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2章 拔弄命運的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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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吉普車軲轆碾著黃土路,捲起兩道蒙蒙黃霧,車身時不時在坑窪處顛簸一下。

  王滿銀把車窗搖上去半截,握著方向盤,沒再說話。

  田曉霞側頭看了他一眼,見他眼神有些發飄,盯著前頭的路,又好像什麼都沒看。

  想啥呢?」她問。

  王滿銀沒應聲,目光望著前方倒退的黃土山樑,慢慢有些出神。

  方才和田曉霞說起郝紅梅和田潤生才是一對時,心裡有些莫名觸動,也有些恍惚。

  他魂穿到世間一晃好幾年,不知不覺間,已經悄悄掰改了太多的人和事。

  原先書里的田潤生,是個瘦高個兒,蔫頭耷腦的,性格木訥靦腆,內向,在人群里不愛吭聲,走路喜歡靠邊。

  他爹田福堂是個強勢的大隊書記,優秀的姐姐田潤葉在縣城當教師,一家子都在人前頭,就他縮在後頭,骨子裡透著抹不去的自卑。像棵長在蔭涼地里的苗,不見壯。

  後來看著姐姐婚姻不如意,他更是對男女情事膽怯,總覺得自己沒本事留住一個女人,一輩子只能將就過日子。

  後來在路邊集市上擺攤賣餃子的同學郝紅梅,紅梅已經沒了男人,拖著個娃,過得恓惶,孤苦脆弱。

  潤生看見她,心裡頭那根弦就動了。一個覺得自己啥也不是的男人,碰上一個比自己還苦的女人,反倒挺起了腰杆。

  在郝紅梅的窯洞與熱炕頭,給潤生從未有過的踏實溫暖,一碗熱面、一句關心,就能卸下他跑運輸的奔波勞累。

  這種煙火氣的溫柔,是他在曾經家庭里缺失的,郝紅梅懂生活、會疼人,讓他感到被在乎、被珍惜。

  可現在,才16歲的田潤生的性格被他王滿銀悄悄撥轉,田潤生雖說還是那般靦腆,內向,性子依舊文靜內斂,但並不自卑,反而找到自己喜歡的興趣愛好,在和技術工人相處中,滔滔不絕,昂揚向上。

  再看原本書中郝紅梅的命運,算計中自誤,滿是坎坷,早早嫁人守寡,拖著孩子在村里看人臉色過日子,日子熬得看不到頭。

  而現在的郝紅梅。他從中照拂,家裡營生安穩,又能安心讀書考高中,眉眼間少了悲苦,多了少年人該有的鮮活,心裡有了底氣,也敢抬頭嚮往未來的日子了。

  兩個人的性子還在,也許那份緣分也還在,只是繞開了原先那條滿是辛酸苦難的老路,前路一下子敞亮了許多,只要王滿銀願意撥弄。

  念頭往下延伸,王滿銀心裡更是感慨。

  孫少安、孫少平、田潤葉,雙水村一個個熟悉的人,哪一個沒因他變了人生軌跡?

  原本該受的磋磨、該熬的悲情、該栽的跟頭,都被他提前擋卻了。

  靠著時局風口,靠著自己提點引路,再加上他們自身聰明,肯吃苦、肯爭氣,原本滿是陰霾的日子,一點點透出光亮,往安穩紅火里走。

  他收回飄遠的思緒,指尖無意識輕輕叩了叩車窗框。

  田曉霞看他半天不說話,伸手拍了一下儀錶盤:「姐夫,想啥呢?」

  王滿銀回過神來,笑了一下:「想起些舊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舊事?」田曉霞眨眨眼,等著他說。

  王滿銀嘿嘿笑著,一切向好的方向發展,都是因為他。

  「曾經年少時,在公社閒逛的舊事」王滿銀敷衍著。

  田曉霞冷哼一聲,靠回了座位,輕聲哼起了歌。

  這個時辰,原先命里繞不開難堪糾葛的武惠良,怕是已經踏上去山西柳林的班車了。

  王滿銀下鄉之前,他就做了安排武惠良的相親事宜。他給山西柳林的陶家村陶叔寫了信,陶叔很快回了話。

  陶家村與賀家灣同屬柳林鎮,隔得不過幾里土路,鄉里鄉鄰,人情熟絡。

  陶叔親自去了賀家灣賀耀宗家,把武惠良要上門相看賀秀蓮的事說得透亮,兩邊約好,就定在七月下旬碰頭。

  世事如棋,他落一子,旁人的路便都悄悄改了走向。

  七月下旬,暑氣把黃土高原的山塬蒸得熱浪滾滾,公路兩旁的棗樹葉蔫巴巴耷拉著,塵土被過往班車卷得漫天飛揚。

  武惠良安頓好縣委機關手頭的工作,特意抽了空閒,坐上原西發往綏德、再轉吳堡,柳林方向的長途班車,打算一路輾轉過黃河,去山西柳林赴王滿銀撮合的那場相親。


  上車時,他莫名有些惆悵,似乎,他心有不甘,而已。

  老式客車顛簸得厲害,木座椅硬邦邦的,車廂里混雜著旱菸味、汗味和乾糧的粗麥香,人聲嘈雜,一路搖搖晃晃往東邊山坳里鑽。

  車行半途,中途停靠在綏德縣車站停靠,上下旅客一陣嘈雜。

  人聲擁擠里,一個身形單薄的年輕姑娘背著舊布包袱,身形單薄,默默擠上了車,在武惠良身旁空座輕輕坐下。

  姑娘看著不過二十出頭,一身發白的藍布褂子,褲腳打著補丁,似乎有些餓得脫相,但仔細看,有一絲眉眼清秀的底子。

  她始終低著頭,眉宇間鎖著一層化不開的郁色,整個人安靜得像一抹怯生生的影子,不與人搭話,也不四處張望,只把包袱緊緊抱在懷裡,仿佛那是她僅有的依靠。

  武惠良本是隨性打量,發現她面色蒼白憔悴,身形瘦弱單薄,透著一股掩不住的體虛乏力,像是長期熬著心事、挨著清苦,連精氣神都被磨去了大半,隨時會倒。

  班車重新突突著駛離綏德車站,黃土路坑窪不平,車身不住搖晃顛簸。

  身旁的喬紅身子微微發飄,靠在椅背上強撐著,臉色白得近乎沒有血色,呼吸也輕淺微弱,單薄的肩頭時不時微微發顫,整個人虛弱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。

  她父母1968年,被打成官僚走資派,送去吳堡五七幹校管制勞改那年,喬紅剛滿十六歲。

  高幹千金的身份一夜之間成了原罪,沒人顧及她年紀幼小,直接按黑五類子女下放,發配到綏德縣鄉下插隊落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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