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6 章 詩人,杜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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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圍好圍巾,他又把那件半舊的棉襖穿上,外頭再套中山裝。在鏡子前照了照,把領子翻好,帽子戴正。

  「走了。」他說進到內窯,朝蘭花說了聲。

  蘭花抱著牛蛋,靠在炕頭看他:「早點回來。別累著」

  王滿銀點點頭,拉開門。

  院子裡,虎蛋正蹲在地上看螞蟻,聽見門響,抬起頭,又張開胳膊。

  王滿銀走過去,彎腰摸摸他的腦袋:「爹上班,晚上回來抱你。」

  虎蛋似懂非懂,又低下頭,繼續看螞蟻。

  出了院門,是一條土路。路兩邊的楊樹葉子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子戳在灰藍的天底下。

  風從塬上吹下來,帶著黃土的腥味和冬天的乾冷。他把圍巾往上攏了攏,步子加快。

  縣城剛醒。他裹緊衣裳,踏著院門口的薄霜,朝工業局的方向走去。時間剛過七點二十多,街上還沒多少人,只有幾個挑著菜筐的社員,縮著脖子往供銷社趕。

  供銷社的門板還沒卸,郵遞員騎著自行車從身邊過去,車后座馱著兩大捆報紙。

  七點半,王滿銀踏進工業局的大門。進去的幹部和工作人員都熱情的向他打著招呼。

  院子裡掃得乾淨,昨晚上落的樹葉堆在牆角,還沒來得及清走。現在的工業局,較以前規矩了許多。

  他往自己辦公室走,通訊員小馬正從裡頭出來,手裡拎著把掃帚。

  「王局長早。」小馬側身讓開路。

  「嗯。」王滿銀點點頭,推門進去。

  辦公室里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,窗台上的搪瓷缸擦得鋥亮,三屜桌一塵不染。

  最顯眼的是,一摞報紙整整齊齊摞在桌子左上角——最上頭是《人民日報》,底下壓著《陝西日報》,最下面是《黃原日報》還有其他的一些報刊雜誌。

  通訊員小馬還是很勤快的,已經習慣他來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報紙。

  搪瓷缸子擺在桌子的右手邊,裡頭泡好了茶,茶葉在缸底沉了一圈,水還冒著熱氣。

  他脫下棉襖,掛在門後的衣帽鉤上,只穿著中山裝走到桌後坐下。

  先沒動報紙,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。水不燙了,溫的,正好入口。

  放下缸子,他把那摞報紙拉到跟前。當了縣工業局局長,也是縣裡高級幹部了,王滿銀比誰都清楚一件事——不看報,就等於閉著眼睛在塬上走路。

  中央一句新口號,省里一篇新社論,地區一個新提法,都能決定下面人是對是錯、是升是降、是穩當還是挨批。

  一句話說錯,一件事做錯,一頂「路線錯誤」的帽子就能扣下來。別人看報是看新聞,他看報,是看風向、看政策、看生存的路。

  當然,王滿銀自己心裡也清楚,這報紙對他來說,根本不是任務。

  是開卷考試,

  是上帝視角,

  是他的布局神器。

  別人看口號,他看拐點;別人看表態,他看大勢;別人看誰被點名,他看誰能笑到最後。

  哪些運動來得猛、去得快,哪些政策只是一陣風,哪些人是過渡人物,哪些人將來會重回高位——報紙上沒寫的,他全知道。

  他要做的,就是把後世的思路,裝進這個時代的殼子裡。

  講話不出錯,報告不踩雷,做事不詭異。

  別人誇他穩重、有水平、懂政治,只有他自己明白,他是在拿歷史當參考答案。

  王滿銀看得慢,一行一行掃過去,遇到關鍵句子,手指輕輕在桌沿敲一下,心裡默默記個時間點。

  中央強調「抓革命、促生產」,他就知道,農機廠、水泥廠、紡織廠……,都能放開手腳往前推;

  哪天報紙上又開始大講「反對鋪張」,他就提前把各項開支壓一壓,不撞槍口。

  今天《人民日報》,頭版頭條是「全國農業學大寨會議」的消息。他看得慢,一行一行往下看,看到關鍵處,手指在報紙上輕輕點一點,有時掏出筆記本記幾個字。不是記內容,是記那些提法——哪些詞新冒出來了,哪些詞不見了,哪些口號位置變了。

  第二版是工業新聞,有個小豆腐塊,講的是「推動五小工業因地制宜、土法上馬」。他看了兩遍,拿鉛筆在邊上劃了一道。化肥廠張兵他們去興平化肥廠,這幾天該有信了。


  第三版、第四版……翻完了,他把《人民日報》放到一邊,拿起《陝西日報》。

  省報的頭版是「全省工業學大慶經驗交流會」的消息,裡頭點了幾個先進企業的名。

  他掃了一遍,沒劃東西,心裡有數就行。第二版有個「農村小水電建設」的報導,跟原西關係不大。第三版是副刊,他從來不看。

  《黃原日報》他看得仔細些。頭版頭條是「黃原地委召開工農工作會議」,裡頭提到了原西縣工礦改革的事,只有一句話——「原西縣工礦企業整頓初見成效……」。他看了兩遍,把報紙疊好,放回桌上。

  一張看完,換下一張。

  最後一沓是《黃原文藝》。這本小冊子跟報紙不一樣,是雜誌,三十二開,封面印著簡單的木刻圖案——一個農民扶犁,後頭是塬和窯洞。

  他本是隨手一翻,目光卻在一頁上頓住了。

  散文與報告文學版塊,一篇紀實散文標題醒目:

  《大慶精神照柳岔——記柳岔水泥廠的新生》

  通信作者:杜若。

  王滿銀指尖一頓,慢慢往下看。文章寫得紮實,沒有虛話,全是水泥廠整改的實景:立窯加固、工人定崗、公開招工、機器轟鳴,字裡行間都是黃土塬上的熱氣。文筆乾淨、克制,又藏著一股勁。

  再往下翻,刊頭位置,一首政治抒情詩——《唱給新陝北》。

  他輕聲念了一遍。

  短句,有力,不飄不浮,有信天游的調子,又有新時代的硬氣,完全不是過去那種風花雪月、無病呻吟的樣子。

  「唱給新陝北」

  作者:杜若

  抬頭看塬時心有山河,低頭耕耘時腳有泥土!

  只要懷裡揣著信仰,風雨就擋不住前路!

  別怕,向光走,

  希望和豐收都在前方等你,

  願你我,躬身大地,心向紅旗。

  犁鏵翻開歲月的厚重,汗水澆開黃土的希望!

  只要與人民並肩同行,青春就不會迷失方向!

  別怕,向暖行,

  山河與歲月都在為你見證,

  願你我,改造自我,不負時代。

  信天游唱出新的篇章,黃土地長出新的脊樑!

  只要心中永遠向著黨,苦難也能煉成榮光!

  別怕,向遠奔,

  陽光與未來都在前面等你,

  願你我,紮根陝北,一生滾燙。

  詩的下面,還有一行編者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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