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4 章 萍水相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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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自她十六歲那年,父母被審查,下放到吳堡五七幹校勞改,她也被下放到綏德鄉村插隊,身為被打倒受審查的幹部子女,這些年她活得何其艱難,日子過得如履薄冰。

  村里開會學習,動不動就把她拉出來陪斗,連知青都遠遠看見就躲開,生怕沾染上牽連。

  平日裡幹活最重,分糧最差,處處受擠兌,時時刻刻都活在戒備、自卑和壓抑里。

  早已習慣了旁人的冷眼、疏遠與猜忌,冷不丁遇上這樣一個待人有分寸、心腸寬厚的陌生人,她起初滿心都是提防。

  生怕對方也是來盤問身世、揪家庭問題,稍不留神,就會給自己、還在幹校受改造的父母惹來新麻煩。

  可偷眼細瞧,武惠良眉眼周正,神色坦蕩寬厚,目光乾淨平和,沒有窺探,沒有猜忌,更沒有一絲勢利和傲慢。遞饃遞水的動作從容謙和,不是居高臨下的施捨,只是萍水相逢間一份樸素的體恤。

  在這渾濁涼薄的世道里,武惠良就像黃土坡上一縷安穩的暖風,不張揚,卻讓人心裡踏實。

  他不避嫌落難的幹部子女,肯對一個陌生落難姑娘伸手幫襯,這是喬紅這些年極少遇上的真誠。她心裡緊繃了多年的那根弦,不知不覺間,悄悄鬆了幾分。

  車廂里人聲嘈雜,有農人扯著嗓門嘮家常,有趕路人靠著行李打盹,車輪碾過黃土路,發出單調沉悶的哐當聲。窗外的山樑、土崖、稀稀拉拉的棗樹,都在烈日下靜靜往後挪移。

  喬紅慢慢吃完一個玉米面饃,手裡還捏著剩下的另一個,垂著眼瞼,聲音細弱,帶著一絲拘謹的顫慄,低低開口:「謝謝您,同志。」

  武惠良聞聲轉過臉,神色柔和了些,刻意避開敏感的身世話題,語氣隨和地隨口問道:「往哪去?路途還遠不遠?」

  喬紅依舊存有戒備,話少得可憐,只簡單應了兩句。

  玉米面饃實在頂餓,溫熱的吃食落進肚裡,身上虛軟的力氣慢慢回過來一點,心裡的惶恐也淡了些許。武惠良始終謙和有禮,問話有度,從不追根究底,這份分寸感,一點點打消了她心底的提防。

  一路車身搖晃,慢慢閒談間,架不住對方真誠的關切,喬紅才放下幾分拘謹,小聲道出了自己的來歷。

  「我叫喬紅,去吳堡五七幹校看父母。」

  話說得極輕,眉宇間籠著化不開的郁色,落寞又無奈。

  武惠良靜靜聽著,心裡頓時明白了大半。

  難怪這姑娘這般膽怯沉默,身形憔悴,行事處處謹小慎微。原來是落難的高幹子女,父輩遭審查下放,連累她小小年紀就插隊受苦,背著甩不掉的出身包袱,看人臉色過日子,精神上時時受壓,生活上清貧潦倒,獨自一人趕路探親,無依無靠,所有苦楚都只能自己默默扛著。

  心底不由生出幾分同情,更添了幾分憐惜。

  武惠良不善於勸人,他想起從前聽王滿銀隨口說過那些接地氣又透著韌勁的勵志話,鼓勵著說:

  「人這一輩子,總有熬人的光景,有落難低頭的時候。眼下的難處、委屈、旁人的冷眼、身上的苦累,都只是一時的光景。」

  人不怕眼下身處低谷,不怕命里遭一陣子罪,怕的是自己先垮了心氣。天不會一直陰著,路不會一直難走,世事總有翻篇的時候,日子總有出頭的那天。」

  「你年紀輕輕,能咬牙撐著插隊受苦,已經很不容易了。

  出身不是你的錯,不該壓在你身上一輩子。別被旁人的閒話、頭上的帽子壓彎了腰,好好活著,守住心氣,熬過去,總有雲開霧散、一家人安穩團聚的日子。」

  他目光真誠地看著喬紅,又補了一句:

  黃土坡再陡,也有能走上去的路,日子再苦,只要人不灰心,就總有盼頭。別太為難自己,也別把前路看死了。」

  萍水相逢,沒有過多客套,一番勸慰樸實真誠,輕輕熨帖了喬紅滿心的委屈與絕望,讓她那顆在苦難里快要麻木的心,稍稍有了一絲暖意和支撐。

  班車晃晃悠悠一路西行,日頭漸漸偏斜,終於慢悠悠駛進吳堡車站,緩緩停穩。

  車廂里頓時熱鬧起來,人們紛紛起身收拾行李,準備下車。喬紅把剩下的那個玉米面饃仔細用布包好,塞進隨身的粗布包袱里,轉過身對著武惠良微微欠了欠身,語氣滿是誠懇感激:

  「同志,今天真的太謝謝您了,您的恩情,我記在心裡了。」

  說罷,她便準備背起布包袱,隨著人流下車。


  就在這時,武惠良伸手輕輕拉住了她的衣袖,把她攔了下來。

  他低頭打開自己的帆布挎包,從裡面拿出一疊整齊的現金,還有好幾張全國糧票、地方糧票,又把包里剩下的玉米面饃全都裝在一個布兜里,不由分說,一併往喬紅的包袱里塞。

  喬紅慌忙擺手推辭,眼圈一下子就紅了,語氣帶著慌張:「不行同志,我已經吃了您的饃,哪能再要您的錢票和吃食……,實在不能再麻煩您了。」

  「拿著吧。」武惠良語氣沉穩懇切,帶著不容推辭的篤定,「你一個姑娘家孤身在外,去幹校還要繞路,身上沒點錢和糧票,咋行。

  你平日裡日子本就清苦,多帶些乾糧,來迴路上也不用再挨餓。出門在外,遇上難處互相幫襯,不用拘那些虛禮。」

  他說著,執意把錢票和裝著饃的布兜都塞進她的包袱,伸手幫她攏好包袱邊角,眼神里儘是體恤。

  喬紅推拒不過,指尖緊緊攥著包袱邊,鼻尖一陣發酸,眼眶瞬間蒙上一層水汽,強忍著才沒讓眼淚落下來。

  她望著眼前這位素昧平生、卻待自己這般寬厚暖心的人,心裡百感交集,說不出更多感激的話,只深深鞠了一躬,低聲道了一句「保重」,便背著包袱,擠進人流下了車。

  班車鳴了一聲喇叭,重新發動起來,慢慢駛離了車站。

  喬紅站在路邊黃土坡上,靜靜望著班車揚起塵土漸漸遠去,佇立良久。風拂過她單薄的身影,手裡緊緊抱著沉甸甸的包袱,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寒涼,此刻被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意填得滿滿當當。

  世道寒涼,人情淡漠,可這一趟顛簸的路途,偶遇的一個陌生人,卻給了她久違的善意與暖意,久久散不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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