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0 章無從安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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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白熾燈的光照在她單薄的身上,映出一種柔和的孤寂。

  她的側影讓武惠良心底,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悵然,那股沉靜里裹著化不開的孤寂,直直撞進武惠良心裡。

  他想起今天在車上,她遞給他那封信的時候,手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那種長久被虧待之後,有人給了一點善意,就惶恐不安地不知道該怎麼接住的抖。

  他想起身後那道輕輕的、不敢往前湊的腳步聲,想起她撞進他懷裡時那一聲低低的驚呼,想起她紅透的耳根和慌亂游離的眼神,想起她說「我啃幾口玉米饃就行」時那低眉順眼的執拗。

  他今天在車上看了那封信時,滿心皆是對這姑娘遭遇的憐惜,還有幾分替她憤憤不平的火氣。

  現在,憐惜還在,憤怒淡了,心底還多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,如同潮水退去後裸露的河灘,濕漉漉一片,紛亂繁雜,一時無從安放。

  他收回目光,開口說:「呼鵬,你剛才說的有道理。先不急著安排,我得先打個電話回去問問,喬伯年在信里提到跟我家相熟,我得問問我父親到底是怎麼回事。萬一真的沾親帶故,我半路甩手,說不過去。」

  呼鵬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,隨意聳了聳肩,不再多言勸說:「還是你思慮周全穩重。走,桌上還剩些許老酒,喝完再說其餘事。」

  他看得出來武惠良心裡已經起了猶豫,但猶豫歸猶豫,這事最後怎麼定,還得看武惠良自己。

  兩人返回包廂,很快吃完了飯,然後帶上喬紅一同往縣委辦公區走去。

  方才席間有紅燒肉和白面饃,喬紅是真饞壞了,再加上武惠良和呼鵬一個勁的讓她多吃點,結果,一時沒忍住,此刻肚子有點發脹,走在路上腳步放得很慢,心裡還帶著幾分不好意思,眉眼間透著幾分羞怯。

  到了辦公區,呼鵬先把喬紅安置在辦公室閒置的休息區域坐下歇息,讓她暫且安心等候。

  「走,那先去打電話。」呼鵬把菸捲叼在嘴邊,抬手示意武惠良,率先在前頭引路。

  呼鵬領著武惠良穿過走廊,拐進辦公樓一層的值班室。值班室里有個守電話的老乾事,正靠著椅子打盹,呼鵬拍了他一下,老頭睜開眼,一看是呼鵬,趕緊站起來,也不多問,把門鑰匙遞過來就出去了。

  通信室不大,一張桌子一把椅子,牆上掛著一部黑色手搖電話機,旁邊擱著一本翻得毛了邊的電話簿。窗戶開著,晚風從外面吹進來,帶著黃土的味道和遠處誰家做飯的煙火氣。

  呼鵬在通信室外的柱子邊靠著,有段距離。武惠良落座在木椅上,伸手緩緩搖動電話機搖柄,耐心接通長途線路。

  電話那頭接聽得十分迅速,先是家中勤務人員的聲音,片刻之後便去傳喚武德全前來接電話。武惠良握著聽筒靜靜等候,半晌才聽見聽筒里傳來父親沉穩洪亮的嗓音,中氣十足,一如往日。

  「爸,是我。」

  父子倆沒有太多寒暄。武惠良先把相親的事說了,說賀秀蓮不願意嫁到黃原來,事沒成。武德全在電話那頭「嗯」了一聲,說了一句「那就再找」,語氣里聽不出太多失望。

  武惠良停了一下,然後說起了喬紅。

  從車上第一次見面說起,到回程再遇,到那封感謝信,到喬伯年在信中提到和武家相熟。他一樁一樁地說,語氣很平,像是在匯報一件正常不過的工作。說到最後,他說他跟著喬紅在綏德下了車,打算明天去王家村走一趟。

  聽筒那頭陷入一陣長久的沉寂,安靜得能隱約聽見遠處細微的聲響。

  許久過後,武德全的聲音再度傳來,語氣放緩了幾分,帶著幾分無奈與感慨:「惠良,你這孩子心腸太過和善,可身處如今世道,太過心軟,未必是一樁好事。」

  武惠良聽出了父親的言外之意,他拿著聽筒,沒說話。

  「他在信里說跟我相熟,跟武家相熟?」

  武德全的語氣不像生氣,倒像是有些無奈,「當年他當省長的時候,我在黃原地委人事局當副處長,他來黃原視察工作,他喬伯年在主席台上坐著,我只能坐在台下鼓掌附和,這般也算相熟,那全黃原上下與他相熟之人,怕是數不勝數。」

  武惠良指尖微微收緊,心底泛起一絲沉悶。

  他如今落難身陷困境,感念你出手幫扶他女兒是真心實意,可字裡行間,也藏著不少別的心思。

  那封信字字句句皆是真情流露,一邊真心感念你的恩情,一邊也借著這份難處,盼著你心生惻隱出手相助。」


  武德全的聲調沒有起伏,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,「他的處境,我同情。但同情歸同情,咱們家還是少沾為妙。

  你已經在綏德,面上的情面做到位即可,讓旁人代為傳話搭把手,幫她免去村裡的故意刁難也就算是仁至義盡了,往後切莫再走得太過親近,儘量少扯上干係。」

  聽完父親一番叮囑,武惠良掛了電話,心底滿是悵然若失。

  通信室里很安靜,燈泡亮著,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,綏德縣城星星點點的燈火亮起來,遠沒有黃原熱鬧,零星的幾盞光,像是灑在黑布上的幾粒碎米。

  他坐在木椅上遲遲沒有起身,心緒紛亂難平。

  呼鵬靠在樑柱邊抽菸,也不催他,菸頭的火光一明一滅。

  武惠良沉默了好一會兒,忽然又把手伸向電話機,搖了起來。這次他要的是原西的號碼,找王滿銀。

  電話接通的時候,王滿銀正在辦公室里啃西瓜,聲音含混不清的。一聽是武惠良,西瓜也不啃了,拍著大腿問相親怎麼樣。

  「賀秀蓮沒答應。」武惠良說。

  王滿銀在電話那頭「啊」了一聲,懵了好一會兒。當初還是他從中撮合牽線,萬萬沒料到賀秀蓮心思那般執拗,他以為這事十拿九穩,沒想到黃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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