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 章 雪花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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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孫家在村頭,獨門獨院的,和村里別家離得有點遠。

  孫蘭花挑著重擔往自家走,窯洞前土坎上,家裡人都正朝坡下張望著呢。孫玉厚黑著個臉,一聲不吭,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步履蹣跚、漸行漸遠的王滿銀。就瞅王滿銀那挑百十斤擔子累得跟狗似的熊樣,孫玉厚心裡頭那叫一個瞧不上,心說:「這哪有半分莊稼人的樣子嘛,肩不能挑,手不能提的。」

  孫玉厚打從生下來到如今,都 47 年啦,一直都是苦哈哈地勞作過來,就沒享過幾天清福。眼下,他一門心思都撲在幾個娃身上,拼了命地幹活,可一家人日子還是過得緊巴巴的。他實在不敢想,要是把自家大女子嫁給這麼個「二流子、逛鬼」,大女子往後的日子,那不得像篩子似的,到處都是窟窿眼兒啊。可這死心眼的大女子,如今眼裡頭全是那個他打心眼裡瞧不上的「逛鬼」,這可把他給愁壞咯。

  這時,孫少安從坡上走下來,伸手就幫姐姐接過擔子。十七歲的孫少安,自打十三歲初中沒念完就回來撐起這個家。他身板高大又結實,這百多斤的擔子擱他肩上,就跟玩兒似的,輕飄飄的。

  擔子被弟弟接過去,蘭花這才抬起頭,朝著坡頂喊了聲:「爹……」孫玉厚臉色冷冷的,就冷哼了一聲算是應答,轉身就回屋去了。

  現在全家就住這一眼土窯,裡頭擠著老兩口、七十大幾的老母親,還有四個娃,地方那叫一個緊張。前段時間,孫少安還琢磨著,在窯洞旁邊先挖個小土窩窩,他帶著弟弟妹妹住過去。可地里、山裡的活計實在太多,人累得壓根沒精神頭,這事兒就一直拖著。

  孫母正在灶火旁忙著煮粥蒸饃,準備晚飯。蘭花剛要過去幫母親炒菜,少平跟蘭香就急匆匆跑過來,喊著:「姐,那個王滿銀給你的包包。」他倆從爹嘴裡知道姐姐對象是個二流子,雖說這人看著白白淨淨,還挺和善,今兒還給了他們稀罕的水果糖,可他倆還是不咋喜歡這個不愛勞動的人。

  蘭花轉過身,就見弟弟像獻寶似的遞過那個挎包。孫少平還叮囑著:「他還說裡頭有雞蛋呢,可得小心著點……」蘭花一聽,臉一下子就垮下來了,可王滿銀早就走遠了,估計他就是故意這麼幹的。這麼想著,蘭花心裡頭又湧起一陣甜蜜。

  她接過包,走進窯洞,一屁股坐到炕沿上。孫少平和孫蘭香也跟著擠進來,圍在她身邊,都好奇挎包里裝著啥。孫蘭香把水果糖捧到蘭花面前,說:「姐,他還給了我跟哥每人一把糖呢,你也吃……」

  這時候,孫少安安置好柴火和青草,也進了屋,同樣好奇地圍了過來。蘭花有點害羞,低著頭打開挎包。嘿,首先映入大家眼帘的,是用紙包著的幾個白面饅頭,掏出來打開一看,饅頭白白胖胖的,光看著就讓人直流口水。上三年級的少平伸出手指頭開始數:「一,二,三……六個。」

  孫玉厚聽到動靜,也走了過來,臉色變得更難看了,嘴裡嘟囔著:「敗家玩意兒。」

  蘭花接著又從挎包里掏出一雙布鞋,那布鞋裡頭鼓鼓囊囊的。她伸手一摸,好傢夥,每隻鞋裡居然都塞了三個雞蛋,這不,又從鞋裡掏出六個雞蛋來。挎包里還有兩雙棉襪,一包糕點,最後,蘭花掏出一個瓶子,仔細一瞧,是上海產的「雅霜」牌雪花膏。

  孫蘭花捧著雪花膏,一下子愣住了。她活了二十年,也就只聽人說過女娃用的雪花膏,擦上香噴噴的,可她自個兒連見都沒見過。

  孫少安瞧見雪花膏,臉上露出了笑容,說:「姐,看來這王滿銀對你還真是上了心。這雪花膏怕得一兩塊錢呢,以前我見潤葉用過,聽她說這玩意兒能保濕滋潤皮膚。」

  孫玉厚聽了,長嘆一口氣,沒再多說啥,默默地走到老母親身邊坐下。看來,他是沒辦法拗過大女子要嫁給王滿銀的心意了。

  今兒個晚飯,家裡多蒸了三個白面饅頭,還炒了兩個雞蛋。那包糕點,蘭花放到了祖母身邊。兩雙襪子,蘭花給少平和蘭香一人一雙,她自個兒留下了鞋子和雪花膏。

  吃完晚飯,天早就全黑透了。孫少安卻出了門,朝著田海民家走去。田海民如今是村會計,以前和王滿銀是初中同學,還同班呢,多少知道些王滿銀的底細。孫少安想著,得跟田海民好好打聽打聽,看看這王滿銀到底是個啥樣的人。

  孫少安沿著村裡的土路快步走著,月光灑在地上,像是鋪了一層銀霜。

  路邊㰞上的窯洞大多都亮起了燈,從裡頭透出昏黃的光,偶爾還能聽見誰家傳來的歡聲笑語。

  可孫少安心裡頭沉甸甸的,姐姐這事兒像塊大石頭壓在他心口。父親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,嫁錯人,可一輩子都毀了。他不願親愛的姐姐遭罪。

  沒一會兒,他就到了田海民家窯洞前。窯洞裡亮堂堂的,能聽見裡頭傳來算盤珠子噼里啪啦的聲音。孫少安站在院壩上喊道:「海民,在家不?」


  「誰呀?」隨著聲音,門「吱呀」一聲開了,田海民探出頭來,一見是孫少安,臉上立刻堆滿笑,「喲,少安,快進來!」

  孫少安邁進窯洞,只見炕桌上擺著算盤和帳本,田海民正坐在炕沿上打算盤呢。牆上掛著個舊相框,裡頭是田海民和媳婦銀花的合影,旁邊還貼著幾張獎狀。

  田海民和王滿銀同歲,都是1947年生人,他父親田五可是村裡有名的歡樂人,經常在田間山頭唱信天游,每到節目表演也少不了他的身影。

  家裡還有兩個十來歲的妹妹,以前家裡比之孫少安家強不了多少,幸好田海民讀了高中,回村後,算是雙水村有數的文化人,自然選上了村會計,不用出山勞動就能拿滿工分,時不時還會和村幹部到鎮上去開會,能混幾餐大食堂。

  前年還和銀花結的婚,他岳父在米家鎮公私合營門市部當售貨員,家底厚實。結婚後,常支援他們,所以比村里大部分人都強。

  「少安,你這黑燈瞎火的過來,肯定有事兒吧?」田海民邊說邊把算盤推到一邊,順手拉過一條凳子,讓孫少安坐下。

  田銀花從旁邊窯洞過來,給孫少安倒了一杯水,打了聲招呼,又轉回旁邊窯洞去了,裡面傳來嚶嚶的小孩聲。

  孫少安也沒繞圈子,直接說道:「海民,我今兒來,是想跟你打聽打聽王滿銀。你倆可是初中同學嘛,還經常往來石屹節公社,和罐子村幹部也有來往,你給我講講,這王滿銀到底是啥樣人。」

  田海民一聽,臉上的笑容淡了些,他摸了摸下巴,尋思了一下才說:「少安,要說這王滿銀,在石圪節念書那會我們關係倒還不錯。

  他比我機靈,腦瓜子也聰明。可當時他母親比較寵他,沒讓他幹過活,後來他母親,沒人管他,就也不願下地,經常和各村還有鎮上盪浪子廝混,也就學壞了…。」

  「咋個學壞法?你給我仔細說說。」孫少安往前湊了湊,眼睛緊緊盯著田海民。

  「唉,他呀,整天遊手好閒,不務正業,到處瞎逛盪。後來還搞起了投機倒把,在各村鎮亂竄,倒騰些個東西賣,名聲可不咋好。」田海民皺著眉頭,無奈地搖搖頭。

  「你也知道,他們那樣的人,不願下地幹活,又混不上城裡工人身份,可不是讓人瞧不起…」

  「那他這人本性咋樣?對人實誠不?會不會欺負蘭花?」孫少安又追問。王滿銀以前的爛事他也不想再去追究,自己姐姐一門心思想嫁給他,只望和姐姐談上後,能收心,但人品這方面得把控嚴…。

  田海民想了想,說:「本性倒不壞,就是懶了點,愛耍滑頭。要說大奸大惡,應該不至於。而且膽子也不大,參加派斗時,可是投降派,見風使舵的很。」

  「偷奸耍滑,哎,我姐怎麼就看上這麼個人」孫少安眉頭緊鎖,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。

  「少安,人嘛,都是會變的。說不定他真能改呢。你也知道,咱這窮地方,想過上好日子難啊,他們這些不願下地的人,不亂竄能行麼?要是他能收收心,好好過日子,也不是不行。」田海民勸道。

  孫少安沉默了一會兒,長嘆一口氣說:「海民,你不知道,我姐她鐵了心要跟王滿銀,我爹咋說都沒用。我就怕我姐以後吃苦啊!」

  「少安,我明白你的心思。要不這樣,你找個時間,跟王滿銀好好談談,看看他到底是啥打算。要是他真有誠意,願意改,你再勸勸你爹,說不定這事兒還有轉機。」田海民拍了拍孫少安的肩膀。

  孫少安點點頭,「嗯,也只能這樣了。海民,謝謝你跟我說這些。」

  「謝啥,鄉里鄉親的,你姐的事兒,我能幫上忙肯定幫。」田海民笑著說。

  孫少安又坐了一會兒,跟田海民閒聊了幾句村裡的事兒,便起身告辭了。

  出了田海民家,孫少安站在窯洞外,望著天上的月亮,心裡暗暗下了決心:不管咋樣,都得為姐姐的以後負責,得找王滿銀好好說道說道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順著土路往家走去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,就像他此刻那沉甸甸的心事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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