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1章 點明身份(二合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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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周文清心中百轉千回,面上卻不能表露半分。

  他縱使心知天機,也總不能直接說:二位不必自謙,你們將來一個是開國丞相,一個是「蕭規曹隨」名留青史的繼任相國,治理區區一郡之地,不過是讓你們練練手而已!

  ——這話若是真傳出去,在場眾人尚且不論,遠在咸陽日夜伏案,嘔心瀝血打理朝政的李斯,怕是第一個要當場破防。

  雖說此「開國」非彼「開國」,可李斯不知道啊!

  他兢兢業業、夙興夜寐,一把年紀了還跟年輕人拼肝,卷生卷死、廢寢忘食的處理公務,結果到頭來發現,自己瞄準的丞相之位,冷不丁的要拱手讓人不說,而且他連第二位都沒排上號?

  那李斯怕是要連夜寫一封千萬字書信,好好跟周文清訴一訴自己的「清腸」了。

  所以,周文清只能換個角度,循循善誘。

  他目光掃過躬身推辭的二人,語氣平和坦蕩:

  「二位所慮,我盡數知曉,胡郡丞、沈縣令皆是忠勇之士,守土護民、勘亂平匪,有功於陳郡、有德於百姓,這份忠義本心,無人能及,本應該是最適合的人選。」

  「只是二人此番為肅奸治亂、護住郡城,皆身負重創,沈縣令外傷纏身、氣血耗竭,需靜心調息;胡郡丞重傷沉疴,更是至今未醒。」

  「如今陳郡殘破已久,亂局初定卻余弊叢生,流民待撫、田畝待理、吏治待清、餘黨待緝,百廢待興,千頭萬緒,若讓重傷未愈的胡、沈二人強撐病體坐鎮理事,恐怕……」

  周文清話沒有說完,但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。

  「這……」

  蕭何、曹參兩人顯然猶豫了。

  二人有自己的驕傲,可以推辭這越級重任、虛高之功,可他們卻絕不能坐視胡、沈忠良燃盡殘軀,更不忍眼看剛脫離浩劫、重煥生機的陳郡,再度因無人掌舵,重墜亂象泥沼。

  周文清趁熱打鐵,語氣一轉,帶了幾分推心置腹的誠懇:

  「二位不必為難,我此番並非讓你們越階擅權,只是勞煩你二人臨時代攝郡務、坐鎮過渡,穩住陳郡殘局便可。」

  「與此同時,我會即刻上書咸陽,稟明此番平亂始末與眾人功績,奏請大王正式下旨,待胡郡丞傷愈康復,便直接就任陳郡郡守,名正言順執掌一郡政務。」

  「沈縣令年少果敢、智勇兼備,於亂局中屢立奇功,亦可破格擢升郡丞,以三年為期考察政績,若履職無過、安民有功,便可正式轉正,穩固郡中吏治。」

  「而你二人臨危受命、理政護民的實績,我亦會一一據實入疏、如實上稟,再作加賞,恰如其分——如此,二位總沒有理由再推辭了吧?」

  說完,他抬眸望向神色微動的蕭曹二人,目光沉靜坦蕩,不再刻意掩藏:

  「諸位一路與我同行,心中想必早已猜透我的身份,文清在此可以許諾,由我親筆舉薦、親遞朝堂的奏疏,大王鮮有不允。」

  「文清從不妄言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屋裡靜了一瞬。

  不是震驚後的凝滯,而是一種「果然如此」的瞭然——像是一直懸在半空的靴子,終於落了地。

  的確,他們早就猜到了。

  畢竟,線索早已明擺在那裡,周文清過量服藥、強壓心悸時,劉邦可還沒被打暈呢。

  這般身患心疾、看似羸弱,卻謀略深沉,心系黎民,還能令長公子執弟子禮、國尉親自領兵接應的人,除了那位本該「遇刺身亡」的周內史,還能有誰?

  「果然是周內史。」

  蕭何望著眼前溫潤從容的青年,心緒久久起伏,難以平靜。

  沛縣五人之中,唯有蕭何、曹參素來留心朝堂動向,何況這場聲勢浩大的全境剿匪,本就根源於周文清遇刺身亡一事,兩人想不知曉都難。

  所以在猜測到周文清的身份的同時,二人便瞬間讀懂了這場金蟬脫殼、蟄伏避禍的苦心布局。

  故而他們沒敢貿然相認,更不敢聲張。

  不只自己緘口不言,還再三叮囑粗線條的劉邦、盧綰二人,務必嚴守秘密,生怕一語不慎,打亂周文清的全盤布局,陷他於危局之中。

  可暗自揣測是一回事,被本人親口坦蕩印證,又是全然不同的震撼。

  周文清就這麼一記直球,直接戳破了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那層窗戶紙,坦誠——又霸氣。


  可唯有周內史,有這般霸氣的底氣。

  君不見內史遇害的消息傳回咸陽,全城縞素、血染蘭池、朝堂都空了大半嗎?

  要韓非說,周文清的話說的還是有些保守了。

  什麼叫「大王鮮有不允?」

  只要不涉及周文清自身安危,他提出來的,秦王分明無有不允!

  話已至此,蕭何與曹參也沒什麼可顧慮的了。

  胡郡丞、沈縣令忠勇有功,終將得其所賞、名正言順;而他們二人臨危坐鎮、暫代郡務,是兜底安民、實幹立功,絕非無功受祿、越級貪權。

  至於旁人會不會不服?

  哪裡還有旁人!

  陳郡那些作奸犯科、結黨營私的舊吏,早已在這場動亂中被清掃得乾乾淨淨,剩下的牆頭草,手裡半干不淨的,一個個都在縮著脖子裝鵪鶉,生怕喘氣聲大了都被當成同黨清算。

  唯獨寥寥幾個淤泥中還能守住本心的清吏,都是與他們並肩作戰過的兄弟——自己人,只會協助配合,速整陳郡,哪會什麼意見?

  蕭何深吸一口氣,整了整衣襟,退後半步,深深拱手,一揖到地。

  「蕭何,見過周內史。」

  他直起身,目光灼灼地看著周文清:「先前何雖有猜測,卻不敢認,如今先生以性命相托,以赤誠相待,又為我等考慮至此,何若再瞻前顧後,便是不識抬舉了。」

  「陳郡之事,何必當竭盡全力,不負先生所託。」

  曹參也撐著榻沿坐直,神色肅然,拱手道:「參亦如此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周文清亦是神色鄭重,抬手回禮:「既如此,陳郡殘局,便拜託二位了。」

  「二位皆是國之棟樑英才,待我歸返咸陽,必為二位據實表功,他日願見二位立於朝堂之上,大放異彩。」

  這句話,幾乎算得上是明示了。

  地方郡縣職任,終究囿於一隅、格局有限;而咸陽中樞朝堂,才是執掌天下、施展抱負的萬丈高台。

  蕭何與曹參對視一眼,心頭俱是重重一震。

  「多謝內史,舉薦提拔。」二人齊聲拱手,聲音里壓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激盪。

  蕭何更是垂下眼帘,借著低頭的那一瞬,掩住眼底翻湧的情緒。

  他想起之前,在沛縣縣衙的燭火下,讀到周文清遇刺的急報時,自己枯坐良久,將那份文書反覆看了三遍,才不得不相信——那個他素未謀面、卻神交已久的人,真的沒了。

  他當時想,可惜了。

  可惜這亂世剛露出一線曙光,執燈的人卻先倒下了;可惜那些令人驚嘆的奇構巧思,還沒來得及惠及天下;可惜他蕭何蟄伏一隅、心嚮往之的人,終究無緣一睹其風采。

  萬萬沒想到,今日不僅見了,還被他從絕境中救起,親口許諾「朝堂之上」。

  知遇之恩,重生之幸,遠比那些功名利祿更動人心魄。

  「唉,這回蕭兄可高興了。」

  被蕭何輕斥後,存在感驟降的劉邦,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溜到了盧綰身邊,壓著嗓子跟他咬耳朵。

  「這下好了,也算是得償所願,再也不用望紙興嘆了。」

  盧綰聽得一頭霧水,懵懂湊頭:「季哥,啥叫望紙興嘆?」

  劉邦當即擺出一副「你小子見識太淺」的得意模樣,壓低聲音解釋道:

  「還能是啥?就是蕭兄對著一張紙,能唉聲嘆氣愣上大半天唄!」

  「你沒留意嗎?早先在沛縣縣衙那會兒,蕭兄批公文那叫一個乾脆利落,筆走如飛、刷刷幾下,秋風掃落葉一般,案牘從無堆積,桌面上乾乾淨淨,就沒有什麼能難住他的公事。」

  盧綰連連點頭,眼底滿是真切佩服:「確實!蕭掾辦事向來利落周全,全縣無人能及。」

  「可自打咸陽那道剿匪詔令下來,蕭兄就變了個人似的。」劉邦神色煞有介事,神神秘秘的道:

  「他隔三差五就對著案頭紙卷出神發呆,一怔就是大半盞茶工夫,一會嘆氣,一會搖頭,往日乾乾淨淨的案桌,時不時堆到老高,熬到天色擦黑,縣衙里人都走乾淨了,他才才批閱完回家。」

  盧綰眨眨眼,思索著說:「難道不是因為咱們剿匪消耗太大,縣裡財政吃緊,蕭掾發愁呢嗎?」


  他頓了頓,又小聲補了一句:「那段時間我都不好意思去蕭兄屋裡搭夥用膳,回回都是隨便找個牆角蹲著扒兩口飯,生怕吵到他的思緒。」

  「一開始我也是這麼想的!」劉邦猛地一拍大腿。

  這回勁使大了,還好纏滿的繃帶鼓鼓囊囊墊著力道,半點不疼,只發出「噗」的一聲悶響,聽著頗有些喜感。

  「我當時還暗自盤算,等剿完匪,可得翻找仔細些,抄了賊窩裡的贓款糧草,好歹給縣裡貼補貼補,替蕭兄分分憂。」

  盧綰連連點頭,深以為然,他當初也是這麼幹的,那些土匪的衣服都讓他扒了抖楞一遍。

  「可後來我才發現不對勁!」

  劉邦湊得更近,幾乎貼著盧綰的耳朵,眼睛滴溜溜的亂轉。

  「有一回我去如廁出來,正好撞見他手裡拿著衛生紙,就是那個軟乎乎的、不剌得慌,用來擦……咳,你懂的。」

  「他對著那個也能發半天的呆,眉頭一會兒皺一會兒松,就跟看公文時一模一樣!」

  盧綰瞬間瞪圓雙眼,滿臉匪夷所思:「啊?那……那有啥好看的,那上面也沒法寫字啊!」

  「我當時也納悶啊!」

  劉邦兩手一攤,臉上滿是吃瓜八卦的興奮,繪聲繪色道:

  「我還暗自嘀咕,蕭兄莫不是日日伏案操勞,熬得心神恍惚、快要魔怔了,一張衛生紙都能看出字兒來。」

  「可後來我連著觀察好幾日,終於看出點門道來——蕭兄看竹簡舊書,只要不是寫在紙上的公文,都能下筆利落、眼神清亮,半分滯澀失神都無。」

  「唯獨對著這個才出現沒多久的新什物——紙,才會愣神。」

  「紙?!」

  墨硯珍器、風雅摺扇他或許不甚通曉,可紙、鹽這類傳遍天下、惠及萬民的日用之物,當今天下誰人不知,誰人不曉!

  「那不就是周——」

  「你們兩個,縮在那裡嘀嘀咕咕幹什麼呢?!」

  一道略帶窘迫的冷喝驟然響起,直接截斷了盧綰的話音。

  蕭何耳根早已悄悄染上一點紅,又氣又窘,一雙眼睛在劉邦和盧綰之間來剜了兩個來回。

  你們就不能小點聲嗎?!

  方才二人壓低聲音咬耳朵,自以為隱秘,可屋內除他們之外,再無人出聲,那點細碎私語理所當然地盡數落進眾人耳中。

  ——他當初對著紙卷失神悵惘的模樣,竟有這般明顯嗎?

  他下意識抬眼看向身側的曹參,目光帶著幾分求證。

  曹參迎上他的視線,眸底噙著淺淺笑意,素來沉穩克制的眉眼間,難得漾開幾分瞭然的調侃。

  原來如此,怪不得蕭兄那段時間日日回去的比他還晚,他還納悶是不是出了什麼棘手的懸案,甚至特意去獄房核查數遍,卻一無所獲,只當是縣中政務冗雜,沒再深想,後來匪寇陸續落網忙起來了,這事兒也就拋到了腦後。

  韓非眼底也漾開點點淺淡笑意,饒有興致地望著窘迫的蕭何。

  就連樊噲,也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,目光久久地在蕭何臉上停留。

  蕭何:「……」

  他一臉悲憤地瞪著劉邦和盧綰。

  我的一世英名啊,全毀在這倆玩意身上了!

  劉邦顯然也意識到了自己的「悄悄話」有所疏漏,對上蕭何的視線,訕訕都摸了摸鼻子,輕咳一聲。

  「那什麼,這紙真是個神奇什物,你說周內史是怎麼造的呢?太厲害了,怪不得蕭掾研究的那麼入神呢,是、是吧?哈、哈哈……」

  「是啊。」曹參一本正經的點頭附和,眼神卻悄悄瞥向蕭何:「這紙張用了這麼久了,實在神奇,蕭掾突然感興趣,也是正常的嘛~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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