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5 章 結婚安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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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蘭花沒再問,低頭吃自己的飯。她吃了兩口,又抬起頭來,看著少安:「少安,你們兩個的事,到底咋安排的?」

  少安放下筷子,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,拿袖子擦了一下嘴。他坐直了身子,說:

  「我還得去省廳打結婚報告,開結婚介紹信,我明天先去農技站,將這兩月下鄉調研的數據資料和樣品,順道一塊帶去省城匯報。再把結婚介紹信開出來。

  回來以後就跟潤葉去領證。領完證,縣裡這邊有規定,只給同事朋友散一散喜糖。然後我跟潤葉回雙水村,在村里辦婚禮。」

  他說得清清楚楚,一條一條的,像是在匯報工作。

  王滿銀在桌子那頭吭了一聲,把嘴裡的面片湯咽下去,拿袖子抹了一下嘴:

  「村里也不敢大辦,但儀式可以隆重些……」

  少安點了點頭。他和潤葉都是國家幹部,國家提倡移風易俗,大辦婚禮就是路線問題,會被上綱上線批判。

  吃完飯,春杏幫著收了碗筷去洗。蘭花嫂子挺著肚子站起來,扶著桌沿,慢慢地直起腰,準備去給少安和潤葉倒茶。

  天色已經很黑了,潤葉忙站起來阻止,

  她起身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,很輕,但少安看見了,手伸出去,在半空中停了一下,又縮回來了。

  「姐,姐夫,天色不早了……,我先回去了」潤葉覺得今天這飯吃得有些尷尬,想儘快離開。

  「我送她。」少安說。

  王滿銀攙扶著蘭花,將兩人送出院壩,看著兩人慢慢遠去。

  蘭花將頭靠在王滿銀的肩上,感嘆著說,「少安出息了,和潤葉也終於要結婚了,真好……,嗯,今天潤葉好像有些不舒服……。」

  王滿銀乾咳一聲。他攬住蘭花的肩,將頭挨過去,嘴湊到她耳朵邊上,說了句什麼。聲音很低,蘭花眼一下睜得老大,臉也騰地紅了,紅得比剛才潤葉還厲害。

  她伸手就在王滿銀胳膊上掐了一把,掐得王滿銀嘶了一聲,齜著牙往後退了兩步。蘭花瞪了他一眼,但那一眼瞪得沒什麼力氣,眼角眉梢都是笑意。

  她轉過身去,扶著腰,慢慢吞吞地往內窯走,走了兩步,又回過頭來看了潤葉和少安走的方向,笑意更濃。

  少安和潤葉出了工業局家屬區的院子,順著巷子往縣委宿舍走。

  天已經全黑了,街邊的路燈亮了。但兩人似乎默契的拉開一點距離,和以前熱戀中並排挨肩著走不一樣。

  因為……,兩人的心更近了。

  潤葉走得很慢。少安走在她旁邊,兩個人的胳膊時不時碰一下,碰了就分開,分開了又碰。

  「姐夫似乎……!」潤葉問。

  「瞞不過姐夫的……!」

  「羞死人了」她說,路燈下,沒照見她脖梗的粉紅。

  「嘿嘿!」少安又是傻樂。

  就這麼兩句話,說完了,兩個人都沒再開口。

  到了縣委宿舍樓下,是一排單身宿舍,一間一間隔開的,每間門口都掛著個布帘子。

  潤葉住的那間在把頭,門口放著一隻煤爐子和一把破椅子。她掏出鑰匙開門,鑰匙在鎖眼裡轉了兩下,咔嗒一聲,門開了。

  她沒進去,轉過身來,面對著少安。走廊里沒燈,黑乎乎的,只能看見她臉的一個輪廓,和兩隻眼睛裡頭的一點亮光。

  少安站在她面前,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,最後插進褲兜里,又抽出來。他往前邁了一步,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沒了。

  他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,不是親,是碰,額頭碰額頭,兩個人都閉了一下眼睛。

  「進去吧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嗯。你回去早點睡……」田潤葉飛快啄了一下少安的唇,然後轉身進了宿舍門,門沒關嚴,留了一道縫。

  少安站在門口,聽見裡頭有窸窸窣窣的摸索聲音,還有她低聲哼唱的歌聲,然後是她在摸黑拉燈。

  咔噠的一聲,光從門縫裡漏出來,細細的一道,照在走廊的土夯地上。

  少安轉身走了。他走得不快,步子很穩,鞋踩在地上,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。

  走出縣委宿舍的院子,到了街上,原西的夜,清冷而寂靜。遠處山峁子上有幾點燈火,黃黃的光,星星點點的,分不清是人家還是窯洞裡的煤油燈。


  他回到農業局家屬區那四孔聯窯的院子裡。院門沒關,他推開的時候,門軸吱呀一聲響。

  月亮躲到雲後面,院子裡黑漆漆的,只能看見窯洞窗戶玻璃反的光,在夜裡頭顯出一塊一塊的灰白色。

  他摸黑進了窯洞,摸到炕沿上坐下,坐了一會兒,才拉亮電燈。白熾燈光鋪開來,照得窯洞裡明亮。

  炕上的褥子還是下午那個樣子,皺巴巴的,中間被剪去了一塊,露出底下的棉絮。

  被褥堆在炕腳頭,亂成一團。腳地上那粒扣子還在磚縫裡,他彎腰撿起來,藏藍色的,塑料的,上面有細紋。他把扣子放在炕沿上,見證了下午的瘋狂。

  他坐在炕沿上,看著那粒扣子,看了一會兒,嘴角慢慢咧開了。

  他伸手把褥子拉平,把被褥疊好,枕頭擺正。做這些事情的時候,他的手很輕,跟下午那個急吼吼的人不是同一個。

  他把拉滅了燈,脫了鞋,上了炕,仰面躺下來。

  炕席硌著脊背,硬邦邦的,但他覺得很踏實。窗戶外面起了風,槐樹葉子又響了,沙沙沙沙的,跟下雨一樣。

  他閉上眼睛。黑暗裡頭,他聞見褥子上有一點點氣味,說不上來是什麼味,不是胰子味,也不是汗味,就是潤葉身上的那股味,乾乾淨淨的,熱烘烘的。

  他把胳膊枕在腦袋底下,在黑地里睜著眼睛,雖然什麼也看不見,但他覺得這窯洞跟以前不一樣了。

  以前這窯洞是空的,冷的,現在不空了,不冷了。炕上有一塊褥子被剪掉了,但那塊褥子不在的地方,剛好填滿了別的東西。

  附近的家屬院中,不知道誰還在唱信天游,聲音被風颳得斷斷續續的,也傳到這院子裡的時候,只剩下幾個字還聽得清:

  「……拉手手……親口口……咱們兩個……一搭里走……」

  後頭的字被風吃了,只剩下調子,悠悠蕩蕩的,在黃土梁子上頭飄,也在他夢裡飄,飄了一整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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