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0 章 司機譚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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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在院門口停著輛綠色吉普車,帆布篷,車幫上沾著泥點子。司機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,穿件軍大衣,身體立得筆直。

  看見孫少安出來,快步上前兩步,啪得敬了個軍禮:「孫處長?我是譚軍,去年轉業回來,是省農業廳小車班司機。這次任務是跟著你去原西搞農業實驗。負責開車,安保和聯絡……,這是我的介紹信」

  譚軍遞上一封介紹信,孫少安有些懵,這情況,有些意外,他有些手足無措。

  汪文杰湊近孫少安耳邊小聲的解釋,「省廳專家下鄉搞實驗,必須配公車和司機的,還佩槍的……。」

  他是高幹子弟,對這些領導待遇政策門清。

  孫少安平復下心情,接過譚軍遞來介紹信,展開來看。

  陝西省革命委員會農牧廳

  介紹信

  茲介紹我廳司機譚軍同志(復員軍人,有配槍),隨農業技術專家孫少安同志,前往你地開展農田試驗工作,負責駕車及安全保衛。

  請予接洽協助。

  此致

  革命敬禮!

  陝西省革命委員會農業廳(公章)

  一九七四年1月13日

  孫少安看完後將介紹信還給譚軍,「麻煩你了,譚軍同志」

  「不麻煩,孫處長,這裡還有一份省廳給你獎勵的物資清單,物品都放在後備箱。」

  汪文杰湊過來一看,嘿嘿一笑道「我也有,不過那生產物資我捐給單位了……,」

  那份資料上寫著。「孫少安 高油高產大豆育種 省級獎勵清單。

  表彰單位:陝西省革命委員會農業廳

  表彰事由:大豆育種成果獲國家認可

  一、榮譽

  省級農業育種先進個人獎狀,喜報!

  二、生產物資

  1. 尿素化肥 50斤。

  2. 高油大豆原種 30斤。

  3. 新式農具:鐵鍬2把、鐮刀3把、步犁配件1套。

  三、生活緊缺物資

  1. 棉布票 1丈。

  2. 棉花票 2斤。

  3. 細糧票 20斤。

  4. 搪瓷盆2個、毛巾4條。

  5. 煤油5斤、肥皂4塊。

  四、貴重特獎

  1. 鐵質熱水瓶1個。

  2. 加厚棉衣棉褲1套。

  孫少安在看資料時,汪文杰和汪文華兩兄妹打開了后座門,往車裡搬年禮,汪家給孫少安的東西快把後排空間塞滿了。

  有二袋白面,特供東北大米,一腿五花肉,更有菸酒糖果。幾匹布料,鞋襪。還有糕點特產。

  孫少安無奈,也推辭不了。

  「孫處長,我們上車吧,路有點遠,得趕時間」譚軍言簡意賅。

  汪文杰幫孫少安拉開副駕。孫少安上後後回頭,車的后座和後備廂塞得滿滿當當,

  「文杰,謝了。」孫少安臉色鄭重。

  「謝啥,我家可不缺」汪文杰拍拍他肩膀,「你回原西,這點東西,算我替你看看老人。」

  兩人在車邊說著離別的話。風颳過來,卷著細土面子,打在臉上沙沙的。

  汪文杰掏出盒煙,遞給孫少安一根,又遞給上了駕駛位的譚軍一根。

  「少安,」他聲音低下來,「在原面有啥事,一定和我說……!」

  孫少安看著遠處。城牆那邊,陰沉沉的,有幾縷炊煙升起來。

  「文杰,」他說,「你那處長,好好當著。咱倆一個在省城,一個在縣裡,正好。你在上邊給我頂著,我在下邊給你種著。往後有啥成果,還寫咱倆名。」

  汪文杰手裡的菸頭讓風颳得忽明忽暗。他盯著孫少安看了半晌,最後笑了,笑得有點苦:「你個孫少安……。」

  孫少安也笑了,事情永遠不要看表面。

  發動機突突響起來,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。

  汪文杰退後一步,擺擺手。汪文華站在不遠外,也擺擺手。汪昭義沒出來,但二樓的窗戶後面,有個人影站著沒動。


  吉普車動了。碾過凍硬的路面,拐過巷口,上了大街。

  西安城還沒醒透。街上人不多,有幾個推著架子車賣菜的,有趕著毛驢車拉糞的,有騎著自行車匆匆而過的。沿街的鋪子剛下門板,包子鋪冒出的白氣,讓風颳得貼地跑。

  孫少安靠在座椅上,看著窗外慢慢往後退的房子。鼓樓,鐘樓,城牆——這些他看了兩年的東西,一點點往後退,越來越小。

  司機不說話,專心握著方向盤。車子出了城,路兩邊漸漸開闊,麥地一片連著一片,地里的雪還沒化淨,白一道黑一道的。

  孫少安看著外面出神。

  車子顛了一下。孫少安回過神來。路越來越不好走了,柏油路變成了砂石路,車輪軋過的地方,石子蹦起來,打在車底板上砰砰響。

  太陽升起來了。黃土坡被照得發亮,一道道溝壑的影子拉得老長。遠處有個村子,土坯房子,窯洞,幾棵光禿禿的榆樹,樹上有幾個老鴰窩。

  司機開了口:「孫處長,前頭要翻座梁,得倆鐘頭。你困了就眯會兒。」

  孫少安搖搖頭:「不困。」

  他怎麼會困呢。

  離家越近,他越清醒。

  他的行李里——有幾十斤高油大豆的原種,裝在帆布口袋裡,就擱在腳邊。他伸手摸了摸,袋子硬邦邦的,顆粒硌手。

  這玩意兒,是從雙水村的地里長出來的念頭,在王滿銀那破窯洞裡琢磨出來的道道,在農學院的試驗田裡成了形,現在,又要回雙水村的地里去紮根了。

  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話。

  吉普車爬上了坡。後視鏡里,西安城早就看不見了。前頭,是一眼望不到邊的黃土山樑,一道一道的,像被風吹皺的黃綢子。

  孫少安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。冷風灌進來,帶著黃土的氣味。乾爽的,厚實的,有點澀,又有點甜。

  他深深吸了口氣。

  就是這個味。

  臘月廿七的風颳在臉上,像細沙子,可他不覺得疼。

  車往西北走。

  往家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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