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1 章 滿銀姐夫,去我家吃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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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王滿銀在窯里把鋪蓋攤好,褥子還是蘭花用新棉花絮的,被面是紅底牡丹花的棉布,洗得乾淨,摸著也厚實。他把蕎麥枕頭拍了拍,放在炕頭。

  他又踱著步子巡視了三個窯洞,中間那孔堂屋敞亮,最裡面是灶房,中間擺著方桌和木椅,正好當客廳;

  兩邊的窯洞炕面都拾掇得平整,牆角還留著前任住戶釘下的木橛子,能掛衣裳。

  他走到院壩里,院子確實不大,從窯門口到木柵欄門,也就十幾步。

  踩著腳下碾得瓷實的黃土,瞅著院角那片空著的地,心裡想著著蘭花上來後,怕是得種上幾棵蔥蒜,再壘個雞窩,她是個閒不住的好婆姨。

  既然局裡已經給他安排好了這個獨門獨院的三孔窯。那就得儘快接蘭花和虎蛋來。

  他摸了摸褲兜里的鑰匙,又想起在縣城讀初中的小舅子孫少平——少平現在寄住在劉正民家,雖說劉正民是他好友,同學,可既然他也在縣裡安了家,總不能再讓小舅子寄居在他家。

  等蘭花來了,就讓少平也搬過來,就住西邊那孔窯,能安心讀書。

  日頭漸漸沉到塬那邊去了,天邊染著一抹橘紅。肚子裡咕咕叫起來,他才想起從中午吃過飯,到現在水米沒打牙,王滿銀鎖上窯門,又仔細扣好院壩的木柵欄。

  辦公室主任羅有忠送他來的時候,塞了一疊飯票在他兜里,藍的綠的,印著「原西縣工業局食堂」的字樣。

  家屬區的坡路墊著碎石,兩邊是別家的家屬院院牆,有的牆頭探出棗樹枝,光禿禿的,他順著坡路往下走。

  從院壩坡坎路下到平地,分了兩條路,一條主路,寬路能過吉普車,繞著家屬區正門出去,遠得很;

  另一條是小路,羅有忠帶他從工業局後門走來的近道,穿過後院的坪,直接通到局裡的辦公樓,是捷徑。

  他剛下坡坎,想走小路去局食營,就聽見遠處有人喊他,聲音脆生生的,像塬上的山雀子叫。

  「滿銀姐夫——!」

  聲音清亮,帶著少女特有的朝氣,在晚霞滿天家屬區里傳得老遠。王滿銀一愣,循聲望去。

  王滿銀回頭,幾十米開外的主路上,一個姑娘騎著輛二八大槓自行車,正朝他衝過來。

  她身上套著件綠色的軍裝,袖口卷到胳膊肘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。頭上的八角軍帽壓著烏黑的馬尾辮,風一吹,辮子梢兒在身後甩來甩去。

  是田曉霞,王滿銀站住了,臉上浮起笑。這丫頭,一年不見,躥高了一大截,身板也長開了,像個大姑娘了,可那股子活潑勁一點沒變。

  那輛二八大槓車座太高,她乾脆把屁股挪到橫樑上,身子微微前傾,雙手緊緊攥著車把,雙腳蹬著腳踏板,車輪碾過土路,揚起一溜細塵。

  「慢點……!別摔著!」王滿銀喊了一嗓子。

  話音剛落,田曉霞已經到了跟前,麻利地捏緊車閘,自行車「吱呀」一聲停住,車把晃了晃。

  王滿銀上前一步扶住車身,她腳一踮地,穩穩跳下來,朝他擠擠眼睛,調皮地笑:「滿銀姐夫,你不扶,我也能自個兒下來!」

  小姑娘臉上帶著汗,鼻尖紅紅的,眼神亮得像東拉河的水。王滿銀瞅著她,忍不住笑:「你咋跑到這兒來了?」

  「我爸讓我來的!」田曉霞抹了把額頭上的汗,揚著下巴說,「我爸說你今天來縣裡報到,肯定晚飯還沒著落,讓我來喊你去家裡吃飯!」

  王滿銀心裡透亮。田福軍是縣委常委,縣裡的風吹草動哪能瞞過他?知道自己今兒入職,又摸清了住處,特意讓閨女來喊,這份心意,是真沒把他當外人。

  「你爸太客氣了。都安頓好了……,正準備去食堂湊合!」

  「哎呀,客氣啥!」田曉霞俏皮的打斷他,不由分說就把自行車推到他跟前,「你騎,帶我!咱們快走,我爸可割了肉回來!」

  「行,那我跟你去。」王滿銀笑了,不再推辭,從田曉霞手裡接過自行車,掂了掂車把,長腿一跨就騎了上去。

  田曉霞滿意的笑了幾聲,小跑兩步,身手利落地跳上后座,雙手緊緊扯住王滿銀的衣擺,喊了聲「走嘍!」

  王滿銀蹬動車子。車輪軋過土路,微微顛簸。晚風順著坡吹過來,帶著塬上青草和泥土的味兒。

  田曉霞在后座上晃著腿,忽然把臉往前湊,聲音順著風飄過來:「滿銀姐夫,少平哥在學校跟我說,在村里你跟他講過,苦難就是苦難,不該被讚美,不能把苦難當財富!還說不能把苦難浪漫化……。」


  王滿銀腳下踩著腳踏板,嗯了一聲,回應著田曉霞。

  他記得清楚,那會兒少平捧著本外國小說,鑽了牛角尖,總說「苦難磨礪人」,他才掰扯了幾句。

  這音剛落,田曉霞就側著頭追問道:「我琢磨了好久這話!有點不明白,咱雙水村、罐子村的人,祖祖輩輩在土裡刨食,冬天挨凍,夏天曬脫皮,秋天收不上糧食就得挨餓,村幹部天天宣傳『吃苦是福』,讓後生們多熬磨。要是苦難不值得夸,那他們受的這些罪,算啥?難道是白熬了?」

  她的聲音里透著認真!

  這話問得直愣愣的,像塬上的石頭,硌得人心裡一震。

  王滿銀的車速慢了下來,他回頭瞅了瞅后座上的小姑娘,心裡暗嘆,這丫頭比少平那愣頭青想得有深度,小小年紀,心思麻纏得很,是塊干政治的料。

  他咧嘴一笑,露出兩排白牙,聲音帶著陝北漢子的糙勁兒,又藏著點旁人聽不懂的通透:

  「傻丫頭,罪沒白熬,但熬罪本身,真不是啥值得顯擺的事。」

  他單手扶著車把,另一隻手指了指遠處塬上的梯田,夕陽把田埂染得金黃:「你看村里人種地,天不亮就下地,汗珠子摔八瓣,那是為了啥?為了秋後收糧食,為了讓娃娃們能吃上白面饃,能穿上新布鞋,不是為了『吃苦』才去遭罪。」

  「幹部們說『吃苦是福』,那是怕大夥熬不下去,給大夥鼓勁兒呢。可咱得明白,要是能有拖拉機耕地,能有化肥撒到地里,能讓畝產翻番,誰願意頂著毒日頭,撅著屁股在地里刨土坷垃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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