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5 章 走出苦海的開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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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在車上,喬紅坐在副駕駛上,目光炯炯的看著武惠良,儘管昨夜只是簡單的相擁,儘管什麼都沒說,但兩人彼此心意明了。

  整整六年被下放到這片苦寒山村,日日勞作受苦,受盡旁人冷眼排擠,那些壓在心底無處訴說的委屈苦楚,仿佛都在昨夜那一場依偎里消散乾淨。

  她心裡清清楚楚明白,從自己主動靠近、他默然接納的那一刻起,往後暗無天日的苦日子,就算熬出了頭。

  她沒有去問武惠良打算如何替自己謀劃出路,也不問他要如何為自己擺平眼前難處。背負多年的黑五類出身枷鎖,早已磨平了她所有傲氣,可她全然信得過眼前這個男人,知曉他既動了心思,便絕不會放任自己繼續深陷泥沼。

  在她心中,昨夜那一場相擁,便是拉她走出苦海的開端,往後風雨前路,自有身旁這人替她一一遮擋。

  武惠良雙手穩穩握住方向盤,目光緊盯前方蜿蜒曲折的山道,把控著車速。

  可身側姑娘那道直白又熾熱的視線,一直落在自己身上,讓他根本無法全然靜心。

  他在外身居縣委常委之位,待人處事沉穩老練,行事分寸拿捏得當,而現在,在性情溫順的喬紅面前,依舊帶著幾分少年般的純情靦腆。

  被她這般直直凝望,心口微微發慌,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不自覺輕輕收緊。

  他不用轉頭去看,也清清楚楚曉得姑娘此刻眼底藏著的情意與依賴。一路翻山越嶺往王家村去,前路的人情世故、村里幹部的心思盤算,還有往後要為她鋪下的一條條出路,早已在他心裡盤算妥當。

  車廂里靜悄悄的,只有車子行駛的轟隆聲響,窗外風卷著黃土掠過山坡。兩人各懷心事,不言不語,一份隔著身份差距卻愈發堅定的情愫,在顛簸的路途里,悄然安穩沉澱下來。

  沿途要翻過兩三道大山樑,爬坡路段最為難走,坡道陡直,順著山勢一路向上盤旋,仰頭望去儘是望不到頭的黃土陡坡。下坡時地勢陡然沉落,路側便是深不見底的黃土深溝,溝底亂石堆積,草木稀疏,看著就讓人心頭髮緊。

  越往王家村深處走,山路越發窄狹,到了後半段,勉強只容一輛車子緩緩通行,遇著對面過來驢車,還得尋山邊稍寬的土台子靠邊避讓。

  路邊隨處可見被雨水沖塌的土崖,滑落的黃土堆在路旁,擠占著原本就不寬敞的路面。

  溝谷之間有幾條淺水河灘,盛夏時節水量稀少,河床大半裸露在外,儘是大小不一的鵝卵石,車子只能順著乾涸河灘平緩碾過。

  往日逢上雨季,山洪一發便阻斷山路,如今暑天乾旱,河灘只剩零星淺水窪,泛著燥熱的水光。

  一路翻山越嶺,繞盡溝梁,滿眼皆是蒼茫厚重的黃土原色,看不到半點秀麗景致,只有連綿不絕的山塬溝壑,一路風塵滾滾,開了一個多小時,方能望見隱在深山坳里的王家村窯洞炊煙。

  偏僻閉塞的王家村,已然近在眼前。

  王家村子不大,二三十戶人家,窯洞順著山坡高低錯落地排著,崖畔上幾棵老榆樹被日頭曬得蔫頭耷腦,樹葉子捲成筒狀,灰撲撲地掛著。

  溝底有股細水,斷斷續續淌著,泛著白光。炊煙還沒起,日頭正當頂,整個村子像被曬睡著了似的,安靜得能聽見風從樑上刮過去的聲音。

  這窮山僻壤的王家村,平日裡最多只見驢車牛車往來,別說小汽車,就連拖拉機都難得見上一回,方盒子一樣的吉普車往村里一開,當即引起不小的動靜。

  男女老少扔下手裡的活計,呼啦啦圍了過來,老人們拄著拐杖踮腳打量,後生媳婦們湊在一處低聲議論,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這輛外來的車子,滿是驚奇與艷羨。

  武惠良把車停在村大隊院壩口那棵老槐樹下,熄了火。

  「到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喬紅沒動,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布包袱,臉色沉鬱。她望著村子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六年的日子全在這道溝里,每一孔窯洞她都認得,每一條坡路她都踩過無數遍,可此刻坐在這輛吉普車裡,她竟覺得像是頭一回到這裡來。

  車門推開,武惠良率先走了下來。他一身整齊挺括的幹部裝束,布料乾淨利落,身姿挺拔周正,眉眼沉穩氣度不凡,往黃土遍地的村子裡一站,和滿身粗布短褂、灰頭土臉的莊戶人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
  圍攏過來的村民瞬間都斂了聲響,原本嘈雜的議論聲一下子低了下去。

  大夥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身子,手腳都有些局促不安,臉上帶著鄉下人見了公家幹部特有的拘謹與膽怯,沒人敢隨意大聲說笑,只敢偷偷抬眼打量,心裡暗自揣測這城裡來的大官專程跑到這窮山溝里來做什麼。


  就在眾人滿心好奇猜測之際,另一側車門打開,喬紅跟著緩步走了下來。

  這一幕落在所有村民眼裡,全場瞬間一片寂靜,人人臉上都寫滿了難以置信的詫異。

  在場之人沒有一個不認得喬紅。這個姑娘十五歲就來村里插隊,一待就是整整六年。

  平日裡她孤身一人無依無靠,又頂著旁人避之不及的成分名頭,在村里向來最是不起眼。

  重活累活永遠第一個派給她,被批鬥她被頂在最前面。下地掙工分處處被人排擠,平日裡言語擠兌、冷眼相待更是常事,不少人都隨意使喚她,沒人把這個落難女知青放在眼裡。

  在所有人印象里,喬紅永遠是低著頭走路,身子縮著,說話輕聲細語,受了委屈也只敢默默忍著,在村里活得小心翼翼,受盡旁人拿捏欺負,向來都是最弱勢的那一個。

  可此刻眼前的情景,震攝住了所有村民。

  往日裡任人欺負的喬紅,安安穩穩從幹部開來的吉普車上走下來,身姿不再怯懦低垂,眉眼間褪去了往日的怯懦愁苦,多了幾分安穩從容。她就這般堂堂正正,和城裡來的幹部並肩站在一起,舉止自然平和。

  一眾村民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臉上滿是錯愕與茫然。

  誰也想不通,這個在村里被磋磨了六年、毫無靠山的女知青,什麼時候結識上了這般有頭有臉的縣裡幹部?更想不明白,堂堂體面的公職幹部,為何會親自開車,專程送她回這偏僻山村。

  先前時常苛待使喚喬紅的幾個婦女,此刻臉上一陣發燙,下意識避開目光,心裡隱隱生出幾分不安。

  往日裡騷擾調戲過她的村痞混子,也都收斂了嬉鬧神色,悄悄往人群後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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