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3 章綏德縣招待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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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呼鵬搖頭晃腦的下了樓,在招待所前台停下了腳步,兩個服務員正緊張地看著他,他想了一下,側過頭去。

  「那是我最好的朋友,來綏德辦事,可別糊弄事」

  在服務員的滿口應是下,他出了招待所,屋外星月滿空。夜風吹過來,帶走了白天日頭曬下的燥熱。他點了支煙,朝街那頭走了

  武惠良把喬紅送到隔壁房間,回屋拿了洗漱用品,也下了樓。

  樓梯是老式的水泥台階,踩上去有些硬。前台服務員殷勤的給他指了澡堂的方向,在後院西邊。他道了聲謝,順著走廊穿過去。

  澡堂子是磚砌的,分男女隔間,裡頭熱氣蒸騰,有旅客在裡面洗澡。

  牆皮有些脫落,地上鋪的水泥地,有幾處窪了下去,汪著淺淺的水。

  武惠良找了條長凳把乾淨衣服放好,進了一個隔間,擰開水龍頭,水嘩地衝下來,初時還帶著鐵鏽的腥味,過一陣才清了。他站到水下,這幾天熱的,身上黏糊糊的,溫水一澆,整個人才慢慢鬆快下來。

  喬紅暈暈乎乎回到房間裡,在床邊坐下來。床是實木板床,鋪了層薄褥子,坐下去倒結實的很。她沒動,就那麼坐著。

  今天的事,發展的有些出乎意料,沒想到父親的信效果這麼好,更也沒想到,武惠良這麼純直,竟毫不猶豫在綏德下了車,也許今天過後,在鄉下應該不至於苦熬了吧。

  她回溯和武惠良相處的點點滴滴,也許這是上天派來拯救她的神仙。

  那天早上在王家村出門時,只啃了個小小的雜糧餅子,到縣城車站等車時,就己餓到渾身脫力,已經快撐不住了。

  上車時雙腿虛軟發飄,眼前陣陣昏花,差點沒邁上去。

  剛找個座位坐下,空癟的肚子便一陣陣抽痛,眼前一陣陣發黑,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。

  她靠在椅背上,整個人虛得搖搖欲墜,心底已然生出頹念,只覺自己怕是撐熬不到五七幹校,就會暈倒。

  正忍著,旁邊有人問她話。她心裡一緊,這些年養成的習慣,有人搭話就先害怕。

  當他遞過來玉米面饃。粗面樸實的香氣撲面而來,一瞬間,他是她的菩薩。

  那個饃的香氣,她到現在都記得。久違的玉米味道,但實實在在地往鼻子裡鑽。

  她愣了好一陣,才接過來,也顧不上什麼體面了,大口大口地吃。饃有些干,噎得她直伸脖子,但她捨不得慢下來。

  肚子裡有了東西,絞痛慢慢平了,身上也緩過來一些勁。她才敢抬眼看旁邊這個人,慢慢回他的話。

  那一路,她說的話比過去一年都多。六年在鄉下,什麼活都幹過,什麼臉色都看過,苦處一堆,沒處說。

  可這個人,就是遞了個饃,關心的問了幾句話,還有他善意的笑臉,讓長久以來緊閉的心門,竟被他的一縷暖意悄然叩開。

  這般溫柔相助,恰似暗夜裡撞進來的一束微光,瞬間照徹了她死寂沉悶的心境。她卸下滿心防備,緩緩道出自己插隊的境遇與身世難處。

  車到吳堡下車臨別之際,武惠良又執意將餘下的饃和一些錢糧票一併塞到她手中。

  他語氣平和懇切:「相逢便是緣分,出門在外誰都有難處,彼此搭把手本就是分內之事。」

  質樸幾句暖心話語,寬厚仗義的模樣深深烙印在喬紅心底,從此這道身影,便在她荒蕪清冷的歲月里,牢牢紮下了根。

  今天的再次相逢,特別她撞進他懷裡那一刻,她真想時間停止。

  在幹校里,朱姨曾和她說,如果,有機會,要把握住……。她可不敢想,她是黑五類子女,而他是前程似錦的幹部,怎麼可能,但她就是忍不住去想了。

  「喬紅同志,澡堂里有熱水……。」武惠良在門口喊了句,就回自己房間了。

  喬紅下意識應了聲,又坐了會,也拿上毛巾下了樓。

  武惠良洗完澡回到房間,斜靠在床上。枕頭有些癟,他也沒在意,手枕在腦後,望著天花板出神。

  王滿銀的話在腦子裡轉。父親那邊不想讓他有閃失,這個他懂,幹部子弟的路,一步走錯了,往後就難了。可王滿銀說的更有道理,別被舊規矩捆住手腳,這不是賭局,是長遠打算。

  就算喬伯年的事翻不過來,無非是政途上走得慢些而已。

  他想起喬紅撞進懷裡的那一瞬,軟軟的,帶著一股皂角的味道。他閉上眼,那個感覺真讓人懷念。


  喬紅洗完澡上來,在武惠良門口停了腳步。門縫底下透著光,他還沒睡。

  她站著沒動,手裡攥著毛巾,一時有些躊躇,耳根有些發燙,不由得想起這次在五七幹校時,她向朱姨說起這次武惠良在車上幫助她的全過程。

  朱姨也看出她的一絲好感,朱姨也感嘆道,誰嫁給這樣靠譜正派的好男兒,是天大的福氣,如果有機會……,你萬萬要好好把握住,切莫錯失良緣。

  那時候只是兩人隨口感觸,她也沒當真。可今天再見到武惠良,那些話又翻上來了。

  六年了,從十五歲到二十一歲,最好的年紀,全耗在黃土地里。髒活累活樣樣都扛,冷眼欺凌受盡,滿心委屈無處訴說,漫長歲月里滿是磋磨與心酸。

  這一路行來,從無旁人這般真心實意護著她,唯有此番探親途中萍水相逢的武惠良,給了她一束透心的光。

  而且他身姿挺拔,眉目俊朗,行事沉穩大氣,待人溫厚謙和,這般模樣與氣度,深深牽動了她的心弦,那個少女不懷春。

  可念頭輾轉間,一絲難言的自卑又悄然湧上心頭。她是黑五類子女,身世處境處處受限,前路茫茫難測;而武惠良年輕有為,身居公職,前程一片坦蕩光明,二人之間隔著難以逾越的鴻溝。

  她也清楚這般情愫不過是心底淺淺的痴念,終究身份懸殊,不敢多做奢望。可理智歸理智,心底那份歡喜半點壓不住,忍不住想和他多待上片刻。

  她咬了咬嘴唇,抬起手,在門上敲了兩下。

  「惠良大哥,睡了嗎?」

  裡面應得快,聲音穩穩的:「還沒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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