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4章 心緒難平
那片陰影沒有依言移開。
尉繚沒有說話，只是也跟著緩緩屈膝、蹲下身來，平視著周文清，眼神凝望間滿是無聲的擔憂。
面前之人似乎褪去了平素的溫潤和煦，整個人裹著一層淡淡的頹喪鬱氣，肩線塌著，脊背彎著，連垂落在地的衣袖，都透著一股寂寥的味道。
就像一隻嘰嘰喳喳、陽光明媚的小雀，被暴雨淋濕打透了羽毛，再無往日鮮活之感，只能狼狽地縮在角落。
尉繚一時竟有些後悔。
或許他不該讓周文清主動與韓非挑明一切、徹底攤牌的。
可能……還有更柔和些的方式？
他實在不知。
他只知道眼前這人此刻的模樣，讓他心口似墜了重物，沉甸甸的，悶堵莫名。
可事已至此，塵埃落定，再無回頭餘地。
尉繚眉心緊蹙，呼吸下意識放得極緩，嗓音也壓得低沉，像是怕驚擾到什麼：
「子澄，你……」
話音未落，便被周文清輕聲截斷。
「我沒事。」
他依舊低頭凝視那塊布料，長睫垂斂，悄悄掩去眼底所有碎裂的情緒。
片刻後，他收攏掌心，將那片破碎的裂帛小心翼翼撫平、疊好，妥帖收進衣袖內袋，動作冷靜而克制，有條不紊。
做完這一切，周文清才撐著膝蓋起身。
不知是不是起得急了，站直的那一瞬，眼前忽然黑了一下，他的手本能地攥緊了袖口，薄唇抿成一條直線，用力閉了閉眼睛，眉心擰出一道淺淺的豎紋。
好在黑暗只持續了兩三息，便如潮水般退去。
周文清睜開眼，深吸一口氣，看向尉繚，聲音略顯沙啞，但好在還算穩當：「我真的沒事，兄長不必擔憂，快去追韓子吧。」
他頓了頓，眸光沉凝，定定落在尉繚身上，神色鄭重至極，一字一句的囑託道：
「還請兄長務必、務必要護其周全。」
尉繚見他面色發白、身形虛浮，擔憂更甚，哪裡放心就此離開？
「後續事宜我早已安排妥帖，出不了差錯，不急在這一時，先讓呂醫令過來為你診視一番，否則，我縱是去了，心亦難安。」
周文清自知或許心緒鬱結，但舊疾並未牽動，診脈也無甚作用，本想推辭，卻實在沒多餘的力氣爭辯，終是輕輕頷首，應了下來。
一行人轉入屋內，呂醫令來得很快，挎著藥箱，腳步急促，與他同來的還有李一，剛跨進門，視線便牢牢黏在周文清身上，眉宇間滿是擔憂與懊惱，藏都藏不住。
他只離開了一會，請教呂醫令藥膳之事，先生怎麼就成這樣了？
「先生，您可還好？」
周文清只是勉強地扯了扯嘴角，沖他微微點頭，未曾言語。
李一見狀，心中更是酸澀，卻不再出聲，只默默上前守在先生身側，將目光投向呂醫令。
呂醫令也沒有多話，只熟練地把脈枕往案上一擱，拽過周文清的手腕，三根手指搭上去，垂眼凝神。
片刻後，他收回手，輕嘆一聲。
「脈象弦澀，氣機郁滯，已有內擾之象，非僅憑藥物可解。」
他擰眉看向周文清，目光中帶著醫者特有的嚴厲，但更多的是無奈。
「幸好近日底子養得好些，否則怕是要舊症復發，年紀輕輕，莫要總是多思多慮，別以為心脈穩了些，就能任你折騰了，憂思最是傷神，凡事多看開些。」
他頓了頓，語氣稍緩：「我給你開個安神的方子，好好睡一覺吧。」
周文清苦笑著點了點頭，竟比他感覺的還要嚴重些。
他何嘗不想看開些，可……談何容易？
縱使理智上早已瞭然取捨，於心底更是千遍推演、萬般鋪墊，自以為做好了萬全承受的準備，可當昔日知己情誼，終究落得寸斷割裂的結局，那份沉堵胸間的悵然與鬱結，依舊絲絲纏繞、盤桓不散，久久無法釋懷。
周文清垂下眼，手指無意識地探入袖中，觸到那截疊好的裂帛，指尖停在參差的斷口處，摩挲了一下，又收了回來。
他轉頭看向一旁的尉繚，緩聲開口：
「兄長，此處有呂醫令在，還有李一、扶蘇照拂，我已無大礙了，兄長還是速速出發，莫要再耽擱了。」
尉繚定定望著他蒼白倦怠的面容，見他眼底雖藏著落寞，但顯然心意已決，再留也只會徒令其憂心。
萬般擔憂與牽掛堵在心頭，最終只化作一聲無奈的輕嘆。
尉繚不再多言，偏過頭，看向守在側旁的李一和扶蘇，意思不言而喻。
雖不知尉繚要去哪，到底發生了什麼，但李一和扶蘇皆是鄭重點頭，以作回應。
得到答覆，尉繚最後深深望了周文清一眼，旋即轉身，大步踏離房間，匆匆離去。
屋內徹底安靜下來。
不多時，煎好的湯藥送入房中，溫熱的藥氣裹挾著清苦的氣息緩緩瀰漫。
呂醫令將碗遞至周文清手中，周文清垂眸看著烏黑的藥汁，未多言語，仰頭便一飲而盡。
他將空碗輕輕擱在案上，緩了緩氣息，抬眸看向依舊守在屋內的幾人，臉上漾開一抹極淡極淺的笑意，溫和卻單薄，輕聲寬慰道：
「好了，我無事了，你們都先退下吧，留我一人靜一靜，小憩片刻，今日晚膳不必再來喚我了。」
李一欲言又止，一旁的扶蘇見狀，悄悄拉住他的袖口，微微搖頭示意。
扶蘇雖不甚明白，先生到底怎麼就突然與韓子鬧到決裂的地步，但到底比旁的兩人看到的更多，心知先生此刻怕是心緒紛亂，確實需要獨處來平復一下。
「好，那先生好好歇息吧，我們先回去了，先生若有需要，揚聲喊一句便可。」
周文清微微頷首，再無心力多言，未等人離開，便已側身緩緩躺下。
身後腳步聲細碎輕緩，眾人次第退出，伴隨著「吱呀」一聲輕響，房門被輕輕掩合。
須臾之間，整間屋子便徹底沉寂下來，再無半點人聲。
半晌，一聲極輕的嘆息響起，悄然在空寂的房間內低低迴蕩。
——————
咸陽，章台宮
昨日尉繚的信箋，方才快馬加鞭送至咸陽，可惜信件簡短，只有區區幾行字，言他已帶兵趕至陳郡，大局已定，只待了卻殘局，便可待周文清回朝。
李斯心中大喜，將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，唇角壓都壓不下去，沒想到自己的那點經驗傳授，竟有如此奇效！
不愧是尉繚先生，一出馬便鎮住了場面。
估算著時間，今日也到子澄定時來信的日子了，他甚至不需大王傳喚，早早地便前來請見，期盼著在周文清的信箋上，最後鑿實一下這個大好消息。
結果……
同樣是翻來覆去，看了三遍、四遍、五遍……
陳俊事務、請功事宜、人員安排，什麼都有，面面俱到，事事詳細。
可——說好的返朝呢？
怎麼一個字都沒提！
尉繚沒有說話，只是也跟著緩緩屈膝、蹲下身來，平視著周文清，眼神凝望間滿是無聲的擔憂。
面前之人似乎褪去了平素的溫潤和煦，整個人裹著一層淡淡的頹喪鬱氣，肩線塌著，脊背彎著，連垂落在地的衣袖，都透著一股寂寥的味道。
就像一隻嘰嘰喳喳、陽光明媚的小雀，被暴雨淋濕打透了羽毛，再無往日鮮活之感，只能狼狽地縮在角落。
尉繚一時竟有些後悔。
或許他不該讓周文清主動與韓非挑明一切、徹底攤牌的。
可能……還有更柔和些的方式？
他實在不知。
他只知道眼前這人此刻的模樣，讓他心口似墜了重物，沉甸甸的，悶堵莫名。
可事已至此，塵埃落定，再無回頭餘地。
尉繚眉心緊蹙，呼吸下意識放得極緩，嗓音也壓得低沉，像是怕驚擾到什麼：
「子澄，你……」
話音未落，便被周文清輕聲截斷。
「我沒事。」
他依舊低頭凝視那塊布料，長睫垂斂，悄悄掩去眼底所有碎裂的情緒。
片刻後，他收攏掌心，將那片破碎的裂帛小心翼翼撫平、疊好，妥帖收進衣袖內袋，動作冷靜而克制，有條不紊。
做完這一切，周文清才撐著膝蓋起身。
不知是不是起得急了，站直的那一瞬，眼前忽然黑了一下，他的手本能地攥緊了袖口，薄唇抿成一條直線，用力閉了閉眼睛，眉心擰出一道淺淺的豎紋。
好在黑暗只持續了兩三息，便如潮水般退去。
周文清睜開眼，深吸一口氣，看向尉繚，聲音略顯沙啞，但好在還算穩當：「我真的沒事，兄長不必擔憂，快去追韓子吧。」
他頓了頓，眸光沉凝，定定落在尉繚身上，神色鄭重至極，一字一句的囑託道：
「還請兄長務必、務必要護其周全。」
尉繚見他面色發白、身形虛浮，擔憂更甚，哪裡放心就此離開？
「後續事宜我早已安排妥帖，出不了差錯，不急在這一時，先讓呂醫令過來為你診視一番，否則，我縱是去了，心亦難安。」
周文清自知或許心緒鬱結，但舊疾並未牽動，診脈也無甚作用，本想推辭，卻實在沒多餘的力氣爭辯，終是輕輕頷首，應了下來。
一行人轉入屋內，呂醫令來得很快，挎著藥箱，腳步急促，與他同來的還有李一，剛跨進門，視線便牢牢黏在周文清身上，眉宇間滿是擔憂與懊惱，藏都藏不住。
他只離開了一會，請教呂醫令藥膳之事，先生怎麼就成這樣了？
「先生，您可還好？」
周文清只是勉強地扯了扯嘴角，沖他微微點頭，未曾言語。
李一見狀，心中更是酸澀，卻不再出聲，只默默上前守在先生身側，將目光投向呂醫令。
呂醫令也沒有多話，只熟練地把脈枕往案上一擱，拽過周文清的手腕，三根手指搭上去，垂眼凝神。
片刻後，他收回手，輕嘆一聲。
「脈象弦澀，氣機郁滯，已有內擾之象，非僅憑藥物可解。」
他擰眉看向周文清，目光中帶著醫者特有的嚴厲，但更多的是無奈。
「幸好近日底子養得好些，否則怕是要舊症復發，年紀輕輕，莫要總是多思多慮，別以為心脈穩了些，就能任你折騰了，憂思最是傷神，凡事多看開些。」
他頓了頓，語氣稍緩：「我給你開個安神的方子，好好睡一覺吧。」
周文清苦笑著點了點頭，竟比他感覺的還要嚴重些。
他何嘗不想看開些，可……談何容易？
縱使理智上早已瞭然取捨，於心底更是千遍推演、萬般鋪墊，自以為做好了萬全承受的準備，可當昔日知己情誼，終究落得寸斷割裂的結局，那份沉堵胸間的悵然與鬱結，依舊絲絲纏繞、盤桓不散，久久無法釋懷。
周文清垂下眼，手指無意識地探入袖中，觸到那截疊好的裂帛，指尖停在參差的斷口處，摩挲了一下，又收了回來。
他轉頭看向一旁的尉繚，緩聲開口：
「兄長，此處有呂醫令在，還有李一、扶蘇照拂，我已無大礙了，兄長還是速速出發，莫要再耽擱了。」
尉繚定定望著他蒼白倦怠的面容，見他眼底雖藏著落寞，但顯然心意已決，再留也只會徒令其憂心。
萬般擔憂與牽掛堵在心頭，最終只化作一聲無奈的輕嘆。
尉繚不再多言，偏過頭，看向守在側旁的李一和扶蘇，意思不言而喻。
雖不知尉繚要去哪，到底發生了什麼，但李一和扶蘇皆是鄭重點頭，以作回應。
得到答覆，尉繚最後深深望了周文清一眼，旋即轉身，大步踏離房間，匆匆離去。
屋內徹底安靜下來。
不多時，煎好的湯藥送入房中，溫熱的藥氣裹挾著清苦的氣息緩緩瀰漫。
呂醫令將碗遞至周文清手中，周文清垂眸看著烏黑的藥汁，未多言語，仰頭便一飲而盡。
他將空碗輕輕擱在案上，緩了緩氣息，抬眸看向依舊守在屋內的幾人，臉上漾開一抹極淡極淺的笑意，溫和卻單薄，輕聲寬慰道：
「好了，我無事了，你們都先退下吧，留我一人靜一靜，小憩片刻，今日晚膳不必再來喚我了。」
李一欲言又止，一旁的扶蘇見狀，悄悄拉住他的袖口，微微搖頭示意。
扶蘇雖不甚明白，先生到底怎麼就突然與韓子鬧到決裂的地步，但到底比旁的兩人看到的更多，心知先生此刻怕是心緒紛亂，確實需要獨處來平復一下。
「好，那先生好好歇息吧，我們先回去了，先生若有需要，揚聲喊一句便可。」
周文清微微頷首，再無心力多言，未等人離開，便已側身緩緩躺下。
身後腳步聲細碎輕緩，眾人次第退出，伴隨著「吱呀」一聲輕響，房門被輕輕掩合。
須臾之間，整間屋子便徹底沉寂下來，再無半點人聲。
半晌，一聲極輕的嘆息響起，悄然在空寂的房間內低低迴蕩。
——————
咸陽，章台宮
昨日尉繚的信箋，方才快馬加鞭送至咸陽，可惜信件簡短，只有區區幾行字，言他已帶兵趕至陳郡，大局已定，只待了卻殘局，便可待周文清回朝。
李斯心中大喜，將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，唇角壓都壓不下去，沒想到自己的那點經驗傳授，竟有如此奇效！
不愧是尉繚先生，一出馬便鎮住了場面。
估算著時間，今日也到子澄定時來信的日子了，他甚至不需大王傳喚，早早地便前來請見，期盼著在周文清的信箋上，最後鑿實一下這個大好消息。
結果……
同樣是翻來覆去，看了三遍、四遍、五遍……
陳俊事務、請功事宜、人員安排，什麼都有，面面俱到，事事詳細。
可——說好的返朝呢？
怎麼一個字都沒提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