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 章 沾你家的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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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王滿銀把那塊肉往蘭花手裡一塞,臉上帶著點不自在的笑,語氣卻放得很平:「嬸子你也清楚,我家裡就我一個人,這麼些年,還真不缺這點葷腥。今兒是頭一回來,手裡空落落的不像樣,這點肉,給大家開開葷。」

  蘭花的臉「騰」地紅了,從耳根子一直蔓延到脖子,心裡頭卻像揣了塊糖,甜絲絲的。

  她忙拉住母親的胳膊,往灶房裡拽:「媽,我給你燒火去。今兒個可別摳搜……」

  兩人進了灶房,風箱「呼嗒呼嗒」地扯起來,混著母女倆壓著嗓門的嘀咕。孫母拿起菜刀,「咚咚咚」地在案板上切肉,嘴上不停:「這後生,可不會過日子,也太實誠了,白面饅頭豬肉的,當是過大年呢?」

  「媽,他對我捨得……」蘭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火光映得她臉紅撲撲的,眼裡亮閃閃的。

  「捨得?這麼個過法,我怕長不了。」孫母嘆了口氣,把切好的肉片往碗裡拾掇,「你爸那驢脾氣,今晚指定給人家冷臉子,有肉也白搭。」

  「他敢!滿銀都變好了,現在領著村里人搞堆肥呢!」蘭花嘟囔著,把風箱拉得更歡了,「呼嗒」聲在窯洞裡迴蕩。

  這邊炕上,孫少平從懷裡掏出那兩個白面饅頭,小心翼翼地放在奶奶跟前的炕桌上。

  老太太摸索著湊過來,枯瘦的手指捏起一個,放在鼻尖使勁聞了聞,咧開沒牙的嘴笑了,聲音漏風:「香,真香得很。」

  孫少安坐在炕沿上,臉還沉著,但比剛才進門時緩和了不少。不管咋說,眼下這王滿銀,對姐姐的心意倒是實打實的。

  王滿銀也不客氣,在他對面的木凳上坐下,摸出煙盒遞過去:「少安,抽根?」

  孫少安沒接,從懷裡摸出旱菸鍋,往煙荷包里塞著菸絲,嘴角撇了撇:「你倒捨得。還抽上幹部煙,你可得省點錢。」話裡帶著點刺。

  「抽根試試嘛。」王滿銀不由分說,把煙塞到孫少安手裡,自己也點了一根,猛吸一口,

  「給蘭花家的,有啥捨不得?」他吐了口煙,「我知道你不待見我。以前我混,不假,那也是有緣故的。但現在不一樣了,我是真想跟蘭花好好過日子。」

  「光說頂啥用?」孫少安把煙鍋往炕桌上一磕,順手把王滿銀給的煙點了,「我姐跟著你,能不受罪?能不挨餓?」

  「這你放一百個心。」王滿銀往前湊了湊,把袖子往上擼了擼,露出胳膊,

  「以前我媽在時,沒讓我下地受過苦。她走了,我才跟著些人瞎混,但在外頭也學了點門道。

  現在我在罐子村搞堆肥,那是跟縣城農技站的同學學的手藝,我們村書記都支持。真成了,工分少不了,讓蘭花吃飽穿暖,還是有譜的。」

  孫少安抬眼看他,眼神里滿是懷疑:「先不說你那新式堆肥頂不頂用,就說你能安安分分幹活?」

  「咋不能?」王滿銀把虎口湊過去,「你看這,這幾天扛糞、鍘草,沒偷過一回懶。不信你去問罐子村的人,看我王滿銀是不是實打實的在做事,有沒有偷奸耍滑。」

  灶房裡的蘭花正往鍋里添水,聽見外頭的話,嘴角偷偷往上翹,心裡頭甜滋滋的。

  炕桌上,孫少平把饅頭掰成小塊,一點點餵給奶奶。老太太吃得香,時不時咂咂嘴。蘭香也悄悄爬過去,從兜里摸出一粒水果糖,塞到孫少平手裡。

  王滿銀這一來,家裡跟過年似的,廚房裡飄來的肉香,勾得人肚子「咕咕」叫。

  孫少安和王滿銀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,從堆肥說到春耕,從村里說到縣裡,倒也沒再嗆火。

  院壩里傳來腳步聲,人還沒到,聲音先飄了進來:「喲,這肉香都飄到院門口了,玉厚,你們可是下血本招待新女婿呀?」

  孫玉厚走在前頭,村支書田福堂跟在後頭。快到窯門口,那股子肉香直往鼻子裡鑽。

  這年月,農村人家難得吃回肉,就算是田福堂家,也只有逢年過節或是來重要客人才捨得去石圪節公社割點。

  孫玉厚也聞著那誘人的肉香,心裡明鏡似的,準是王滿銀帶的豬肉。

  他麵皮抽了抽,心情卻比剛才好些,只是回答田福堂的話還有點生硬:「我家啥光景,福堂你還不清楚?吃個黃面饃,炒個白菜蘿蔔都算過節,怕是那個……打腫臉充胖子呢。」

  「充不充胖子我不知道,反正我帶了酒,今兒就沾你家的光,嘗點葷腥。」田福堂知道孫玉厚的脾性,哈哈笑著跟他一起進了窯洞。

  跨過門檻的一瞬間,孫玉厚臉又沉了下來,他還沒想好怎麼面對那個未來女婿。

  田福堂笑呵呵地跟在後頭,煙鍋子在手裡轉著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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