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2 章 失意歸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黃河兩岸的晨霧尚未散盡,太陽還未完全升起,武惠良便已起身收拾行裝。

  一早陶廠長便從灶房端來油饃饃和小米粥,他扒拉了幾口便擱了碗筷,陶廠長看他臉色不好,也不好多勸,只在臨走時硬塞了幾個白面饅頭和一罈子山西老陳醋,說是賀家的回禮。

  山西柳林這一趟相親之行,終究落了個無果而終。不是武惠良瞧不上人,反倒是賀秀蓮這邊,清清楚楚沒有相中他。

  昨日跟著陶廠長一同登門賀家,彼時他沒有以往相親時的拘謹緊繃,反倒格外鬆弛自在。

  初見賀秀蓮,才認同王滿銀的說法,這姑娘是真不錯,拋開其他不談,能配得上他。

  秀蓮生得也周正耐看,性子沉靜穩妥,做事麻利勤快,一看便是會居家過日子的實在人,當時心裡就拿定了主意,不折騰了,就她吧,安穩居家過日子就行。

  他身居原西縣委常委之位,家世清白體面,仕途一路平順安穩,這般條件放在整個黃原地城裡,都算得上拔尖。

  在他想來,自己定了,這門親事自然是十拿九穩,只等著賀家姑娘應允便是。

  誰料剛跟著陶廠長從賀家折返陶瓷廠,陶廠長便把他拉到辦公室。

  「惠良,」陶廠長說,「賀家出門的時候,就跟我說了。

  武惠良看著他,沒接話。

  「秀蓮那姑娘說配不上你。」陶廠長把話原樣轉了過來,又覺得這樣太生硬,補充說,「不是人家看不上你這個人,是你條件太好,她家發虛。」

  武惠良愣住了。他坐在陶廠長對面,有點不敢置信,半天沒動彈。

  發虛。

  這兩個字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。武惠良尋思著自己在賀家坐了那麼久,還吃了中飯,和賀員秀蓮聊天時,沒說什麼出格的話,也沒擺什麼架子,怎麼就讓賀家發了虛呢?

  他想起賀耀家一家子的拘謹,想起他說他家裡人沒有門戶之見的誠懇,他們一家人應和著「有氣度,有排場」,當時只覺得是莊稼人的稱讚,如今才咂摸出裡頭的意思來。

  陶廠長在一旁慢慢勸解,不是姑娘看不上他,實在是他自身條件太過優越,賀家上下心底發虛,不敢高攀。說到底,還是那個無法抹平的城鄉鴻溝,以及身份地位帶來的巨大懸殊。

  他是吃商品糧、領公家俸祿的城裡幹部,前路坦蕩一片光明。

  賀秀蓮是靠著田地過活的鄉下女子,一家子守著鄉土煙火,所求不過安穩順心。

  賀家人顧慮著門第之差,生怕女兒嫁入幹部家庭,處境尷尬受人閒話,往後日子過得拘束委屈。

  賀秀蓮更是心思透亮,清楚二人出身天差地別,所處的生活圈子截然不同,世俗議論與現實隔閡橫在眼前,萬般思量之下,索性坦然婉拒。

  滿腔熱忱盡數付諸東流,滿心期許盡數化作泡影。武惠良滿心落寞,縱使他再三表明自家從不在意門第高低,只看重人品心性,可在階層壁壘面前,這番心意終究顯得無力,只能暗自低頭,無聲長嘆。

  他原以為自己能成這門親事,他點頭,沒有不成的道理,論年紀,論品貌,論家世,論前程,他在黃原城裡也算拔尖的了。

  想起五月份,被朱琳回絕,那女子容貌拔尖見多識廣,身處文藝圈子眼界高遠,二人志趣追求本就截然不同,彼時他心中只覺惋惜,不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。

  可這一回奔赴賀家灣,放低要求來相看,他都拋開身段,一心只想尋個踏實本分的知心人過日子,滿心篤定此事必成。

  卻沒料到賀家連猶豫都不曾猶豫,就把這門親事推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這般回絕,直直戳進他心底最軟的地方,往日的幹部傲氣蕩然無存,只剩下滿心酸楚與萬般無奈。

  兩度情場失意,一回敗給浮華眼界,一回輸給世俗門第,昔日意氣漸漸消散,只剩滿心沉沉悵然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天剛蒙蒙亮,武惠良便收拾好隨身物件,坐上陶廠長特意安排的拖拉機,一路顛簸朝著柳林汽車站趕去,帶著滿心失意,踏上歸往原西的路途。

  ……也罷。他望著層層疊疊向後倒去的黃土丘陵,心頭湧上一陣茫然。

  拖拉機開進了柳林汽車站,還是那班車,從柳林到吳堡,到餒德,到原西。

  車上人不多,武惠良尋了個車子最後靠窗的角落坐定。

  不一會兒車子開出車站,沿著黃土高坡上七拐八彎的公路緩緩前行。


  車頂棚被風吹得嘩嘩響,土路上揚起的灰塵在車後卷。武惠良把臉轉向窗外,不願讓人看見他此刻的表情。

  原西縣城還遠遠地沉在黃土梁子的另一頭。

  他曉得明天一早,縣委大院裡的人就會照常看見他上班,照常打招呼,照常喊他「武常委」。

  一切如常,就好像這幾天不過是出了一趟尋常的差。

  …………

  喬紅是在幹校吃了中飯才出發的。

  她穿著乾淨的粗布衣服,先走到父親跟前輕聲道別,又一一向著照拂自己的潘叔、孫叔他們躬身告辭,最後走到朱玥阿姨面前,眼底藏著幾分不舍。

  辭別眾人,喬紅利落登上前往吳堡的採買送親屬的拖拉機,一路晃晃悠悠駛離幹校。

  她身上還挎著那隻舊布挎包,裡頭放著幾個玉米饃,便是路上充飢的吃食。

  她從縣裡買來的副食物資,都被朱玥阿姨做主,拿去同幹校里其他學員互通調換,盡數換成了當下最實用的錢票,幹校里啥都缺。

  臨行前父親又悄悄往她手裡塞了一小疊錢票,話語簡短卻滿是牽掛,只叮囑她,好好活著……。

  臨上車前,朱玥阿姨趁著旁人不備,悄悄將一封疊得齊整的信件,輕輕塞進喬紅的挎包深處,低聲囑咐她切莫弄丟,務必等到平安抵達綏德縣城之後,再尋地方寄出。

  她瞭然,朱姨早告訴她寄信的目的,她有些羞愧,但更多的是企盼。

  情悄看向信封,紙面字跡工整清晰,收件地址明明白白寫著原西縣縣委辦公室,收信人三個字,赫然正是——武惠良。

  拖拉機突突作響,載著孤身遠行的喬紅,朝著吳堡方向緩緩駛去,前路漫漫,又要回到她受磨的地方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