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5 章 不再是普通知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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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工業局派了政工幹部帶隊,每輛車配一名企業來接人的幹部。按廠子分好組:農機廠一車,紡織廠一車,化肥廠籌備處一車。

  學員們排著,胸口別著紅花,在幹部的引導下往門口走。

  每輛車幫上貼著白紙黑字——農機廠、紡織廠、化肥廠。每輛車旁邊站著一個人,穿著各廠的工服,手裡拿著花名冊。

  蘇成往第一輛車走。車旁邊站著個四十來歲的漢子,臉黑,手上全是老繭,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工裝,袖子上有塊油漬。他看見蘇成走過來,上下打量了一眼:

  「蘇成,蘇廠長?」

  蘇成點點頭。

  漢子伸出手,握了一下,手勁大,攥得蘇成手指頭生疼:「我是農機廠的,調度室主任,姓馬。來接你們。」

  蘇成沒說話,點了點頭,爬上卡車。

  大家動作很快,汪宇、劉高峰他們都上來了。車廂里擠得滿滿當當。馬主任爬進駕駛室,發動機響起來,車一抖,開動。

  鑼鼓聲在身後漸漸遠了,縣城的房屋、窯洞、樹木往後退去。

  三輛車開出縣城,往東走。路越來越窄,越來越顛,兩邊的莊稼地越來越少,廠房越來越多。空氣中那股煤煙味和石灰味越來越重。

  車在一扇大門口停下來。門是用鋼筋焊的,兩扇,塗著黑漆,上頭焊著五個大字——原西縣農機廠。

  門兩邊是土坯牆,牆上刷著白灰,寫著「抓革命、促生產」六個大字,紅漆褪得差不多了,只剩一道淡紅的印子。

  大門裡頭,站著一排人。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,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制服,頭髮花白,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的,可腰板挺得筆直。

  馬主任從駕駛室里跳下來,跑到車廂後頭,拍了拍車幫:「到了,下車。」

  學員們跳下車,抱著包袱,排成一排。那排人走過來,打頭的老頭站定了,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了一遍,最後落在蘇成身上。

  「蘇成?」

  蘇成點點頭。

  老頭伸出手,握了握:「我是廠黨支部書記,姓李。歡迎你。」

  他又往後頭指了指:「這是政工股長老周,這是財務股長老孫。其他人,今天沒來,都在車間裡忙著。」

  蘇成點點頭,把介紹信遞過去。

  李書記接過來,看了看,折好,揣進兜里。他轉過身,朝廠里喊了一聲:「敲起來!」

  廠里一下子熱鬧起來。幾個人從傳達室里跑出來,手裡拿著鑼鼓,「咚咚鏘鏘」敲起來,敲得震天響。

  李書記站在旁邊,看著這批新人,臉上露出點笑模樣。那笑裡頭,有高興,也有別的什麼——是鬆了口氣?是盼了很久?蘇成看不出來。

  鑼鼓敲了一陣,停了。李書記往前走了一步,聲音不高,可站在後頭的人也能聽得清清楚楚:

  「同志們,歡迎你們。農機廠等你們,等了很久了。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又在那排年輕人臉上掃了一遍:

  「廠里啥情況,你們可能也聽說了。幹部調走的調走,撤的撤,剩不下幾個。

  工人也人浮於事,設備壞的壞,停的停。縣裡說了,這次招你們來,就是要把廠子重新撐起來。王局長一再交待,你們是農機廠的希望……。」

  「別的話我不多說。往後日子長,慢慢處。今天先安頓下來,明天正式上班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朝後頭揮了揮手:「老馬,帶他們去宿舍。」

  馬主任應了一聲,領著他們往廠里走。

  廠區很大,到處是灰。地上是灰,牆上也是灰,連路邊的楊樹葉子都蒙著一層灰。幾排車間,門窗破的破,掉的掉,有的用木板釘著,有的就那麼敞著。車間裡頭黑咕隆咚的,啥也看不見。

  穿過廠區,靠後牆那兒有一排土坯房,牆上刷著白灰,寫著「職工宿舍」四個字,字跡還新鮮,像是剛刷的。

  馬主任推開頭一間的門:「就這兒。幹部崗的住這排,兩個人一間。技術崗的住後頭那排,四個人一間。自己找鋪,缺啥明天找後勤領。」

  屋裡是一溜大通鋪,鋪著穀草,上頭卷著幾床舊被褥。窗戶小,光線暗,屋裡一股消毒水味。

  蘇成走進去,把包袱往靠窗的鋪位上一放。汪宇跟進來,把包袱擱在他旁邊。


  劉健、張曉光也進了隔壁宿舍,各自找了鋪位,把包袱放下。

  馬主任站在門口,從兜里掏出一沓紙條:「這是食堂飯票,每人一張,一個月定量。

  這是澡票,一周一張。這是更衣箱鑰匙,明天上班去車間領。都拿好,丟了不補。」

  他把紙條一張張發下去,發完了,拍了拍手:「行了,先收拾著。五點半食堂開飯,聽見鐘聲就去。明天早上七點半,車間門口集合。」

  說完,轉身走了。

  屋裡安靜了一會兒。幾個人站在鋪位前頭,誰也沒說話。

  蘇成把包袱解開,把裡頭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——一件換洗的褂子,一條褲子,兩雙襪子,一雙鞋,一塊肥皂,一條毛巾,還有那本翻得卷了邊的《機械原理》。他把東西整整齊齊碼在鋪裡頭,把書擱在最上頭。

  汪宇蹲在鋪跟前,把包袱里的東西也往外掏。掏著掏著,他抬起頭,看了蘇成一眼:

  「廠長,明天咋弄?」

  蘇成沒回頭,眼睛望著窗外。窗外是廠區,能看見那幾排破舊的車間,能看見車間後頭那根煙囪,不冒煙,就那麼戳在那兒,戳在灰撲撲的天底下。

  「該咋弄咋弄。」他說。

  聲音不高,可屋裡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
  五點半,鐘聲敲響了。噹噹當的,在廠區里來迴蕩。

  幾個人站起來,往食堂走。

  食堂也是一排土坯房,門口排著隊,工人下了班,端著碗,等著打飯。隊排得長,沒人插隊,沒人嚷嚷,就那麼安安靜靜排著。

  蘇成站在隊尾,往前頭看。

  天快黑了,廠里那幾盞路燈還沒亮。車間黑黢黢的,只有食堂門口這點光,照著一張張臉,有老的,有年輕的,有男的,有女的,都穿著工裝,都蒙著一層灰。

  他想起今天早上還在幹校,現在已經在廠里了。想起那張紅紙黑字的名單,上頭寫著自己的名字,寫著「廠長」兩個字。想起李書記站在門口,說「農機廠等你們,等了很久了」。

  他知道,從今天起,他不再是插隊知青,不再是普通知青。

  他是農機廠廠長。

  擔子,沉得很。

  路,才剛剛開始。

  遠處,夕陽斜照在原西的黃土坡上,把整個縣城染成一片溫暖的金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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