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2章 孩子長大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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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周文清靜立一旁,只默然聽著,始終一言不發。

  如果連大王親自指派給他的暗衛,都查不出王郡守與匪盜勾連的半點蛛絲馬跡,想來此事多半是不存在的了。

  這般看來,那王茂要麼是庸碌無能、昏聵糊塗,要麼便是端坐上首,壓根沒將自己的治下子民放在眼裡。

  觀他今日這一番行事做派,想來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些。

  周文清眸光微斂,略一沉吟,緩聲開口:「扶蘇那邊……可有作處置?」

  「回先生,長公子自事發後,一直未曾安枕,一應事務皆以擒賊救人為先。」

  暗衛微微欠身,聲音壓得更低了些,語氣裡帶著幾分由衷的敬意:

  「韓、姚兩位先生帶人搜查賊窩、解救孩童,始終是有長公子守在後方照應,親自妥善安置救出來的孩子,又逐一安撫那些被驚擾的庶民,鎮定人心、免生動亂。」

  「行畢之後,長公子又特意傳令洛陽周遭各縣,徵調各縣縣丞攜本地失竊、孩童失蹤案宗分批趕赴郡守府,由長公子親自坐鎮督辦,盯著一眾縣丞交互案宗,逐案比對、逐一核對報案民戶的籍貫樣貌、失子情由,細細匹配被救孩童的身份來歷。」

  聽到「交互案宗,逐案對比」八個字時,周文清的嘴角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。

  聰明!

  洛陽周遭各縣,彼此牽連交錯,讓他們各攜案宗、相互核驗,既是監督,也是掣肘——誰也不敢在眾人的眼皮底下瞞報漏報。

  這一手,不僅省了自上而下層層催逼的工夫,說不定還能收穫幾份「意外驚喜」。

  互相舉報這種事,在官場上從來都不缺人樂意干,既然總要倒霉,何不拉幾個墊背的,說不定我還能踩著你爬上去呢!

  扶蘇,成長了不少啊,周文清心中欣慰地想。

  暗衛繼續道:「但凡核對出骨肉親緣的,便即刻遣人護送孩童回歸本縣,由縣令親自送歸,寬慰悲戚惶急的雙親。」

  這也是一步妙棋,周文清暗暗點頭。

  不找一縣長官,專召作為副手的縣丞前來,讓他們親眼目睹自家轄區積壓的失蹤舊案,再與鄰縣卷宗相互對照——治理的疏漏一目了然,無形之中便給這些地方官吏壓上了一副沉甸甸的擔子,審起卷宗來,自然不敢馬虎。

  否則回去面對自家縣令,那臉色怕是不太好看了。

  不想對比太慘烈,得罪了頂頭直系上司,就只能狠狠挑別人的刺兒了。

  而後扶蘇又下令由縣令親自將孩子送歸雙親身邊,看似是給了這些地方官戴罪立功的機會,實則是倒逼他們盡心辦事,不敢有半分敷衍怠慢。

  就算平日裡再昏聵懶散,這會兒也得強打起精神,裝出一副痛心疾首、勤勉盡責的樣子。

  別說安撫家屬、賠禮道歉,就算自掏腰包給孩子請醫買藥、補貼銀錢,也得咬牙認下。

  不然,等著秋後算帳的時候,隔壁縣的縣令悔過態度良好,給受害家庭請名醫、賠銀錢,樣樣齊全,你呢?什麼都沒幹!

  那你是不是不夠誠心?是不是沒有悔過?是不是應該從重處置?!

  周文清幾乎想像出那副場面:郡守府里,各縣縣丞圍著案幾,各自身後摞著高高的卷宗,前有王郡守盯著,後有長公子扶蘇看著,一個個滿頭冷汗、手忙腳亂。

  一邊瞪大眼睛揪著別家卷宗的紕漏不放,一邊又提心弔膽,生怕自家卷宗里的爛事揪出什麼大岔子,個個如坐針氈,狼狽不堪。

  而另一頭,縣令們在自家府里罵罵咧咧,出了門卻要換上笑臉,掏腰包、請名醫、帶著孩子挨家挨戶賠禮道歉,心裡滴著血,嘴上還要說「我的錯,應該的」,甚至遇到稍有些身份地位的父母,膽子大些、脾氣硬些,還能指著他的鼻子痛罵,扭打一頓。

  打得鼻青臉腫,祖宗十八代揪出來罵一頓,也不敢放半個屁出來,不然就要考慮考慮,把子孫的十八代送上去見了祖宗十八代,以後歸天會不會被當成陀螺抽?

  活該!

  但凡他們盡了心,等真找到孩子,自然問心無愧,不必擔心家屬為難他們,又何至於此?

  思及此處,周文清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冷笑,淡淡開口:

  「想來,各縣縣令遞來的請罪牘,怕是早已堆得能把郡守府的大堂都給淹了吧?」

  暗衛垂首道:「是,各縣縣令均不止遞了一份告罪牘,只是眼下善後瑣事繁雜,安置流民、撫恤百姓、梳理案情,件件纏身,長公子埋首實務,尚且無暇急於追責定罪,請罪牘暫且壓下,令眾人戴罪聽差,結案後同辦。」


  「戴罪聽差,扶蘇說的?」周文清眸色一銳,當即追問。

  「是。」暗衛瞬間領會了先生在意的關鍵,連忙躬身點頭應聲,「長公子只與王郡守當面言明此令,王郡守再向下傳達時,措辭……便沒有這般明晰了,只是王郡守一直在儘可能多行彌補之事,在旁人眼裡,怕有補過之意。」

  周文清沒接話,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玉玦,眼底掠過一絲涼意。

  呵!怎麼說來著,這個王茂,的確不是個蠢的。

  按律來說,他若真沒有官匪勾結,只是個不察之罪,撐死了罰俸、申飭、免官而已,彌補得當,甚至有可能官復原職。

  但他有能力,有手腕,卻遲遲放任洛陽亂象如此橫生……

  無論如何,此人是絕對不能再用了。

  他沒再理會王茂的事,思緒一轉,落在扶蘇身上,眼底漸漸浮起幾分讚許。

  扶蘇的御下之術,也頗有大王風采了。

  戴罪聽差,而非戴罪立功,區區兩字之差,內里分寸卻相去千里。

  戴罪立功,是給你機會將功抵過,功成便可減免罪責。

  可戴罪聽差,只許你安分當差、辦妥差事,功是功,過是過,差事辦好是本分,半點不能抵消先前瀆職失察的罪過。

  這樣才對,不然豈不亂套了。

  聽完扶蘇的處置,周文清已經基本放心,事事妥當,不需要自己再查補什麼。

  莫名有一種自家孩子長大了的驕傲感。

  不過想來其中,這般制衡手段,怕是也有韓非的手筆吧?

  他心中輕哼了一聲。

  這個死鴨子嘴硬的「韓臣」,不知道還能嘴硬到什麼時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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