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8 章 正月初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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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思緒在發散,而她下意識的從一堆信件中抽出一封。這信封磨得有些毛邊了,她拆開看過太多回。

  再次抽出信紙,就著煤油燈那點光,一個字一個字往下看。其實不用看也背得出來,但她還是想看,每看一次,心就被輕輕碰一下。

  「成長的最快方式,就是硬著頭皮上。

  人生所有的機遇,都藏在你的恐懼里。

  哪怕你手腳發抖,也要上。

  你可以一邊害怕,一邊前進出發。

  因為真正的勇氣不是無所畏懼,而是懷揣恐懼,依然前行。」

  燈芯跳了一下,她把信紙湊近些,好像這樣就能看得更深。

  她以前總等自己準備好了、不害怕了、有把握了,再去做。

  可現實不是這樣。

  機會不在等你準備好的地方,

  機會在你不敢、你退縮、你發抖的地方。

  她的膽怯,不是弱點,是她要走的路;

  她的恐懼,不是阻礙,是她成長的入口。

  王滿銀不是只教她寫作,

  他是在教她怎麼面對自己,怎麼面對人生低谷。

  她眼眶慢慢熱了,卻沒哭出來。

  她已經明白:

  往前走的人,不是不怕,

  是一邊怕,一邊咬牙走。

  她那些不敢、那些退縮、那些怕被人看見的脆弱,

  原來都可以變成往前走的力氣。

  她可以手腳發抖,可以心裡發慌,

  但她可以繼續往前。

  那一刻,她對王滿銀,又多了一層更深的東西。

  不是只依賴他改稿,

  是依賴他把她從自己的懦弱里拉出來,推向前方。

  她懂了:

  勇氣不是不害怕,

  是害怕的時候,你還願意往前邁一步。

  而她,願意了。

  風還在吹,雪還在落。

  窯洞的燈昏黃,映著她安靜卻不再完全空落的臉。

  桌上,一邊是發表的報紙,一邊是退稿;

  一邊是過去的委屈,一邊是未來還沒寫完的字。

  她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,輕輕放在桌角。

  夜還長,路還遠,

  她知道,往後的每一步,她都可以一邊害怕,一邊往前走。

  …………

  臘月三十的雪下了一夜,到初一早上還沒停,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。風從巷口刮過來,貼著牆根走,嗚嗚地掃過院子。

  王滿銀是被一陣細碎的哼唧聲吵醒的。他睜開眼,天已大亮,光線從窗紙里透進來,有些刺眼。

  炕上,快半歲的牛蛋躺在他身邊哼唧,小胳膊小腿蹬著被子,嘴裡吐著泡泡,自個兒跟自己玩得起勁。

  另一邊,快十歲的春杏帶著一歲半的虎蛋在分糖果,虎蛋伸手去抓,春杏輕輕擋開,壓低聲音說:「等小叔醒了再吃,咱們先數數。」虎蛋不依,春杏就從紙包里拈出一顆小的塞進他嘴裡,虎蛋抿著嘴笑了,口水順著下巴淌下來。

  春杏扭頭看見王滿銀睜著眼,飛快爬過來,幫他拿搭在炕頭柜上的衣服:「小叔,你醒啦!小嬸讓你趕快洗漱,說等下就吃早飯了。」她把棉襖抖開,舉著等他穿。

  王滿銀坐起來,半眯著眼,接過襖子。

  這丫頭,來縣城住了才小半年工夫,變樣了。

  剛跟秀蘭嫂子來縣城時,又黑又瘦,臉是風吹出來的紅糙,手裂著細口子,頭髮枯黃打綹,衣服上補丁摞補丁,走路縮手縮腳,見人就往後退。

  現在,臉色白潤了些,透著淡粉,不再總皺著眉抿著嘴。身上有了肉,肩膀和胳膊圓了些,不再是細胳膊細腿的小柴火棍。

  頭髮梳得順順的,扎在腦後,不亂。

  身上穿的是乾淨的棉布襖,合身,沒有補丁,腳上一雙結實的棉布鞋,踩在地上穩穩的。說話聲音大了,敢抬頭看人,笑起來露出兩個淺淺梨渦。


  在城裡上了學,見得多了,說話有條理,做事不慌,舉手投足比在村里穩當、大方。

  身上還帶著點農村的樸實,但整個人亮堂、精神,有了底氣,像被城裡的日子養軟了、養潤了,不再是黃土坡上那個緊巴巴、愁眉苦臉的小丫頭。

  「小叔,過年好。」春杏看見王滿銀穿衣時還迷瞪著,笑著喊道,聲音清亮。

  「春杏過年好。」王滿銀嚇了一跳,他瞪了眼春杏,無奈回了聲。

  他沒穿新衣裳,還是平時那件藍布幹部服,乾淨、平整。今天上午要去單位慰問值班的,還要去縣禮堂參加團拜會,不能太隨意。

  王滿銀下炕,趿拉著鞋往外走。堂屋那邊傳來蘭花和她嫂子秀蘭說話聲,伴著鍋碗響動。

  他推開東廂門,秀蘭正從灶房端了盆熱水出來,見他出來就笑:「滿銀,快洗,飯好了。」她把盆放在條凳上,又遞過手巾。

  王滿銀接過來,瞅了她一眼。秀蘭嫂子身上穿著乾淨的藍布褂祆子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在後腦勺挽了個簡單的結。

  她帶著春杏進城快半年了,要不是天天見面,怕認不出她是當初罐子村那個苦命寡婦。

  去年夏天剛來時,衣服補丁摞補丁,皮膚是太陽曬出來的紅黑粗糙,手硬得像樹皮,指甲縫總帶泥印。

  現在皮膚白了,雖不算細嫩,但沒了那層硬殼。手細膩了,天天洗菜做飯帶孩子,不再乾重農活。

  頭髮梳得整齊,用根頭繩扎在後腦勺,看著利落。走路也穩當輕緩,像在縣城住久的人,學會規矩、懂得體面了。

  「嫂子過年好。」他彎腰洗臉。

  「過年好過年好,快洗,別水涼了。」秀蘭嫂子說著進了西廂臥室。

  她進來,就看見炕上在吹泡泡的牛蛋,彎腰抱起來,動作輕,語氣柔。

  「醒啦?乖娃。」

  她抱著孩子,又對春杏說:「帶著弟去堂屋準備吃飯了,別亂跑。」

  春杏應一聲,牽著虎蛋的手,一前一後走出去。

  王滿銀擦乾臉,把毛巾搭在盆架上,蘭花正往桌上擺飯菜。

  正月初一,吃食比平時豐盛:一碗燉肉,紅燒的,皮色醬紅,顫顫巍巍;

  一盤炒雞蛋,金黃噴香;一條紅燒鯉魚,完整臥在盤裡;當然少不了脆生生的醃蘿蔔條。主食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,上面結一層米油,還有白面饅頭和棗花饃。

  蘭花見他過來,抬頭說:「洗好了?坐下吃吧。」

  她穿著素色呢子大衣,頭髮抿得光光的,臉色紅潤,不像農村婦女了。

  「初二回娘家的東西準備……」王滿銀坐下,春杏領著虎蛋坐到他旁邊。

  「這不用你操心」蘭花白了眼自家男人,盛了碗粥推過來,「你先吃,等會兒還得去局裡?」

  「嗯,去轉轉值班的,還有團拜會。這年,還沒有村里熱鬧……」他掰了塊饅頭,就著醃蘿蔔條咬一口。

  虎蛋伸手夠肉,春杏給他夾了小塊,放在他碗裡,又給自己夾了筷子白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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