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愧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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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柳清婉轉身離開,衣袂翻飛間還帶著未散的疏離,便朝著江懷瑾的居所快步走去。

  可當她踏入江懷瑾的居所時,看到的是一室清冷。

  書桌擦得光潔,筆墨整齊地碼在一側,唯獨中央平放著一封素白信箋,封皮未封,只壓著一枚小小的青竹印,那是江懷瑾慣用的印記。

  柳清婉的心猛地一沉,她快步上前,指捻起那封薄薄的信,上面的字跡清雋工整,正是江懷瑾的手筆。

  信中言語簡潔,大意是這些年承蒙她悉心教導和聖地的栽培,修為已至瓶頸,唯有外出闖蕩歷練,方能突破桎梏,故而不告而別,望她勿念。

  柳清婉一遍讀罷,只覺得荒謬,不可能,這絕不可能。

  江懷瑾自拜入她門下,便是最省心的弟子。

  江懷瑾無論是前世還是今世,比同齡人數分沉穩,比尋常修士多幾分通透,哪怕是些許小事,都會恭敬地前來稟報,從未有過半分逾矩。

  他深知自己是她柳清婉的關門弟子,是火燧丹聖地最受器重的後輩,一言一行都關乎聖地顏面。

  這般不聲不響地離去,非但不合他的性子,更可能引得聖地弟子人心浮動,甚至滋生流言。

  更何況,他怎會不與她道別,不與她的母親何安瑤說一聲?

  柳清婉強壓下心頭的慌亂,將信箋重新鋪開,一字一句地細細品讀,可通篇讀下來,江懷瑾字字懇切,語氣平和,沒有半分倉促,也沒有半點隱晦的暗示,仿佛真的只是一場計劃已久的歷練。

  她仍不放心,揣著信走出竹居,逢著巡邏的弟子便上前詢問。

  可無論是灑掃的雜役,還是與江懷瑾交好的同輩修士,都說江懷瑾昨日還同往常一般,晨起煉丹、午後修煉,與人談笑風生,言行舉止未有半分異常。

  這般答案,非但沒有讓柳清婉安心,反倒讓她越發擔憂。

  她當然知道江懷瑾的實力。

  江懷瑾是重生而來,帶著前世的記憶與修煉經驗,修為進境遠超同輩,甚至比一些長老還要深厚。

  可他終究是她一手帶大的親傳弟子,是她放在心尖上疼惜的孩子。

  前世,他因為謝星然,聲名狼藉,屍骨無存,那份虧欠與悔恨,這些年如影隨形。

  讓她總想多護他一分,多疼他一點,生怕他再遭半分不測。

  如今江懷瑾這般悄無聲息地離去,她怎能不慌?

  柳清婉再也按捺不住,攥著信,腳步匆匆地朝著聖女居趕去。

  母親何安瑤素來心思縝密,或許她知道些什麼,或許江懷瑾臨走前,曾向她透露過端倪。

  聖女居內,暖爐燃著沉香,煙氣裊裊。

  何安瑤輕輕拍打著懷中謝星然的背部,小傢伙眼眶泛紅,小臉埋在她的頸間,肩頭還在微微顫抖。

  見柳清婉風風火火地闖進來,神色急切,衣衫都有些凌亂,聽完女兒的話,何安瑤的眉頭微微蹙起,語氣瞬間冷了幾分,「你這麼著急,就是為了江懷瑾?」

  柳清婉心頭一滯,才察覺到母親語氣中的不悅,也才注意到母親懷裡的謝星然。

  她愣了愣,不明白母親為何會生氣。

  她只是想問問江懷瑾的下落,想知道他為何突然離去,並未做什麼出格的事情。

  她壓下心頭的急切,放軟了語氣解釋道:「娘親,懷瑾這孩子你也知道,素來成熟穩重,做事向來有分寸,他怎會就這樣留下一封信,不告而別?這其間,會不會有什麼意外?」

  「呵。」何安瑤低低地冷哼了一聲,語氣中的嘲諷與寒意更甚,「江懷瑾是你的關門弟子,是火燧丹聖地的天之驕子,地位崇高,修為精深,又怎會有什麼意外?」

  「他既留了信,便是自願離去,你這般大驚小怪,倒像是誰苛待了他一般。」

  「可是他……」柳清婉還想再說些什麼,想說江懷瑾的性子絕不會如此草率,可話未說完,便被一道威嚴的聲音猛地打斷。

  「夠了!」

  柳玄從內室走了出來,面容嚴肅,目光如炬地落在柳清婉身上,那眼神中的威嚴,讓柳清婉下意識地收住了話語,心頭泛起幾分怯意。

  「清婉,我知道你關心江懷瑾,念著他是你的弟子,可你在這般費心費力疼愛他之前,能不能先想一想然然?」


  柳玄的聲音頓了頓,目光依舊委屈的謝星然身上,語氣軟了幾分,卻依舊帶著斥責:「然然才是你的親生兒子,剛才你和謝驚寒離去,連一句安撫的話都未曾對他說,害得他哭了許久,滿心都是委屈。」

  「如今你匆匆回來,開口閉口都是江懷瑾,句句都是他的安危,你有沒有哪怕一瞬間,在意過然然的感受?有沒有想過,他也是個需要母親疼愛的孩子?」

  「然然……」

  柳清婉喃喃著兒子的名字,如遭雷擊,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
  剛才她滿心都是對江懷瑾離去的擔憂與慌亂,竟全然忘了,還有這麼一個小小的身影,在等著她的安撫,等著她的關注。

  她猛地抬眼,目光落在謝星然小小的身上。

  他依舊埋在何安瑤的頸間,只露出一小截泛紅的耳根,肩膀還在微微聳動,顯然還在難過。

  一股濃烈的愧疚,瞬間席捲了她的心頭,密密麻麻的,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她緩緩伸出手,指尖微微顫抖著,想要輕輕觸碰謝星然的頭頂,想要對他說一聲對不起,想要好好抱抱這個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
  可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他髮絲的那一刻,謝星然卻猛地掙脫了何安瑤的懷抱,小小的身子一扭,便跳了下去,動作利落,讓柳清婉的手,僵在了半空,摸了個空。

  「哎,然然!」何安瑤驚呼一聲,連忙探過身去,神色滿是關切,「你怎麼突然跳下來了?有沒有傷到哪裡?快讓外婆看看。」

  謝星然搖了搖頭,小小的手拍了拍身上的衣袍,臉上的委屈似乎瞬間斂去,只剩下一片淡漠,仿佛方才那個哭紅眼眶的孩子,不是他。

  他抬起頭,朝著何安瑤和柳玄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,揮了揮小手,聲音軟軟的:「外公,外婆,我先去玩一會啦,這裡好無聊。」

  說完,他便轉過身,小小的身影邁著輕快的步子,朝著門外跑去。

  那小小的背影,越跑越遠,最終消失在聖女居的竹影深處。

  「然然!」柳清婉望著兒子離去的方向,喉嚨發緊,聲音帶著幾分哽咽,心中滿是的愧疚與疼痛。

  她注意到了,謝星然在跳下、說話、離開的這段期間,他沒有看柳清婉一眼,仿佛她這個站在原地、滿心愧疚的母親,根本就不存在於這個房間裡,根本就不值得他多看半分。

  「哎,這個孩子。」

  何安瑤輕輕嘆了口氣,語氣中滿是無奈與心疼,她走到柳清婉身邊,看著她失魂落魄、眼眶泛紅的模樣,心中的怒意漸漸消散,只剩下濃濃的無奈,

  「清婉,娘親不是怪你關心懷瑾,他也是個苦命的孩子,娘親也疼他。」

  「可然然不一樣,他是你的親生骨肉,他還那么小,不懂什麼大道理,他只知道,自己的娘親,總是不把他放在心上。」

  何安瑤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柳清婉的肩膀,語重心長地說道:「你重視江懷瑾,這無可厚非。」

  「可你不能因為江懷瑾,就忽略瞭然然。他是個需要母親陪伴的孩子啊......」

  柳清婉站在原地,眼中滿是失落和迷茫,她想說自己不是故意的,想說自己只是太擔心江懷瑾,可話到嘴邊,卻只剩下無盡的自責與悔恨。

  而此刻,謝星然正邁著小小的步子,飛快地奔跑在火燧丹聖地的石板路上,聖女居里那些愧疚、斥責、勸說的話語,都被他遠遠地拋在了身後。

  他精緻的小臉上一片淡漠,帶著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成熟。

  他不是感受不到柳清婉的母愛,只是那份愛,太淺薄,太廉價,太容易被忽略。

  在柳清婉的世界裡,有謝驚寒,有江懷瑾,有火燧丹聖地的興衰,有她心中的愧疚與執念,有太多太多的人和事,都比他這個親生兒子重要。

  他永遠都不是她的第一選擇,永遠都只能排在最後。

  而這樣的愛,他不稀罕,也不想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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