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9 章 悄然成長的騷年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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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八月里的日頭毒辣辣地照著陝北的黃土地,一輛滿載貨物的解放牌卡車沿著盤山公路顛簸前行,車後揚起一路黃塵。

  田潤葉坐在靠窗的副駕駛座上,身子隨著車身的起伏輕輕搖晃。金俊海雙手握著方向盤,目光專注地望著前方蜿蜒的山路。

  潤葉是昨天下午去縣物資局送通知,,正好趕上金俊海的車去在局裡裝貨,明天去省城送,便約好明天一早,搭他這趟順路車。

  中間位置有些擠,金波就坐在中間。

  這娃在潤葉眼裡,和潤生,少平一樣,都是小時候跟在她屁股後面的小屁孩,現在一看,跟正月里時大不一樣了。

  潤葉側過頭去,瞥了一眼那個正安靜望著前方山景的少年。金波的臉色被黑糙了不少,以前白淨的皮膚起了皮。

  身上穿著件洗的藍布衫,領口汗漬斑斑,袖口磨出了毛邊,卻收拾得齊齊整整。

  他安安靜靜坐在那裡,不再像從前那樣猴似的坐不住,一會兒捅捅這個,一會兒摸摸那個。

  「潤葉姐,喝口水。」金波察覺潤葉的目光,從身旁的軍用挎包里摸出一個搪瓷缸子,蓋子蓋得嚴嚴實實,遞過來的時候,又補了一句,「路不好走,你扶穩了再喝。」

  潤葉接過缸子,心裡頭不由得暗暗稱奇。這孩子什麼時候變得這般周正了?

  正月里,金波還是喜歡熱鬧,喜歡和少平潤生結伴玩耍,喜歡哼唱民歌小調的調皮少年。

  那個曾經見了潤葉就嘻嘻哈哈地叫「潤葉姐」,叫完了就滿院子追雞攆狗,沒個消停的毛頭小子。

  暑假裡,玩伴少平和潤生都沒回雙水村,金俊海便帶著他出來一起跑長途,見識見識世面,村里人都說這孩子有福氣,能跟著老子出門闖蕩。

  這一個多月的車跑下來,從前懵懂貪玩的性子,已然被路途風霜打磨出別樣模樣。

  車過一個急彎,金波下意識伸手扶住潤葉的胳膊肘,怕她坐不穩。那手掌粗糙,指甲縫裡還嵌著黑泥,一看就是沒少幹活。

  「俊海叔,」潤葉跟金俊海搭話,「金波這一段時間跟你跑車下來,出息了。」

  金俊海笑了笑,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,沒說話,但眼神裡頭是藏不住的滿意。這個沉默寡言的陝北漢子,不習慣當面夸兒子,可兒子這一路的表現,他都看在眼裡。

  金波倒有些不好意思,搔搔後腦勺說:「也就是跟著我爸跑跑腿,學了些檢查車胎、換備胎的粗活。山路上跑多了,什麼陡坡急彎、對向來車,見得多了,心裡頭就不慌了。」

  他說得輕描淡寫,可潤葉可以想像的出,這一個多月金波經歷了什麼。陝北的山道彎多路險,尤其到了雨季,山體滑坡是常有的事。有些路段窄得只容一輛卡車通過,旁邊就是萬丈深溝。

  夜裡趕路更是提心弔膽,前不著村後不著店,只能靠司機的一雙眼和一隻手電。金波跟著父親吃住在車上,困了就在駕駛室眯一覺,醒了就幫忙看路況、遞工具、打手電。

  路上碰到拋錨的車,還要幫著推車、搭把手。各處的貨站、食宿站點,三教九流的人都打過交道。司機們湊在一起吃飯,他端茶倒水,聽著大人們說這一路的艱辛、各地的行情、各色的見聞。遇著難纏的事兒,也學會了忍著讓著,不爭不吵,把事情辦妥了再說。

  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,在車輪滾滾中,把人間百味都嘗了個遍。

  「上次在綏德那邊,」金波說起路上的事,語氣平和,「有個老漢趕著毛驢車橫穿公路,我爸一腳急剎車,車上的貨都往前躥了。我當時氣得想下去罵兩句,我爸拉住我,說跑車的人最忌諱跟路上的行人置氣,人家討生活也不容易。我就把話咽回去了,下去幫老漢把驢拉住,把車挪開。老漢千恩萬謝的,倒弄得我不好意思。」

  潤葉聽著,心裡頭暖融融的。這孩子不光長了個子,還長了一副好心腸。

  車過洛川,路旁的川道漸漸開闊起來。玉米地在八月的驕陽下泛著墨綠的光澤,偶爾能看見田間彎腰鋤草的農人,草帽壓得低低的,脊背上的汗衫濕透了,貼在身上。金波指著窗外說:「這一路走過來,種啥的都有。陝北這邊種洋芋、穀子、玉米的多,到了關中那邊就是麥子。各地水土不一樣,莊稼也不一樣。以前在村裡頭,以為全天下都跟雙水村一樣,出來看了才知道,外面的天地大得很。」

  金俊海這時候開口了,聲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語:「光讀書本不行,得出來走走看看。書本上寫的,跟眼睛裡見的,兩回事。」

  潤葉深以為然。她現在原西縣城上班,前兩年在黃原上學,跟金俊海這種長年跑貨車跑江湖的歷練,又不一樣。

  短短一月車馬勞頓,山川路途與人情世事,竟這般淬鍊人心。

  望著脫胎換骨的金波,潤葉心中感慨萬千。她又想起這個假期里,孫少平遠赴西影學習歷練,田潤生在縣農機廠實操實習,田曉霞也紮根縣工業局積累閱歷。

  一群心思純粹的少年,都在各自的際遇里悄然成長。書本涵養心性,世事錘鍊筋骨,生活的閱歷硬生生褪去一身稚氣,讓懵懂孩童慢慢長成沉穩可靠的模樣。

  潤葉暗自思索,人終究要走出安穩熟悉的方寸天地,歷經風雨世事,才能徹底告別年少無知,一步步褪去青澀,完成人生的蛻變。

  校園裡的書本養出了一副好心性,可真正讓人長出筋骨來的,還是這世間的路。

  潤葉想到這裡,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  車行到下午四點多鐘,終於進了省城。街道漸漸寬了,人也多了起來。路邊的梧桐樹濃蔭匝地,知了叫得震天響。金俊海把車拐進青年路,慢慢往前開著,在西北三路交叉口的路邊停了下來。

  「潤葉,那就是省農業廳。」金俊海指著斜對面一片高牆大院,門口站著戴紅袖章的機關門衛,院牆裡頭露出幾棵老槐樹的樹冠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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