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9 章擦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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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王滿銀這才驚覺時間過得真快,連忙擱下筆,伸手要去接盆:「哎,我自己來就行,紅梅你放那兒。」

  姑娘卻往旁輕輕一讓,把木盆穩穩放在炕前地上,木盆是舊的,邊沿磨得發白,水裝得滿,晃出來幾滴,洇在土地上,立刻被吸乾了。

  「好了,好了。」王滿銀轉過身來,坐到炕沿邊,伸了下懶腰,「謝謝啦,紅梅。」

  郝紅梅沒有走開,她蹲下去,把盆擺正,抬起頭看他,黑亮的眼睛在燈光里像兩汪水:

  「王幹部,你讓我洗一回。我娘說了,你幫俺家那麼多,我們沒啥能報答的。我就會幹這些。」

  她說著,伸手就要去脫王滿銀的襪子。

  「別別別,」王滿銀忙把腳往後縮,「紅梅,這不行。你是念書的學生,不是伺候人的。我有人有手,自己洗。」

  他知道這姑娘的心思——家裡受了他太多照拂,爹換了輕省活計,家裡有糧有衣,連抬頭做人都敢了。她沒別的能報答,只能把這些細瑣的活兒,一樁樁做得周全盡心。

  他快速的彎下腰,自己把襪子脫了,褲腿往上卷了卷,把腳泡進盆里。水有點燙,腳背一紅,他忍著,沒吭聲。

  郝紅梅還蹲在那兒,兩隻手不知道放哪,在膝蓋上搓了搓,又捏住圍裙邊。她看著王滿銀自己搓腳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。

  「你坐那等會,我洗得很快的」王滿銀看出小姑娘的失望。

  郝紅梅只得了起來,依言坐到炕桌邊,安安靜靜等著。

  腳在熱水裡泡著,一股暖意順著腳底板往上竄,渾身緊繃的筋骨都鬆了一截。他低頭搓著腳,郝紅梅的目光卻落在炕桌上那疊圖紙和算草紙上,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,又有幾分怯生生的敬重。

  「王幹部,」她小聲問,聲音比剛才穩了些「你不是……管幹部的嗎,怎麼還算這些題?」

  王滿銀搓著腳,抬起頭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:「那些啊,是水泥廠整改方案的設備數據,水泥廠那老一套,機器老、工藝落後,趁著要修繕,剛脆改動改動,費不了多大事,但效益得提升一大截。

  我也懂一點,跟廠里技術員們一塊兒琢磨,弄出的方案,得算仔細,不能出差錯。」

  郝紅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眼裡卻亮了些。

  「我念書的時候,算術還行。」她輕聲說,「老師講過,工廠里機器要怎麼改,我就不太懂。」

  她從小聽多了幹部訓人、喊口號、念文件,頭一回見一個幹部,趴在桌上算機器、算窯、算數據,算得這麼認真。

  「你好好念書,以後就懂了,不難的」王滿銀把一隻腳從水裡抬起來,搓著腳趾縫:「今年縣裡工礦在改革,往後招工招干,不光靠推薦、靠成分,要考試。憑分數,憑本事。」

  郝紅梅抬起頭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她低下頭,盯著炕桌上的資料,手指在那上面撫了撫。

  「我家這成分……」她沒說完,聲音哽在喉嚨里。

  王滿銀把腳放回盆里,水花濺起來一點。他斜眼看了下低著頭的姑娘,瘦瘦的肩膀,補丁摞補丁的褂子,辮梢那截紅頭繩在燈光里紅得扎眼。

  「成分是成分,人是人,總有辦法的。」他說,聲音不高,但實在,「等你高中畢業,我想辦法給你弄個名額,參加招工考試。你考上,誰也說不了啥。」

  郝紅梅猛地抬起頭。燈光照在她臉上,那張瘦削的臉忽然有了血色,眼睛睜得老大,黑亮黑亮的,像是看見了啥不敢信的東西。

  「王幹部……」她嘴唇哆嗦著,聲音發飄,「你……你說真的?」

  王滿銀點點頭:「真的。但你得把書念好。別以為這考試很容易,全縣這麼多人競拿,到時,考的是文化成績,是實打實的學問。你要是文化課要是不行,我想辦法也沒用。」

  王滿銀的話還在說,卻字字紮實,「所以,你要下苦功,好好學,只要考上,就能進廠、進單位,吃公家糧。那時候,你家的日子,就真能翻過來了。」

  這話像一道亮光照進窯里。也照進了郝紅梅心裡。

  郝紅梅坐在那裡,嘴唇輕輕哆嗦著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。眼眶慢慢紅了,眼淚湧上來,在燈下一閃,順著臉淌下去。

  她這輩子最怕的,不是窮,不是苦,是頭上那頂壓得全家抬不起頭的成分。是看不到希望的前路。

  政審這一關,在別人那是走個過場,在她這就是一道跨不過去的鬼門關。可眼前這個人,輕飄飄一句「給你留個名額」,就把她最不敢想的路,鋪到了眼前。

  眼淚就那麼流著,一串一串往下掉。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  王滿銀一見,慌了手腳,忙要抬腳找毛巾:「哎,你這娃,別哭……別哭啊。」

  他剛一動,郝紅梅已經上前一步,拿起炕沿上的粗布毛巾,蹲下身,不由分說他腳從水裡撈出來,放到自己膝蓋上。

  王滿銀忙要往回縮:「紅梅,別,我自己來……」

  姑娘沒鬆手,固執的用雙手輕輕捧著他的腳,用毛巾一點點擦乾,連腳趾縫都擦得細緻輕柔,像在對待一件極金貴的東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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