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4章 清醒的教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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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,窗外的日頭西斜,光線柔和地灑進屋內。王滿銀靠在椅背上,看著田曉霞消失的門口,一時間有些出神,心底泛起一陣恍然。

  短短几年光陰,周遭人的命運,早已和原本的軌跡截然不同。

  孫少安早已不是那個黃土坡上掙扎求生的莊稼漢,如今是堂堂正正的正處級農業專家幹部,手握國家級農業試點項目,前途一片坦蕩,又和田潤葉結為夫妻,往後這一生安穩順遂,只會越攀越高。

  孫少平那顆不甘平庸的文藝之心,也終於不再被生活壓抑,盡情舒展,在省城西影學習期間,都能脫穎而出。籌拍著自己的電影,一步步走向屬於自己的夢想。

  還有眼前風風火火的田曉霞,埋頭鑽研機械的田潤生,喜歡機算工程的田曉晨,還有孫蘭香,孫衛紅……,他們幾個年輕人都踩著更寬的道路,命運穩穩向上走,再也不必經歷那些坎坷與遺憾。

  哦!還有原書中,最徹底,最無辜的悲情人物武惠良,他的際遇,甚至比李向前還要令人心疼。

  李向前的痛苦,還有浪子回頭、潤葉接納的圓滿收尾。

  可武惠良的悲劇,從頭到尾,都是一場無妄之災,從頭到尾沒有救贖,只有尊嚴被碾碎、真心被輕賤的絕望。

  和後也的他的命運,有何其多的共同點。都是人生起點的贏家,中段的輸家。

  最傷人的,從來不是出軌,而是態度。是連痛苦都不能表露的悲劇。

  而如今,因為他,武惠良早早與杜麗麗斬斷孽緣。這段還未真正成型的悲劇被掐斷,武惠良不必再經歷那種生不如死的煎熬,他的人生,不允許再走向灰暗。

  王滿銀笑意浮現,有些遺憾終究不必重演,本該坎坷的人生,也終究踏上了坦途。

  哦!今晚武惠良要來家裡吃飯,還有那個喬紅。

  綏德汽車站,下午兩點剛過,去往原西縣的長途班車準時停靠在汽車站台。

  呼鵬面無表情地站在車旁,他是來送喬紅上車的。

  這幾天下來,他對這個黑五類出身的姑娘始終沒個好臉色,說話冷硬,眉眼間處處透著不耐煩,可武惠良托他辦的手續,終究還是幫她一一辦成了。

  喬紅這一次跨縣調動,難到超乎想像。

  即便有王家村出具的放行申請,有呼鵬這位來地方鍍金的高幹子弟全力斡旋,依舊比原定計劃整整推遲了三天。

  根源就在於她的身份——她的父親喬伯年不是一般的黑五類,是當時陝省被打倒的最高級別的,最大的走資派,現在還在五七幹校接受勞改。

  她雖屬於可教育好子女,但她的檔案里可標註著嚴格管控的公章,所以每一道關卡都走得步履維艱。

  綏德縣革委會政工組辦理遷出手續時,嚴格按照規定啟動二次政治甄別,一遍遍地核對家庭成分檔案,反覆調取她下鄉以來的表現材料與公社黨支部鑑定。

  政工組內部分歧極大,不少幹部堅決不肯同意將這種敏感人員調出本縣,生怕日後出了政治紕漏,自己承擔責任。

  那份調動文件,硬生生在縣革委會分管副主任手裡壓了兩天,最後還是呼鵬反覆上門溝通,甚至在辦公室當眾拍了桌子,才逼得對方鬆口放行。

  口糧轉移也是一道難關。綏德縣糧食局直接拒絕出具糧食轉移證明,白紙黑字寫明,黑五類子女下鄉,原則上禁止跨縣流動。

  這一關又卡了整整一天,呼鵬不得已動用家裡在地委的人脈,托地區糧食局的熟人從中打招呼,才算拿到特批手續。

  臨上車前,喬紅鄭重地朝著呼鵬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  呼鵬下意識側身躲開,鼻腔里擠出一聲冷哼,語氣淡漠疏離:

  「我不過是受惠良所託罷了。你到了原西,好自為之,千萬不要拖累惠良,他如今已經是縣委常委,前途要緊。」

  一句話,把兩人之間所有關係徹底摘清。

  呼鵬的臉色沉得厲害,他那副不耐煩的冷硬,也不僅僅針對喬紅,更是這段時間辦理手續時心底一股憋悶的火氣。

  起初他接下武惠良託付,幫喬紅辦理跨縣調動,心裡篤定得很。

  仗著自己的家庭背景,又頂著縣裡團委書記的身份,他原以為不過是走個流程,一兩天就能辦妥,根本不值一提。

  可真辦起事來,他才算徹底看清了地方官場的真實模樣。


  綏德縣革委會的幹部平日裡見了他,個個笑臉相迎,一口一個呼書記,客套話說得滴水不漏,可一碰到喬紅這種涉及重點黑五類子女的敏感調動,所有人立刻開始推三阻四,層層設卡,能拖就拖,誰都不肯擔半分政治風險。

  政工組壓件,糧食局卡證,每一道關口都磨得人火冒三丈。

  到最後,他不靠在副主任辦公室拍桌子耍高幹子弟的脾氣,不搬出家裡在地委的人脈施壓,這件事根本就走不通。

  直到此刻,呼鵬才猛然醒悟過來。

  以 前縣裡幹部對他的客氣,從來不是敬他這個人,而是敬他背後的家世。

  一旦觸及要擔責任的難事,自己級別不夠,手中實權有限,個人前途尚未真正站穩腳跟,在地方幹部眼裡,終究還沒到值得讓他們豁出去配合的地步。

  以前那些虛與委蛇的恭維,在實打實的工作阻力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
  他望著喬紅上了班車,心底五味雜陳。幫喬紅辦成調動,算是給武惠良有了交代,可這三天處處碰壁的經歷,也狠狠給了他一記清醒的教訓。

  如果他有武惠良那樣的權責,縣裡誰敢對他推三阻四的,在這個年代的體制里,沒有實打實的權力與足夠分量的前途,再大的家世光環,也總有不好使的時候 。

  喬紅沉默著登上班車,徑直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  她心裡微微一暖,那天她從吳堡坐車回綏德,她與武惠良,正是坐在這個位置一路同行,她想靠近他一切的曾經。

  此刻的她,蒼白的臉頰上,慢慢透出了幾分久違的血色。

  在綏德的這些日子,呼鵬雖然態度惡劣,但在住宿,吃食上沒有虧待她。讓她住招待所,在招待所食堂吃飽吃好,讓她遠離了曾經的苦磨。

  汽車緩緩發動,喬紅下意識回頭望向車站,方才還站在原地的呼鵬,早已不見了蹤影。

  可她的眼裡,卻驟然亮起一簇滾燙的光。

  在百里之外的原西,有她心心念念的愛人正在等她,那個把她從泥濘苦難里拉出來,讓她甘願以身相許,託付一生的好人。

  前路可能坎坷,縱使身份依舊卑微,可她終於看見了屬於自己的光亮。

  「武大哥!我的愛人,我來了……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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