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3 章 遊刃有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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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念完社論,是簡短的「交換心得」。幾個事先安排好的骨幹輪流發言,內容大同小異,無非是「深刻領會」、「堅決貫徹」、「在本職崗位上做出新貢獻」。

  發言時目光堅定,手勢有力。王滿銀聽著,心裡琢磨著那些話里真正的縫隙和可以落腳的實處。

  「學習討論」結束,氣氛稍微活絡了些。第二項是「革命文藝表演」。

  呼鵬自告奮勇,又拎起那架手風琴,拉了一曲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,節奏有些拖沓,但琴聲總算連貫起來。

  接著,那個戴團徽的女青年站出來,昂首挺胸唱了一段《紅燈記》里李鐵梅的「都有一顆紅亮的心」,嗓子又尖又亮,贏得一片掌聲。還有個瘦高個的男青年,用口琴吹了《打靶歸來》,吹得臉紅脖子粗。

  王滿銀靠在牆上,看著這一切。陽光從高窗移過來一點,照在那些年輕而充滿表演欲的臉上,照在那些嶄新或低調奢華的衣物上,照在漂浮的灰塵上。

  手風琴聲、歌唱聲、口琴聲,在這曾經咿咿呀呀唱著才子佳人的老戲廳里迴蕩,有一種奇特的、時空交錯的不真實感。他慢慢吸著煙,煙霧融入光線里。

  正式的流程走完,廳里真正的「活氣」才湧上來。

  桌椅被迅速拉開,中間空場更大了。人們自然而然地分成幾個小圈子。靠近擺放酒水桌子那邊,是苗多寶、高遠、劉志軍等幾個核心子弟,他們圍在一起,聲音壓得低,談論著什麼,表情時而嚴肅,時而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。

  不時有人湊過去,遞支煙,側耳聽幾句,又若有所思地退開。話題隱約飄過來幾個詞:「地區班子」、「開春會議」、「指標」……

  另一側,幾個女青年和稍顯邊緣的男青年湊在一起,談論著各自單位的新鮮事,哪個商店來了上海產的毛線,哪個文工團要來演出,聲音清脆,夾雜著笑聲。

  還有一伙人,則擺開了撲克牌,吆五喝六地打起來,輸了就往臉上貼紙條。

  最熱鬧的,要數廳中央那片空場。不知誰搬來一台留聲機,雖然舊,但擦拭得很乾淨。

  唱片旋轉,放出的是《北京的金山上》旋律,但節奏被調慢了些,成了四三拍。一對男女青年率先走進場中,男的略顯拘謹地伸出手,女的抿嘴一笑,把手搭上去。

  兩人的腳步都有些生澀,卻努力跟著節奏,搖晃著身體。是交誼舞。

  很快,又有幾對下了場。起初還有些放不開,跳著跳著,便自如起來。女的裙擺微揚,男的腰板挺直。不會跳的圍在旁邊看,起鬨,叫好。

  留聲機又換了張唱片,是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的旋律,聲音沙沙的,卻更添了幾分曖昧的情調。燈光不算亮,旋轉的身影在有些昏暗的光線里,勾勒出朦朧的輪廓。

  王滿銀依舊坐在他的角落,像個局外的看客。他看見苗多寶也下場了,舞伴是個很標緻的姑娘,兩人跳得嫻熟,苗多寶的手虛虛地搭在女伴腰後,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。他還看見呼鵬硬拉著一個有些靦腆的男青年學跳女步,兩人笨拙地轉圈,惹得周圍人鬨笑。

  這時,高遠端著一杯茶,踱了過來,在他旁邊的空椅上坐下。目光落在王滿銀手裡的香菸,又移到他臉上。

  「王滿銀同志,」高遠開口,語氣比上午隨意了些,「呼鵬說你就是報紙上和惠良一起協助公安抓捕匪徒的英雄,當真了得!」

  王滿銀磕掉菸灰,無奈道:「趕鴨子上架,那個時候還不拼命,歹徒的刀可不講情面。我們可嚇得夠嗆……。」他一副心有餘悸的表情。

  「那你和惠良可就是生死之交了」高遠呷了口茶,「聽說……省城汪文杰和你的關係也不錯,昨兒個,還和多寶他們聚了個會。」他的話像在詢問,又像在試探。

  王滿銀笑了笑,臉上的表情舒展些:「高同志消息靈。汪文杰和我小舅子孫少安是同學,在一起研究啥農業課題,而多寶同志太熱情了……。」這些明面上的事,沒啥可瞞的。

  高遠盯著他看了兩秒,忽然問:「前兩天惠良和武局長去省城……,還坐的是汪文杰的車,你當時送他們上的車?」

  王滿銀搓了搓手,看著場中旋轉的舞影,自然曉得高遠的試探,他父親高鳳閣,地區副書記,地委二把手,自然關心某些政治動機:「我就是村里幹部,蒙惠良關心村里知青,跟著來黃原訂機械……。」

  高遠沒接話,沉默了一會兒,轉了話題:「多寶他們,挺看重你。」

  「苗同志和呼同志對鄉下事情新鮮,我們也聊得來……。」王滿銀答得滴水不漏。

  高遠似乎笑了笑,那笑很淡:「村幹部……不簡單。我父親常下基層,他說,有些村幹部,比坐機關的眼界還寬。」他頓了頓,像是隨口一提,「年後,地區可能有些政策要往農業上傾斜,鼓勵社隊企業。你們村副業,或許能趕上扶持。」

  王滿銀心裡一動,臉上卻還是那副憨實模樣:「那敢情好。還得靠領導們多指導。」他笑容真誠了些。

  兩人又聊了幾句不咸不淡的話,高遠便起身,拍了拍褲子,走向另一個小圈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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