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0章 啟程,坐不住的劉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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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待到韓非縱馬遠去,關口兩邊的門卒一邊緩緩推合大門,一邊擦著冷汗。

  一個年輕的門卒心有餘悸,忍不住低聲道:

  「我的老天爺啊,今天算開了眼界了,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王劍呢!幸虧門尉認出來了,否則我們是不是要被一劍斬了?」

  「閉上你的嘴,不要命了?」旁邊的老門卒立刻推了他一把,壓著嗓子罵道,「沒聽那使君說是秘行出使嗎,再多嘴,小心人現在就回來斬了你!」

  那年輕門卒立刻縮了縮脖子,不敢再說話。

  邊上那名身形高瘦的漢子卻是個閒不住的活絡性子,眼珠子一轉,湊過來打圓場:

  「王哥,別那麼嚴肅嘛,使君早就走遠了,哥幾個又不是不懂事,不會亂說出去的。」

  說著他伸手捅了捅那年輕門卒的肩膀,湊到對方耳邊壓著氣音,滿是好奇地打探:

  「你看見那是王劍啦,長什麼樣?我當時腦子一蒙就跪地上了,連個劍鞘都沒看見!」

  老門卒聞言狠狠剜了二人一眼,眼神里滿是嚴厲的警告。

  兩人秒識眼色,立刻噤聲收話。

  正好大門合攏,門閂落下,幾人各歸各位,錯身之際,高瘦漢子還是忍不住對年輕門卒擠了擠眼,壓低聲音:

  「馬上就換值了,回營地咱私下無人的時候說。」

  「說說說!整日就知道嘴上沒把門的!」老門卒黑著臉,沒好氣地啐了一口。

  「再妄議是非,一會兒我就稟報門尉,叫你倆都別換值,就在這兒守一夜,吹吹冷風,好好清醒清醒腦子!」

  一看他真怒了,那高瘦的漢子不敢再嬉笑了,連連告饒:

  「我錯了王哥,別生氣,這不是從前只見軍中急報連夜從外往裡送,頭一回遇到有人拿著大王的信物,還是從裡頭往外趕的嘛,執守半輩子也不一定能見著一回,一時好奇,您老消消氣、消消氣,我不說了。」

  老門卒瞪著眼睛,正要再呵斥他兩句——

  「國尉繚持虎符在此,奉王令出關,還不速速開門!」

  一聲低喝,突兀響起。

  只見一道黑影策馬而至,身後還不知從哪兒,忽然冒出來一隊同樣黑衣黑馬的輕騎,已經無聲無息地逼近關口,仿佛是從夜色里長出來的一樣。

  尉繚從懷中掏出虎符,以及大王為方便他追周文清特批的通關文牒,高高舉起,在火把光中猛地一晃,銅符冷光沉沉,灼人眼目。

  門尉不敢有半點耽擱,連忙上前查看,翻來覆去確認了幾遍,才深吸一口氣,雙手奉還,退後半步,抱拳道:

  「驗訖無誤,末將恭送國尉!」

  然後連忙退後,招手令人速開關門。

  那幾個門卒反應過來,慌忙撲向門閂。

  剛關上沒多久的門再次洞開,高瘦漢子站在一旁,雙手攥著長戈,嘴唇緊閉,眼觀鼻鼻觀心,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空氣。

  看見關門開放,尉繚視線緩緩掃過那躬身候在旁側的門尉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:

  「今晚一切,涉及機密,爾等半個字都不得外傳,違令者,斬!」

  門尉連忙應聲:「諾!末將明白,今夜什麼也沒發生過。」

  他話音落地,身後幾個門卒也齊齊低頭,尤其是那位年輕的門卒,恨不得把腦袋塞進領口裡。

  尉繚這才滿意點頭,帶著身後的一隊輕騎,揚長而去。

  厚重的城門再度緩緩合攏,這一回不用老門卒再警告敲打,所有人都自覺閉緊了嘴,四下寂靜得只剩下門軸鉸鏈摩擦發出的吱呀悶響。

  官道上,尉繚等人策馬穩步追在韓非後方,刻意與前者拉開一段距離,不緊不慢尾隨著。

  夜風迎面撲來,涼颼颼的,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,尉繚握著韁繩,看似面無表情地望著前方,實則心中暗暗磨牙。

  這個周文清。

  他就知道那一聲聲「兄長」不是好受的!

  回想前兩天晚上,自己正對著輿圖犯愁,琢磨著該怎麼在不暴露自己一行人蹤跡的前提下,把韓非順利送出關去。

  結果子澄眼神飄忽地湊過來,語氣輕描淡寫得跟他打招呼,說什麼「自有辦法助韓子出關」,讓他不必憂慮,只待韓子離境後,勞煩他幫忙收拾善後就好。


  彼時他還暗自慶幸,以為對方想出了什麼高明的法子,能免去自己多方周旋的麻煩,結果這個「自有辦法」,就是把王劍借出去?

  那還不如讓他自己頭疼去呢!

  尉繚深吸一口呼嘯的涼風,又緩緩吐出去,努力維持著面上的平靜,思索著該怎麼給這膽大妄為的「弟弟」善後。

  唉!他堂堂國尉,如今倒像是專門替人收拾爛攤子的了,這都叫什麼事?

  其實尉繚也私心以為,只要這邊守關士卒能夠封了口,周文清私自出借王劍一事便不會外泄。

  以韓非的品性操守,此番持劍出關,只為順利離秦歸國,甚至祭出王劍,都是在他不知情的前提下,往後更加不會再動用這柄意義重大的信物。

  甚至王劍在手,身負如此重信,還多了一條無法全心求死的枷鎖,以防自己措手不及。

  但……世事難料,凡事總有意外。

  要不找個機會,偷梁換柱試試看?

  尉繚暗自琢磨著,反正韓子多半也不會再打開劍匣查看了。

  要是看了,那他換的就更對了!

  「子澄阿子澄,你可真是會給我出難題。」
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

  陳郡,宋府。

  三日的光景,在平靜中悄然流過。

  周文清沒有再問起韓非的消息,扶蘇和李一也不敢主動提起,姚賈獨自黯然了一日,便又恢復如常,忙著協理整頓陳郡事宜。

  這期間,關於善堂的事,周文清還和胡郡丞、沈縣令,以及蕭曹二人,簡短、隱晦地提了幾句。

  戰國末年,天下紛亂,民生殘破,世間本無此類收容孤貧、賑濟老弱的官方機構。

  別說善堂了,就連能容納窮困無依者暫且棲身的破廟荒祠,在此刻也寥寥無幾,少得可憐。

  倒是有民間互助組織「社」存在,鄉里百姓湊錢糧,在災年或祭祀時接濟貧弱戶。

  但一般受接濟者,多為同族孤兒,依託於宗族,而非官府。

  是以周文清提出的善堂這個概念,於當下而言,是徹頭徹尾、聞所未聞的全新規制。

  無人有先例可依,無舊制可循,利弊如何、難易幾何、能否落地,皆是未知之數。

  是以如何著手、是否著手,周文清果斷交給這些「智囊團」斟酌思量。

  不過……他看著蕭何金光閃爍的眸眼。

  或許,等他使齊歸來,再度折返陳郡,這裡會給他一個很大的驚喜。

  不過現在,他要啟程了。

  算算行程,陳郡至新鄭,快馬加鞭,不過兩三日夜便可抵達,可他在陳郡安安穩穩滯留已有五日。

  尉繚先生不能再說自己不守信了吧?

  咳咳!想起自己做的莽撞事,又留給兄長收拾的爛攤子,周文清心虛地摸了摸鼻子。

  再等一天吧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隔日清晨,風和日麗,萬里無雲,宜遠行。

  諸事都已交割妥當,府中車馬人員也已然就緒。

  蕭何、曹參等人送至城門外,目送周文清登車啟程,車輪滾動,緩緩駛離陳郡,朝著齊國方向而去。

  寬敞的馬車之內,軟墊鋪就,陳設安逸雅致。

  扶蘇正端坐在案几旁,動作嫻熟地燙杯、投茶、注水,一套行雲流水下來,將一盞清茶雙手遞到周文清面前。

  周文清接過,輕啜一口,給了扶蘇一個讚許的眼神。

  這孩子茶藝是越來越好了,都快趕上李一了!

  扶蘇嘴角微微翹起,垂下眼,裝作不在意地繼續洗杯,一雙眼睛卻亮晶晶的。

  開心!

  這邊兩人皆是安然滿足,歲月靜好,唯獨一人格格不入。

  劉邦坐在對面,整個人窩在軟墊里,像一團被揉皺的衣裳,耷拉著腦袋,一雙眼睛幽怨又無聊地黏在周文清身上,就差把「放我出去」四個大字刻在腦門上了。

  他坐的骨頭縫都直發癢,只覺得這清苦的茶香熏得自己都快成風乾肉了,渾身難受。

  周文清早就察覺到那道目光了,卻故意裝作沒看見,慢悠悠地又啜了一口茶,還極享受地眯了眯眼。


  是的,他是故意安排的,劉邦和他同一車廂。

  周文清自然不會按劉邦所言,給樊噲、盧綰隨便騰個裝載雜物的輜車一塞了事,而是特地給他們安排了減震、舒適的馬車,以防牽扯到傷口,安全的到達目的地。

  至於劉邦——當然也不可能放任他自己打馬散行。

  萬一這傢伙精力旺盛,半路跑丟了怎麼辦?

  還是圈在自己身邊最放心。

  是以周文清能忍受著目光,甚至饒有興趣,但是扶蘇忍不了了。

  他被餘光帶的都渾身發毛了。

  順手從案上取過一隻空盞,斟了七分滿,推到劉邦面前:「劉亭長可是累了,不妨喝杯茶解解乏?」

  劉邦聞言,勉強轉頭對他撐起一張笑臉,道謝伸手,匆匆接過茶盞,然後牛飲一口。

  下一秒——

  「嘶!燙燙燙燙燙!」

  他抽著涼氣,舌頭在嘴裡翻了兩圈,眼淚都快出來了,五官都皺成一團,才好不容易咽下去。

  扶蘇一驚,目瞪口呆地看著他,又偏過頭看看自己手中的茶爐。

  能不燙嗎,剛剛燒開的!

  這人不是眼睜睜看著的嗎,怎麼還敢直接往嘴裡倒?

  「劉、劉亭長……你沒事吧?」

  扶蘇眼神欽佩地遞上一方帕子。

  劉邦接過帕子胡亂抹了把嘴,又用手扇了扇風,舌頭還是麻的,說話都有些大舌頭,還不忘含糊不清的打趣:

  「沒、沒事……就是舌頭好像……有點熟了,不礙事。」

  此言一出,周文清終於沒忍住,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顫,低低笑出了聲。

  劉邦一見周文清終於看一下自己了,瞬間忘了舌尖灼痛,也不再嘶嘶抽氣裝可憐,身體微微前傾,臉上堆起討好的笑:

  「先生您看,我就是個粗人,山野習氣改不掉,半點不懂文人雅致,這好茶我實在喝不慣,留在車廂里,純屬平白糟踐了先生的好東西,要不……」

  他故意拖長尾音,滿心期待地望著周文清,暗暗等著對方接話鬆口。

  可周文清只是眉眼含笑,靜靜看著他,一言不發,半點接茬的意思都沒有。

  劉邦臉色一苦,隨即眼珠滴溜溜轉了一圈,腦子飛快拐彎,立刻換了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:

  「要不我出去幫您盯著樊噲、盧綰那兩個愣頭青,別讓他們糟蹋了先生的東西!」

  周文清偏頭看他,略顯疑惑。

  他猜到劉邦待在這裡坐不住,但這個話頭是怎麼拐到那兩個無辜傷員身上的。

  劉邦嘿嘿一笑,拍了拍胸膛,繼續往下說:

  「先生您看,我在我們兄弟幾個當中,還算文雅知禮一點的吧?都糟踐了先生的好茶,我那兩個兄弟更是沒見過世面,我怕他們毛手毛腳的,把先生的車廂都給弄壞了可怎麼辦,那多辜負先生的一番心意!」

  「要不,我去幫您盯著點?」

  說完,他一臉期待地看著周文清。

  原來是這麼個歪理!

  看來是真憋悶得沒轍了,把好兄弟拉出來潑兩盆髒水墊背了。

  周文清心中好笑,口中卻毫不留情,悠悠開口:

  「無妨,劉亭長不必擔憂,盧、樊二位壯士,他們性情直爽,更是護衛陳郡的英雄,區區馬車而已,壞了就壞了,何足掛齒?」

  「倒是劉亭長你,先前親口許諾,此番途中要立功建業,日後隨蕭、曹二君同赴咸陽,大展拳腳,如今二位壯士帶傷未愈、不便操勞,沿途安危,恐還需要你在我身側『貼身』守護了。」

  劉邦聞言身子猛地一挺,急得差點當場蹦起來。

  他可以在外面騎馬守護啊!

  就像李護衛那樣,策馬揚鞭,佩劍披風,渴了扯下腰間的皮囊,豪飲一口烈酒,多威風!多痛快!

  他話都到嘴邊了,周文清卻搶先抬手,輕輕截斷他所有話頭,語氣溫和,卻字字絕殺:

  「所以劉亭長萬萬不可離開,聽我安排,待此番事畢歸朝,我定如實稟奏大王,為你記下首功,絕不食言。」

  劉邦瞬間啞口無言。


  完了,那他豈不是要在這個冒著苦茶煙的車廂里憋屈一路?

  就在這時,李一忽然敲了敲車窗。

  「先生,斥候來報,遠處有一支輕騎,氣勢洶洶,正急速向我等方向靠近,有可能是……」

  「什麼!」

  李一話還沒說完,劉邦就已經一拍桌案,跳了起來:

  「好大的狗膽!竟敢冒犯使團!」

  他擼了擼袖子,滿臉義憤填膺,聲音里卻透著一股藏都藏不住的、「解放了」的興奮。

  「周先生,我這就出去會會他們!」
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

  才知道有的地方是今天才高考完的,恭喜恭喜,預祝人人蟾宮折桂,獨占鰲頭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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