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 章 這後生,今天看著還行(二合一,四千字大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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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炕桌上擺著一大碗肉片溜蘿蔔,一盆洋芋擦擦,還有一盆醃白菜。

  籮筐里放著四個大白饅頭,五六個玉米面饃。炕南頭那桌挨著孫家祖母,菜是一樣的,就是份量少點,主食也差不多,每人一個白面饅頭、兩個玉米面饃,還多了幾個黑黢黢的雜糧面饃。

  田福堂擰開一瓶酒,王滿銀趕緊搶過酒瓶,弓著腰先給田福堂和准丈人孫玉厚倒上,接著給下首的孫少安倒了一碗,最後才給自己滿上。

  「你這小子,倒懂禮數。」田福堂對王滿銀的眼力見很滿意,端起酒碗,「來,孫老哥,滿銀,少安,先碰一個。今兒沾蘭花的光,能吃上肉。」

  王滿銀也舉起酒碗,和眾人輕輕一碰:「田書記,你這兩瓶「秦川酒」可不便宜,該是我們沾你的光才對。」

  碰過酒,大家正式開吃。有酒有肉,還有白面饅頭,誰心裡都舒坦。你一言我一語,氣氛越來越熱乎。

  田福堂夾了口醃白菜,嚼得津津有味,又朝王滿銀問:「滿銀啊……」

  王滿銀放下筷子,抬頭看他:「田書記,您說。」

  「聽說你在罐子村搞新式堆肥?」田福堂看似隨口一問,其實這才是他今兒跟著孫玉厚上門的主要目的。

  雙水村和罐子村離得不遠,王滿銀這「二流子」浪子回頭上工的事,早就傳到雙水村了。

  作為村支書,他比旁人看得深些。起初聽說這「二流子」要搞新式堆肥,他壓根不信,可後來傳回來的消息,說王滿銀幹得有模有樣。

  昨天罐子村第一個堆肥垛子成了,雖說效果還不知道,但聽著像是那麼回事。

  今兒處理孫少安打賀鳳英的事,看見王滿銀跟著蘭花進了孫家,他心裡一動,就跟著孫玉厚過來探探虛實。

  王滿銀聞言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他知道,這年月不管村幹部私心多重,最上心的還是糧食產量。

  他也沒藏著掖著,實話實說:「我有個初中同學,叫劉正民,縣高中畢業,分到了縣農技站。少安應該認識,就是你同學劉根民他哥。」王滿銀扭頭沖孫少安說了句。

  「我跟劉正民在石圪節中學時關係好,他常叫我去縣城玩……我閒著也是閒著,就跟他學了些農技。

  這個新式堆肥,是市里農研所在縣農技站搞的試驗……」

  王滿銀把來龍去脈講了講,最後說,「我們村書記信得過我,就讓我試試。成不成現在說不準,得等見了效才知道。」

  「哦?」田福堂往前湊了湊,「我聽罐子村的人說,你可是保證這法子能讓肥效翻番,還能提前半個月腐熟?」

  「在縣農技站看到的效果是這樣,我堆的這個,應該也差不多。」王滿銀掏出煙盒,又給幾人散了一圈煙,

  「我都是嚴格按縣農技站的法子來的,溫度控制好了,五十來天就能用。肥力嘛,得試過才知道,我估摸著,比老法子強不少。」

  孫玉厚和孫少安都接了煙,耳朵卻豎得高高的,生怕漏了一個字。

  「能強多少?」田福堂追問,眼睛亮得很,「真像你說的,能讓莊稼多打兩成?」

  「不敢打包票。」王滿銀笑了笑,「但我那同學在原西試過,玉米確實多收了些。要是咱這土性合適,差不了。」

  田福堂沒說話,手指頭在膝蓋上一下下敲著。雙水村的地薄,每年收成全看老天爺臉色。堆肥要是真能增產,他們村的村民能多吃幾餐飽飯,他這個村支書臉上也有光。

  「你們那堆肥,用的啥料子?」田福堂換了個問法,「是不是得用啥稀罕東西?」

  「不用不用。」王滿銀擺擺手,掰著手指頭數,「秸稈、牛糞、爛菜葉,再加點草木灰和細土就行。關鍵在堆法,得一層秸稈一層糞,還得定期翻堆,讓裡頭透透氣。」

  「翻堆?」孫少安插了句嘴,「跟翻麥場似的?」

  「差不多。」王滿銀點頭,「十天翻一次,讓里外受熱均勻。溫度上到五十度,病菌蟲卵都能殺死,肥效才能出來。」

  田福堂摸了摸下巴,忽然笑了:「滿銀,你這法子要是真成了,能不能到雙水村來指導指導?」

  王滿銀心裡透亮,這是想取經啊。他看了眼灶房門口的蘭花,蘭花也正望著他,眼裡滿是期待。他笑著說:

  「這有啥難的?真成了,肯定全公社也會重視,推廣,你們雙水村指定是頭一個。田書記不嫌棄,我親自過來指導幾天。都是鄰村,互相幫襯是應該的。」


  「好!」田福堂拍了下大腿,「就這麼說定了!到時候我讓會計給你記工分,管飯!」

  孫玉厚在旁邊「哼」了一聲,沒說好也沒說不好。但王滿銀看出來,他臉上那股子勁兒,明顯是與有榮焉。

  炕桌上的肉香混著酒香,在窯洞裡瀰漫。孫玉厚指著還剩不少的肉菜,對田福堂說:「福堂,吃菜,多吃點。」

  「來來來,吃。」田福堂也高興,從王滿銀的語氣里聽出來,這事十有八九能成。

  村里堆肥的事先不急,等罐子村那新式堆肥見了效果再說,反正也就一個多月,等得起。

  他又和王滿銀碰了下酒碗:「滿銀,這事就拜託你了。你要是和蘭花成了,就是我們雙水村的女婿,可得上點心。」

  「放心吧田書記,我指定上心。」王滿銀滿口答應。

  之後又是一陣閒話,窯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,灑在地上一片白。大家終於酒足飯飽。

  田福堂又跟孫玉厚說了幾句閒話,目光在王滿銀臉上掃了掃,才背著手出了窯洞。

  孫少安很自覺地起身,送田福堂下院壩。

  走在院壩里,看著田福堂遠去的背影,他想起小時候在田福堂家玩耍的光景,想起和潤葉青梅竹馬的日子。

  可惜啊,他十三歲就扛起了家裡的擔子,如今潤葉該在縣高中念書吧?那冰雪聰明的姑娘,和他之間的距離,是越來越遠了……

  院壩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,孫母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到灶房。

  孫少安進門時就看見父親和王滿銀坐在炕桌兩邊,桌上泡了兩碗高碎,茶水沫子泛在陶碗邊能看到茶梗,這還是孫家收在柜子最裡面,用來招待貴客的碎未子茶。

  蘭花羞澀又大膽的坐在王滿銀身邊,聽著他和父親在談話,沒有明說她的事,但言語交談間,都是她關心的事。

  可惱的是妹妹蘭香,時不時對她擠眉弄眼,王滿銀又從兜里掏出一把水果半糖,讓少平和蘭香喜笑顏開,也常常偷瞄王滿銀的衣兜,那正是個百寶袋。

  「這麼說,你這幾年,在外面逛盪,也不是全在遊手好閒,…」孫玉厚將菸灰彈到炕下,從最初抗拒王滿銀的遞煙,到現在接的理所當然,轉變也僅僅一頓飯的工夫。

  「我父親死的時侯,叔伯就鬧著分家,我爺也偏向叔伯…」王滿銀面色有些陰鬱。

  「我母親是要強的,帶我搬到村口頭重新箍了口窖洞。她…不讓我下地幹活,要我下死力讀書…,不要讓王家看不起」

  「結果她,勞成疾,去了,留下我一人,孤零零。」王滿銀有些哽咽,

  「那時我心中鬱結,和一些人成天混日子…,王家的人就傳我不務正業,是「二流子」但我始終記著母親的話,要學本事,混出樣子來。讓老王家看看。」

  「在公社,縣裡,倒賣物質的事有,但我交易的對象全是武鬥隊…,我也得吃飯…,但絕沒有做傷天害理的事,有空我就去公社文化點看書,或者去縣裡同學那,學技術…。」王滿銀說的聲情並茂,六真四假的,在博未來老丈人的同情。也為自己以後的學識找來源。

  蘭花心都碎了,滿銀哥真是太不容易了,父母死後,被王家排擠,村里人看不起…,太可憐了。她看向王滿銀的眼神更溫柔。

  也只有此時王滿銀在內心深處,瘋狂鄙夷以前的王滿銀,用破罐子破摔來形容,一點也不為過。

  用後世網絡梗來說《平凡的世界》中的王滿銀。我就是一個擺爛的人。

  別人看不起我,偏偏我不爭氣。無人扶我凌雲志,反正也上不去。強者從不怨環境,偏偏我是弱者。我不光抱怨環境,我還抱怨強者。

  是金子總會發光,偏偏我是老鐵。沒人可以利用我,因為我沒有用。人人都在笑話我,偏偏我最好笑。與其逼自已一把,不如放自己一馬。

  嗯,王滿銀就是個笑話,唯一做的最正確的事,就是娶了蘭花這個死心眼的傻姑娘。

  孫玉厚見不得這煽情的氣氛,他乾咳一聲「那滿銀,你以後的打算…」

  「我會老老實實上工,風風光光娶蘭花過門…」王滿銀立馬接口道。

  孫家的人都被他說沉默了,只有蘭花更嬌羞。

  這天沒法聊了,王滿銀看天色不早了,也起身向孫父孫母告辭。

  孫玉厚臉色緩和了些,想喊少安送一下,蘭花已站起身,他就只得閉上嘴巴,哎,女生外向啊。


  最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道別。孫母現在是十分熱絡,一個勁地囑咐:「路上慢點,黑燈瞎火的,當心腳下。」

  蘭花紅著臉,一直把王滿銀送出窯洞。她望著他,眼裡帶著幾分擔憂:「你今兒喝了不老少,這黑天半夜的回罐子村,道上怕不保險。」

  王滿銀擺擺手,腳下卻穩當,笑著說:「我心裡有數,沒喝多。走幾步路,酒氣就散了。蘭花,過幾天我再來看你。我還懂餵豬,下次過來時,我告訴你怎麼將你家那兩頭小豬仔餵好…」

  蘭花咬著嘴唇,沒說話,只是望著他的背影。王滿銀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,見她還站在窯門口,便揮了揮手:「回吧,風大。」

  蘭花這才慢慢退回窯洞,剛進門就撞見母親正看著她,臉上帶著點說不清的笑意。她臉一紅,忙低下頭,往灶房裡鑽:「我去洗碗。」

  孫母沒戳破,只是嘆了口氣,跟到灶房:「這後生,今兒看著倒還行,沒你們說的那麼不堪,就是不知道往後咋樣。」

  蘭花在灶台上麻利地刷著碗,低聲說:「他是父母走的早,心眼可不壞…。」

  窯里,孫玉厚正對著煤油燈抽旱菸,煙鍋子「吧嗒吧嗒」響。孫少安坐在炕沿,低頭摳著手指頭。

  「那堆肥的事,你覺得靠譜不?」孫玉厚忽然開口,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
  孫少安抬起頭:「不好說。不過劉根民他哥確實在農技站,這倒是真的。要是真能讓莊稼多打糧食……」他沒再說下去,但眼裡的光騙不了人。

  孫玉厚「嗯」了一聲,又裝上一鍋煙:「王滿銀這仔子,嘴皮子倒是利索,說的那些話……也在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「你二爸二媽那邊,明天你還是去一趟,不用低三下四,就說醫藥費咱認,別的啥也別說。」

  孫少安沒吭聲,算是默認了。至少父親有了轉變,聽進了話語。

  孫少平趴在炕桌旁,給奶奶捶著背。老太太嘴裡還念叨著:「那白面饃,真香……滿銀這娃,心善。」

  蘭香湊在旁邊,小聲跟少平說:「哥,你說滿銀哥真能讓蘭花姐過上好日子不?」

  孫少平摸了摸妹妹的頭:「會的。」他望著窗外的月光,心裡頭也盼著,姐姐能有個好歸宿。

  王滿銀走在回罐子村的土路上,夜風吹得路邊的酸棗刺「沙沙」響。他沒覺得冷,反倒渾身熱乎。

  今兒去孫家,比他預想的順當。孫玉厚那老古板,雖說沒給好臉,但也沒把他趕出來;孫少安那硬茬子,最後看他的眼神也緩和了。

  最要緊的是,蘭花眼裡的情意,比灶膛里的火還熱。

  他哼起不成調的曲子,腳步輕快。路過石圪節公社的地界時,碰見兩個晚歸的社員,打了聲招呼。那兩人見是他,都有些驚訝——這「逛鬼」,又從哪裡打流回來?

  王滿銀沒在意,自顧自往前走。他心裡盤算著,那堆肥得抓緊照看,可不能出岔子。等堆肥成了,讓孫家人看看,他王滿銀不是只會耍嘴皮子的二流子。到時候,風風光光把蘭花娶進門,日子就得這麼一天比一天強。

  夜風吹過黃土坡,帶著一股子土腥味。遠處的山樑黑黢黢的,像臥著的老牛。

  王滿銀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,一步步往罐子村的方向挪,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,聽得格外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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