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9 章 恐懼和嚮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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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陳守山和陳金柱一直送到院門外,站在寒風裡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拐彎處,才轉身回屋。

  送走了支書和會計,陳家這間破舊的窯洞裡,像炸開了鍋。

  劉二妮一把拉過女兒陳招弟,攥著她的手,翻來覆去地叮囑,從「到了縣城要有眼色」到「見了領導要問好」,從「別給人家添麻煩」到「碗筷要搶著洗」。

  絮絮叨叨說了半個鐘頭,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,每一句都說了三四遍。陳招弟低著頭聽著,手指頭絞著衣角,絞得指節發白,有著對未來的恐懼和嚮往。

  陳守山蹲在門檻上,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,臉上的皺紋在煙霧裡忽深忽淺。他抽完了一鍋,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,站起來說:「得給招弟收拾一身體面的衣裳。」

  陳母進了裡屋,從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件秀蘭正月裡帶回來的一件藍色棉襖,是蘭花在村里穿過的,雖然舊了,但比陳家任何一個人的衣裳都好。

  布料是的棉布的,沒有補丁,扣子也是完整的。陳母把棉襖攤在炕上,拿尺子量了量,又比了比招弟的身板,袖子長了半寸,腰身寬了一些。

  「得改改。」陳母說。

  她連夜動手,和兒媳劉二妮一起,就著煤油燈昏黃的光亮,改那件棉襖。

  針腳走得細細密密的,縫幾針就拿起來看看,生怕改得不體面。

  正月十六清早五點多,支書就送來了介紹信,派了牛車。陳家不放心,讓小兒子陳金寶陪著侄女一起去。

  正月十六,天還黑漆漆的,星星還在天上掛著,陳家的人就都起來了。

  陳母把那件改好的棉襖給招弟穿上,又幫她梳了頭,拿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了兩個辮子。劉二妮在旁邊看著,眼眶紅紅的,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,只是一個勁地幫女兒捋衣角、整領子。

  陳守山把那張兩塊錢的票子塞進招弟貼身的口袋裡,讓陳母用針線把口袋口縫了幾針,怕路上掉了。

  他又從自己的口袋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,數了又數,湊了一塊二毛錢,遞給陳金寶:「路上用,省著花。」

  陳金寶接過來,折好了塞進褲腰上的暗袋裡,按了按,確認不會掉出來。

  陳家決定讓見過一點世面的小兒子陳金寶送招弟去縣城,看看具體啥情況,回來也好落心。

  五點多鐘,天剛蒙蒙亮,村支書派來的牛車到了院門口。

  趕車的是隊裡的老把式劉三,裹著一件光板老羊皮襖,縮在車轅上,嘴裡叼著一根旱菸,菸頭的紅光在晨霧裡一明一滅。

  陳金寶把侄女的一個小包袱扔上車——包袱里裝著兩件換洗的衣裳、還有幾個黑面饃,是路上吃的。他扶著招弟上了車,自己也爬上去,坐在車廂的麥草上。

  劉二妮站在院門口,看著女兒上了車,嘴唇哆嗦著,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

  她喊了一聲「招弟」,聲音就哽住了,後面的話全堵在喉嚨里。陳守山站在旁邊,板著臉,一言不發,只是抽菸,煙霧被晨風吹散在灰濛濛的天色里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陳金寶對劉三說。

  劉三「吁」了一聲,牛車吱吱嘎嘎地動起來,車輪碾過凍得硬邦邦的土路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。

  陳招弟回過頭看了一眼站在院門口的母親,劉二妮還站在那裡,圍裙都沒解,手舉在半空,不知道是在揮手還是在擦眼淚。

  爺爺,奶奶,妹妹,弟弟,小嬸娘,小弟弟,都在望著她,眼裡應該有淚和笑吧。

  院壩邊的人影在晨霧裡越來越小,越來越模糊,最後變成一個灰撲撲的小點,消失在土路的拐角。

  牛車走了大約兩個鐘頭,才到了下山村的大路口。劉三把車停在路邊,陳金寶和招弟跳下車,站在寒風裡等班車。

  劉三裹緊皮襖,叼著金寶給的好煙,調轉牛車回去了,牛蹄子踩在凍土上,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。

  八點多鐘,從米家鎮方向開來的班車終於出現了——一輛破舊的解放牌客車,車身鏽跡斑斑,擋風玻璃上有一道長長的裂紋,用膠布粘著。

  車在路邊停下來,車門「咣當」一聲打開,一股混合著汽油味、旱菸味和人體汗味的濁氣從車廂里湧出來。

  陳金寶和陳招弟上了車,問了票價——一個人三毛錢。

  兩人的心揪了一下。六毛錢,夠在供銷社買兩斤鹽了,夠買幾斤玉米面。陳金寶從貼身的暗袋裡摸出六毛錢,一張一張地數給售票員。售票員是個胖女人,接過錢的時候連看都沒看他一眼,撕了兩張票扔過來。

  車廂里的氣味很難聞,有人暈車吐了,酸臭味混著汽油味,熏得人頭暈。

  陳金寶忍住了,他從包袱里摸出一個黑面饅頭,掰了一半遞給招弟,自己啃著另一半。饅頭是冷的,硬得像石頭,嚼起來費勁,但他吃得很仔細,一點渣都沒掉。

  車子走走停停,陳招弟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、村莊、河流,覺得頭暈目眩——他這輩子沒出過山,外面的世界對她來說太大了,大得讓人心慌。

  快十點鐘的時候,車子終於進了原西縣城。

  陳金寶透過髒兮兮的車窗往外看——街道比石圪節的寬了好幾倍,路兩邊是兩層、三層的樓房,牆上刷著標語,電線桿子一根接一根地往遠處延伸。

  路上有自行車、有拖拉機、偶爾還能看見一輛綠色的大卡車轟隆隆地開過去。行人都穿著體面的衣裳,走路的步子都比鄉下人快。

  他覺得自己像一粒掉進了大河裡的沙子,渺小得找不到北。

  下了車,陳金寶站在汽車站的廣場上,茫然地四顧。他把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從口袋裡掏出來——那是王滿銀的信封上抄下來的,字寫得歪歪扭扭,但還認得清:「原西縣工業局家屬院3號院壩。」

  他拿著紙條,一路上問了四五好心人,才摸到了工業局家屬院王滿銀家大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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