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6 章 我要回原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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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糟蹋不了。」孫少安抬起頭,黑亮的眼睛很平靜,「我回原西,照樣搞。我的東西,本來就要去黃土地里實踐。省城有汪文杰同學帶組,一樣。」

  趙洪璋教授摘下老花鏡,用舊布慢慢擦著,聲音裡帶著幾分痛心:「少安,我帶你兩年,你是塊搞科研的料。留在省城,有實驗室,有經費,有團隊,三五年就能成大氣候。你回農村,面朝黃土背朝天,一身力氣,最後就耗在土疙瘩里。老師捨不得。」

  教授說得懇切。農學院這兩年,能拿出這樣成果的學生,太少了。

  孫少安喉嚨動了動,語氣卻沒有松:「趙老師,我知道您好心。可我是雙水村出來的,地是什麼脾氣,土是什麼性子,我比誰都清楚。

  大豆要長好,得扎在旱地里,不是扎在辦公桌上。我在原西,才能把這東西真正種出來。我有信心。」

  汪文杰上前一步,壓低聲音勸:「少安,你別犟了。這次是破格提拔,行政級別連跳兩級。你回原西,頂多是個股級公社農技員,一輩子就那樣了。你不為自己想,也為潤葉想想,為你家裡人想想。」

  提到潤葉,孫少安眼睫輕輕一顫,沉默片刻,聲音更沉、更穩:「正因為想他們,我才要回去。潤葉在黃原等我,家裡一攤子老小。我不能把根拔了,飄在省城。我是農民的兒子,我的本事,得還給土地。」

  屋裡再一次靜下來。

  風在窗外吼著,像遠處的黃河浪。

  系主任嘆了口氣,語氣軟了,卻還不死心:「少安,只要你再出成績,組織可以把你愛人調到省城來,工作給她安排好。家裡有困難,省里也能補助。條件都給你開足,你再考慮考慮。」

  孫少安站起身。他身材高大挺拔,站在那裡,穩如石碾。

  「領導,不用考慮了。我意已決,回原西。成果出來了,就要有人去實踐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,說得樸實,卻不容動搖:

  「我是黃土地的娃。我的技術,我的種子,我的命,都在那片土裡。離開那片土,我怕出不了成績。」

  趙洪璋教授看著他,久久沒說話,最後輕輕嘆了一聲。汪文杰也閉上嘴,眼神複雜。

  誰都看得出來,這個從雙水村走出來的青年,心已經扎回原西了。拉不回來,也勸不動,也許這就是國家的脊樑。

  孫少安把分配通知輕輕放回桌上,腰杆挺得筆直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有一雙眼睛,亮得像黃土高原深夜的星。

  「我是農民的兒子。」他慢慢說,「我再次申請回原西。」

  幾句話,說得平靜,卻像石頭砸在凍硬的冰面上,清脆而沉重。

  按當時工農兵大學生分配原則:哪裡來、回哪裡去,面向基層,服從組織分配。孫少安本就是陝北原西縣推薦上大學的,要求回原籍、回地方,是政策鼓勵、組織提倡的方向,政治上完全正確,誰也挑不出毛病。

  省農業廳、省委想留他,屬於組織另行分配,不是他必須接受。

  所以,他要求回原西,合法、合規、合乎當時的政治要求。

  沒人再勸得動。

  副主任看著他,又氣又惜,最終拿起筆,在登記本上重重寫下一行字:本人堅決申請回原籍,拒赴省廳分配。

  孫少安拿起自己的東西,轉身走出辦公室。

  外面風更大了。

  他抬頭望向西北方。

  那裡是連綿的黃土坡。

  是家。

  孫少安拒絕省農業廳、執意回原西的事,很快在農學院傳開了。臘月里的校園,本就冷清,這件事成了所有人私下議論的中心。沒人公開大聲說,但三五人湊在一起,話題繞不開他。

  同屆學員大多從基層上來,最懂分配的金貴。有人佩服,更多人覺得他傻。

  「孫少安這是放著陽關道不走,偏往山溝溝里鑽。」

  「省農業廳啊,那是省級機關,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。」

  「他倒好,說不要就不要,硬是要回原西。圖啥呢?」

  有人私下說:「肯定是腦子一根筋。農民出身,改不了土裡刨食的性子。」

  也有人嘆口氣:「人家是真有本事,才有資格挑。換我們,敢說一個不字?」

  還有人替他可惜:「一年搞出那麼大成果,省里領導都認可。留在省城,前途一片亮堂。回了原西,那地方窮得叮噹響,不是把本事埋了嗎?」

  少數從陝北來的學員,只是默默點頭,不說話。他們懂黃土地的分量。

  教員們的看法更複雜。

  有些老師說:「有才華,有韌勁,就是太犟。搞科研要實驗室、要儀器、要團隊,回農村能搞成什麼事?」

  年紀大一點的老師看得更深:「這孩子不是傻,是心裡有根。他的東西從土裡來,就得回土裡去。留省城,他反而不自在。」

  趙洪璋教授跟熟人提起時,只輕輕一句:「少安這娃,心在地上。強留沒用,留得住人,留不住心。也許這是他能成功的因素……!」

  也有老師搖頭:「可惜了。這麼好的苗子,本該在大地方長成大樹。這下回去,說不定就被窮日子磨平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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