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 章 田福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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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縣農業局的辦公室里,劉正民覺得手心裡有些忐忑。他對面坐著土肥科的陳科長——個五十多歲、頭髮花白的老技術員,鼻樑上架著副深度眼鏡,鏡片厚得像酒瓶底。

  陳科長面前攤開著那份垛堆肥報告,旁邊還放著稿紙和計算尺。

  他看得極慢,手指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划過紙面,時不時拿起計算尺拉幾下,或者在稿紙上列出一長串公式和數字驗算。

  辦公室里靜得可怕,只有老式座鐘「滴答滴答」的響聲,和計算尺滑動、鋼筆劃在紙上的「沙沙」聲。劉正民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嚇人。

  「這個碳氮比……」陳科長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卻嚇了劉正民一跳,「你是根據什麼理論推算出來的?市所去年的實驗報告裡,這個數值要低得多。」

  劉正民深吸一口氣,穩了穩神:「陳科長,市所的報告主要是基於麥秸和畜糞。我們這次添加了相當比例的嫩樹枝和雜草。樹枝的木質素含量高,碳氮比本身就不同。這是我們多次調整配比後實測出來的最優點。」

  他起身,指著報告後附的數據表:「您看第三次調整後的記錄,發酵溫度上昇平穩,持續時間也夠,說明物料分解協調。要是碳氮比低了,氨味會重,肥效也留不住。」

  陳科長「嗯」了一聲,手指又往下移:「翻堆時機呢?為什麼選擇在中心溫度達到六十五度並開始下降時翻堆?有什麼講究?」

  「這還是罐子村,王仁石老漢得出的經驗,他可是時時守在堆肥邊,琢磨出來的。」劉正民知道將有些功勞分出去更真實。

  「溫度太高了翻堆,熱氣散太快,怕影響後續發酵;等溫度降多了再翻,有些地方又怕涼透了漚不透。六十多度時翻,既能勻濕透氣,又能保住熱乎氣兒,讓慢熱的料接著漚。」

  陳科長從眼鏡片上方看了劉正民一眼,沒說話,繼續往下看。

  他又問了幾個細節,比如pH值的變化、不同物料的粉碎程度對腐熟速度的影響等等。劉正民有的答得流暢,有的也得回想一下記錄本上的數據。

  終於,陳科長合上了報告,往後靠在椅背上,摘下了眼鏡,揉著鼻樑。

  劉正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  「報告寫得……很紮實。」陳科長緩緩開口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,「數據詳實,過程清晰,尤其是遇到的問題和改進措施,寫得很實在,不是紙上談兵。看來你是真下了功夫,也是真搞出了名堂。」

  他重新戴上眼鏡,看著劉正民:「這垛堆肥法要是真能推廣開,意義不小。不過……」他話鋒一轉,「很多細節還得細化,形成標準。不能你這個村一個樣,他那個村又一個樣。」

  「是,您說的是。」劉正民連忙點頭,「我們也是摸索來雛形,很多地方還得需要你們專業人士指點改進。」

  「嗯,」陳科長站起身,「走吧,帶我去見田局長。這報告理論上沒問題,我們去向他匯報。」

  劉正民跟著陳科長走出辦公室,長長舒了一口氣。窗外,陽光正好,縣城的街道上傳來隱約的嘈雜聲,而他覺得,腳下的路仿佛一下子寬敞明亮了許多。

  再轉回石圪節公社,日頭剛爬上東山峁,罐子村的土路上就騰起一陣黃塵。

  公社主任白明川和副主任徐治功帶著兩個幹事,騎著自行車一路晃蕩到了村口。車鈴鐺「叮噹」響,驚得幾隻刨食的母雞撲棱著翅膀竄開。

  村支書王滿倉早就候在曬穀場邊了,公社武裝幹事早派人來傳過話,公社主任要來村里看垛堆肥。

  他手裡捏著個旱菸袋,臉上堆著褶子笑:「白主任、徐副主任,來得這麼早?」

  「能不早嗎?」白明川支好自行車,拍了拍褲腿上的灰,「正民那報告寫得天花亂墜,把垛堆肥吹上了天,我們得親眼瞧瞧,心裡才踏實。」

  徐治功扶了扶眼鏡,眯著眼往村東頭瞅:「堆肥場在哪兒?先看那個。」

  王滿倉趕緊前頭帶路。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老窯址旁邊,三個黑黝黝的肥垛排在那裡,蓋著的蘆葦席被風吹得「啪嗒」響。

  王滿銀正和王仁石老漢在翻堆,鐵叉子插進肥垛里,「噗嗤」一聲,冒出股帶著土腥氣的白霧。

  王欣花在一旁記錄數據,羅海芸和陳秀蘭在翻另一堆垛肥。

  「這就是垛堆肥?」白明川湊近了,伸手抓了一把。肥攥在手裡鬆散軟的,黑得流油,一點也不扎手。「聞著也不臭啊?」


  王滿銀用袖子抹了把汗,嘿嘿笑:「白主任,咱這肥漚得透,都是好味兒。您瞅瞅這顏色,這質地,比老肥強十倍!」

  徐治功蹲下身,仔細扒拉著肥堆:「原料都是些啥?成本高不?」

  「除了人畜糞,樹枝、雜草、爛菜葉子、牲口糞,連沙土都能用!」王滿銀來了精神,鐵叉子指點著,「成本低得很,就是費點人工。咱農民別的不多,力氣有的是!」

  王仁石老漢在一旁幫腔:「白主任,徐副主任,這肥真是好東西!往年咱堆那老肥,漚半年還扎手,這肥四十天就能用,勁頭還足!」

  白明川和徐治功對視一眼,沒多說啥。兩人又繞著肥垛轉了幾圈,伸手這裡摸摸,那裡捏捏。

  看著比老肥舒服,但他們不是專業人士,瞧著像那麼回事也就點著頭認可。

  「走,去看看地里。」白明川拍拍手上的土,「肥好不好,得苗說了算。」

  一行人又往村外的地里走。五月份的黃土坡上,玉米苗已經竄起一拃高。追過垛堆肥的那幾片地,苗子明顯黑綠粗壯,葉子支棱著,在太陽底下油亮亮的。旁邊做對比,沒追新肥的幾苗地,苗子黃瘦矮小許多,看著就寡氣。

  徐治功蹲在地壟上,小心翼翼地扒開一株苗根部的土。黑褐色的肥粒混在黃土裡,已經有些融化滲進土中。

  他掐了一片葉子在手裡捻了捻,又湊到鼻子前聞。

  「這長勢……確實邪乎。」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,看向白明川,「比往年這時候的苗,至少高出一尺。」

  白明川沒說話,背著手在地頭來回踱步。日頭曬得他額頭上冒汗,他也顧不上擦。

  走了幾個來回,他突然停住腳,指著那片綠油油的玉米地:「王支書,這肥……你們堆了多少?」

  「最早的兩垛春耕用了。現在村東頭還有三垛好的,差不多夠二百畝地追一遍苗。

  照劉同志的說法,同樣的用量,垛堆肥能節省百分之三十的人畜糞,但效果能增產百分之二十以上」

  王滿倉趕緊回答,「要是原料跟得上,我們村里薄田都能種糧食呢!」

  白明川重重一點頭,臉上終於露出笑模樣:「好!好!你們罐子村,這回立大功了!」

  徐治功也笑著推了推眼鏡:「看來正民那報告沒摻水。這肥要是推廣開,咱公社的糧食產量真能往上躥一截!能在市里,省里露臉…」

  幾人正說著,忽聽得村口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聲。

  這年頭,汽車可是稀罕物。大家齊刷刷扭頭望去,只見一輛灰色的吉普車拖著滾滾黃塵,搖搖晃晃地開進了村,最後「嘎吱」一聲停在了曬穀場上。

  車門打開,下來三個穿中山裝的人。打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幹部,面色嚴肅,手裡提著個黑色公文包。

  徐治功一看來人,認識,趕緊小跑著迎上去:「孫科長?您咋來了?」

  來人是縣農業局技術科的孫科長。他和徐治功握了握手,目光掃過白明川等人:「白主任也在?正好。局裡派我們下來,核實一下罐子村報上來的垛堆肥情況。沒想到你們公社領導來的更早」

  白明川心裡「咯噔」一下,臉上卻堆起笑:「歡迎孫科長指導工作!我們公社的情況,我們當然得關心,這正看著呢,這肥確實不賴!」

  孫科長點點頭,沒多寒暄:「肥場在哪兒?帶我們去看看。」

  一行人又折回村東頭堆肥場。孫科長帶來的兩個年輕技術員顯然專業得多。

  他們不僅看,還從肥堆不同深度取了樣,裝進隨身帶的牛皮紙袋裡封好。又拿出個溫度計,插進肥堆深處測溫度。

  「中心溫度五十八度,」一個技術員看著表報數,「腐熟程度很高。」

  孫科長也抓了把肥在手裡仔細捻開,又湊到鼻尖聞了聞:「物料配比記錄有嗎?」

  「有!有!」王滿倉連忙沖王欣花招手。王欣花趕緊跑回家,抱來那幾個麻紙訂的記錄本。

  孫科長意外的是村里居然能完整的提供實驗數據,那小姑娘記錄的東西,看上去像模像樣。

  他翻看著記錄,時不時問王欣花幾句:「翻堆間隔多久?」「濕度怎麼控制?」「遇到雨天怎麼處理?」

  王欣花在王滿倉和王滿銀的微笑注視下,有些磕巴你地回答著,但隨著談話的深入,她越講越流利,越講越自信,。

  她可是從垛堆肥實驗開始的選場,選原料,到混料,垛堆,翻堆都全程參與,並詳細了解參與,連王滿銀解釋的專業術語,都清楚記在筆記上的。

  孫科長問著,聽著,看著對比著手上資料,臉上的表情越來越生動。最後滿意的誇獎著王欣花,說如果堆肥要推廣,她當個推廣老師綽綽有餘。

  對比完垛堆肥和數據,孫科長沒什麼可說的,他才明白田局長讓他認真核驗的嚴肅性,垛堆肥這事可不小。

  他又提出去地里看施過肥的農作物。到了地頭,兩個技術員更忙活了。他們拿出捲尺,一棵棵地量苗高、莖粗、葉長,在本子上記下一串數字。還挖出幾棵苗,仔細查看根系情況。

  「根系發達,白根多,沒病害。」技術員匯報。

  孫科長蹲在地頭,看著那些測量數據,眉頭漸漸舒展開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對白明川和王滿倉說:「情況我們基本了解了。數據很紮實,苗情也擺在這裡。你們這個垛堆肥,確實搞成功了!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嚴肅起來:「這是件大事!我回去就向局裡詳細匯報。你們要做好準備,很可能近期會有更高級別的領導和技術專家下來調研。罐子村,這回可能要出名了!」

  日頭升到頭頂,明晃晃地照著黃土坡。風吹過綠油油的玉米地,苗葉子「唰啦啦」地響,像是一片希望在海浪般涌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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