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8 章 降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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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武惠良語氣沉穩,字字擲地有聲繼續說道:

  「可今日親眼所見,實在觸目驚心。省里早就明確定性,可教育好的子女,僅是出身存有瑕疵,本人皆是能夠改過自新之人,歸為團結、教育、改造之列,絕非敵我對立的階級敵人,不過是政治待遇上稍受約束罷了。

  依照統一章程,這類子女下鄉安置標準,與貧下中農子弟、普通知青全然相同,唯獨在思想管束上略加嚴格而已。

  論住處,理應安排集體知青屋或是閒置清淨土窯,萬萬不可打發去牛棚棲身,牛棚本是專供勞改改造人員居住,絕非下鄉知青該待之地。

  論口糧,必須保障每月二十五斤基本原糧,細糧占比最少兩成,平日裡下地勞作掙來的工分糧,另行核發,多勞便能多得。每月定量配發食用油與食鹽,逢年過節還有額外生活補助,樣樣都有明文規定。

  除卻無法參與入團入黨、招工升學、應徵入伍這些門路之外,其餘日常待遇,本該和尋常知青別無二致。」

  王長順聽得滿臉侷促,連忙搓著手連連叫苦辯解:「武幹部啊,實在不是我們有意為難,上頭撥下來的知青各項補助,公社那邊從來就沒有足額發放過,再瞧瞧咱們王家村這光景,地薄糧少,年年日子都過得緊巴巴,村里實在是有心無力啊。」

  聽罷這番訴苦,武惠良當即發出一聲冷冷的嗤笑,目光愈發嚴肅:

  「難處誰都知曉,可難處絕不是肆意違例行事的由頭!

  如今喬紅同志身居陰冷牛棚,這早已逾越正常安置規矩,分明是帶著懲戒之心刻意安排;本該足額發放的口糧被層層剋扣,每月到手不足二十斤,整日以粗糠野菜果腹,半點油鹽滋味都嘗不到;

  勞作之時,最重最苦最髒的差事盡數派給她,到頭來記取的卻是全隊最低工分,實打實的同工不同酬;

  平日裡更是動輒當眾呵斥羞辱,無端罰站,隨意召開批判大會施壓,連正常出入都要百般盤問限制,活生生將人孤立起來,村中好事半點沾不上,所有苦難盡數包攬。

  政策本意只是從嚴管束、耐心引導改造,可你們倒好,借著名頭肆意欺凌磋磨,硬生生把劃定好的最低生存標準,壓到了活命底線之下,這般行事,分明是要把人往絕路上逼!」

  屋內一眾村幹部聽得渾身發緊,個個低垂著頭,沒人敢出聲辯駁。

  村支書王長順麵皮一陣紅一陣白,兩手侷促地來回搓著,額角隱隱冒出汗來,先前那套拿公社吩咐當藉口的說辭,此刻半句也吐不出來,只垂著眉眼連聲嘆氣,滿心都是慌亂與心虛。

  一旁的民兵連長攥緊了拳頭,臉上滿是不自在,往日裡對著喬紅吆五喝六的蠻橫氣焰蕩然無存,生怕武惠良細數往日自己苛待打壓的舊事,大氣都不敢喘。

  幾名小隊幹部紛紛縮著身子,目光躲閃,你望望我,我瞅瞅你,全都緘口不言。平日裡跟著跟風排擠、刻意壓低工分、剋扣口糧的事人人有份,此刻被當面戳破,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,滿心愧疚又惶恐不安。

  婦女主任羅細妹更是神色慌亂,心神不定,一想到自家兒子偷拿喬紅口糧、屢次糾纏欺壓的事已然敗露,心頭七上八下,指尖緊緊攥著衣角,頭埋得極低,連抬頭對視的勇氣都沒有,暗自焦急不知該如何收場。

  滿屋子人皆是垂頭耷腦,滿臉愧色,先前借著階級名義肆意行事的底氣徹底消散殆盡,人人心裡都清楚,此番所作所為全然違背政策,被外縣幹部抓了實打實的把柄,如果向上形成正試報告,那麼在坐的都要吃瓜落。

  果然,武惠良乾笑兩聲,沉聲道:「我若把實情寫成報告上交綏德縣委,一經查實,後果你們承擔不起!

  你們此舉嚴重違反知青政策,蓄意迫害可教子女,侵犯人身權益,必定從重處置。

  你王支書怕得首當其衝,立馬撤職免掉所有職務,開除黨籍,貶為普通社員,全縣通報批判,當眾檢討反省,還要全額退賠剋扣的口糧、工分與各類補助,背上政治污點,連累家人政審。

  其餘村幹部一律追責,民兵連長撤職記過,小隊幹部停職罰分,羅細妹通報問責,勒令追回口糧嚴加管教兒子,整個大隊取消評優資格,連帶公社分管幹部一併受約談處分。

  至於偷竊欺壓知青的二溜子,輕則批鬥遊街、賠糧罰勞,重則送去學習班勞教,屢教不改甚至會被逮捕判刑。

  而喬紅,我相信縣裡定會為她平反,即刻遷出牛棚,安排正規住處,補發所有物資待遇,撤銷不實指責,往後專人護著,再無人敢隨意刁難。

  而且此事一旦定性為惡意迫害,你王支書會被劃為壞分子監督勞改,那二溜子惡行屬實,下場更是不堪設想!」

  一眾村幹部當場被這番話嚇得心驚肉跳,渾身發僵。往日裡尋常縣裡下來的巡查調研,皆是你好我好一團和氣,走個過場便了事。可武惠良不同,他是原西縣有分量的幹部,人脈門路廣,只需同綏德縣裡領導稍通言語,他們這群基層村幹部立馬便會落得萬劫不復的下場。

  王長順額上冷汗直冒,臉色慘白,滿眼惶恐地看向武惠良,滿心皆是哀求之意。

  武惠良說完這番重話,便不再理會眾人,徑直坐到辦公桌前,提筆低頭寫起東西,神色淡漠疏離。

  一旁心思活絡的村會計見狀,連忙悄悄把慌了神的王長順拉到屋外,壓低聲音耳語:「武幹部把這麼重的後果都擺明了,未必是真要一查到底嚴加追責,怕是另有別的心思。」

  王長順心神一動,與會計對視一眼,二人幾乎異口同聲低聲道出:「是喬知青!」

  片刻後,其餘村幹部盡數識趣退出辦公室,屋內只餘下村支書王長順與村會計,站在武惠良辦公桌前。

  兩個年近半百、一身土布粗衣,滿身鄉土氣的村幹部,此刻垂著腦袋,手足無措地立在桌邊,活像是闖了禍挨訓的孩童。

  面前的武惠良年紀輕輕,身姿挺拔,只顧伏案提筆靜靜書寫,神情淡然自若。一老一少,一侷促一沉穩,這般模樣瞧著格外滑稽可笑,兩人連大氣都不敢喘,身子僵著不敢亂動,滿心裡只剩惴惴不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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