身上掉下來,身體狀態很差。」

  那人眼皮顫了顫。

  終於睜開。

  他的瞳孔渾濁,眼白布滿血絲。

  視線先掃過車廂。

  破車頂。

  水管。

  黑油。

  王虎的扳手。

  小火的金色豎瞳。

  最後,他看到了蘇元的臉。

  還有那顆嵌在左眼眶裡的純物理機械眼。

  倖存者的瞳孔猛地縮緊。

  他像是被電了一下,枯瘦的手突然探出,死死抓住蘇元的斷腕。

  力氣不大。

  但抓得很緊。

  王虎立刻抬手。

  「你幹什麼?」

  蘇元沒有動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那隻手。

  倖存者嘴唇哆嗦,喉嚨里擠出沙啞到發裂的字。

  「零零一……」

  「別停在這……」

  「快跑。」

  小火耳朵豎起。

  王虎臉上的表情也變了。

  倖存者劇烈喘息,眼睛裡全是壓不住的恐懼。

  他抓著蘇元斷腕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抖。

  「調度中心的列車獵犬……已經進入這片廢土……」

  「他們在回收所有帶有藍星零件的車廂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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