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8章 擊掌為盟,立字為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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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話音剛落,屋門「砰」一聲。

  「不行!絕不可如此!」

  卻是李一,面色急切,猛地推門沖了進來,帶起一陣穿堂風,吹得案上書頁嘩嘩作響。

  屋內兩人齊齊轉頭,皆是一驚。

  尤其是周文清,更是心頭一悸,細密的刺痛順著心口蔓延開來,不由得擰緊眉頭,彎下腰,一手撐住榻沿,一手死死按住胸口。

  「先生!」

  李一霎時慌了,方才的急切瞬間轉為懊悔,他幾步便搶到榻前,蹲下身來,目光緊緊鎖住周文清,查看他的狀況。

  見先生低頭屏息、顯然是在咬牙暗忍過那陣猝然襲來的痛楚,李一更是自責,照著自己大腿狠狠捶了一下,旋即起身就要往外沖。

  「都怪屬下魯莽,驚擾了先生!屬下這就去找呂醫令!」

  「站住!」

  聽見「呂醫令」三個字,周文清條件反射般出手,速度極快,一把攥住李一的衣擺。

  今天怎麼個個都想著找呂醫令,不知道他房裡最不歡迎的就是呂醫令了嗎!

  周文清緩了兩口氣,聲音依舊略顯虛弱,卻格外堅決。

  「回來。」

  李一頓時不敢動了,他低下頭,目光落在先生攥著自己衣擺的手上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,僵在了原地。

  「容我緩緩,片刻便好,沒什麼大事。」周文清緩了緩氣息,輕聲安撫。

  屋裡兩人大氣不敢喘,靜靜等候,直到看他臉色稍霽,眉心的舒展開來,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。

  周文清鬆開手,靠回軟枕上,目光轉向李一。

  似是為了緩解著凝滯的氛圍,他語氣中還帶著幾分無奈的調侃。

  「我沒事了,倒是你,何時站在門外的,難不成……一直在偷聽?」

  「啊,我……屬下不敢!」

  李一面露窘迫,連忙拱手致歉:「屬下絕非有意偷聽,還望先生、韓先生恕罪。」

  「只是……屬下受長公子所託,來先生房中替他拿回戒尺,不曾想聽見屋中兩位……語氣激烈,一時不敢上前,又擔心先生身體,不敢貿然離開,這才……」

  說到這裡,他耳根微微泛紅,深深吸了口氣,轉向韓非,鄭重一禮:「冒犯了兩位先生,屬下絕非有意,還望韓先生恕罪。」

  周文清順著他的話,視線落在那案上那把厚重的戒尺上,心中瞭然。

  扶蘇走得匆忙,連戒尺都忘了拿,怕是羞得不好意思回來,這才託了李一來取,沒想到竟引來一個「真偷聽」的。

  韓非此時也緩過神,連連擺手,語氣裡帶著幾分慚愧:「無礙,這怪你不得,是非失態了。」

  他轉過頭,看向周文清,面色漸歸平和,卻帶著幾分歉意,鄭重拱手:

  「子澄,今日之事,皆是非之過,你一片苦心勸我,我竟全然忘了你身子未愈,言辭這般過激,句句失了本心,實在慚愧,今日所言,皆作不得數,冒犯之處,還請子澄不要放在心上。」

  「怎麼能作不得數呢?!」周文清眼睛一瞪,那他方才費那麼大勁,豈不是全白費了!

  「作不得數!」

  不等他再開口,李一已搶先沉聲截話,眼神執拗而堅決,重新蹲下身,目光鎖在周文清臉上。

  「屬下未曾全然聽清兩位在討論什麼,只是先生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喉結滾動了一下,「先生所言『拼死』二字,屬下聽清了,無論如何,屬下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先生應下。」

  這些天,他都快對這個「死」字應激了,最怕的就是這個字眼落在自家先生身上,更何況是先生親口所說?

  這叫他如何能不心驚,所以才匆匆闖進來。

  「你這……」周文清無奈了,一時無語。

  怎麼偷聽還能聽不全呢那是誇張,誇張的修辭好不好!就算他想拼死,大王能願意嗎?肯定就答應了呀!

  啊,不對!他才不會輸。

  周文清嘆了一口氣,解釋道:「我說的是,哪怕拼……」

  「不行!」李一果斷截斷。

  周文清:「……」

  一旁韓非將這一幕盡收眼底,看著他滿臉憋屈、無可奈何的模樣,終是忍不住低笑出聲。


  周文清轉頭望過去,臉色頓時更苦了。

  完了,正主已經從方才的激憤中脫出來,恢復理智了,白費他發揮十二萬分的演技,唱這麼一出大戲,這下全功虧一簣了。

  不料韓非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主動開口,語氣平靜卻鄭重:

  「子澄,方才你說的賭約,我應下了。」

  嗯?!

  周文清猛地抬頭,滿眼訝然。

  「你是說,你賭了?!」

  韓非頷首,頂著李一逐漸危險起來的視線的壓力,緩緩道:

  「只是若是我贏了,不需子澄拼命,僅需竭力而為,哪怕沒有十年,五年也可,乃至三年……也足矣。」

  他聲音略顯苦澀,繼續道:「相信以子澄之能,秦王之信重,定能保秦暫不犯韓,這也算是我於大王、與故國……最後的一點交代了,此後,非問心無愧!」

  韓非抬眸,直直望向周文清:「子澄以為如何?」

  「那再好不過!」

  周文清心頭一喜,猛地直起身,激動地一拍李一肩膀,「那就這般說定了,李一作證!」

  「好,李一為證,若是我這一路在秦所見,哪怕動容,只要我仍願回韓為臣,便算非贏了,子澄要信守承諾。」

  韓非重複了一遍賭約,卻私心修改了些內容,將重心改在「願為韓臣」上——否則,他怕自己心中早就動搖,不用賭,便輸了。

  「不是還願,是還能!」周文清正色強調道。

  「此行歸秦後,無論結果如何,我必向大王為韓子請功,放韓子自由,屆時,若韓子還能歸韓為臣,才算韓子贏了,文清絕無二話。」

  「若是不能——」他目光灼灼,「還請韓子接受我大王誠意相邀,入秦為官,共圖大業!」

  「這……」韓子猶豫了。

  願歸和能歸是不一樣的。

  他以為周文清是算準了即便他歸韓,大王必不喜,朝臣必斥之,即便心愿,卻也難被韓廷所容。

  可事已至此,韓非咬牙一橫心,點頭應下:

  「好!」

  大不了他豁出去了,到時候厚著臉皮多討些侍衛護送,想來子澄不會拒絕。

  只要他命不絕,身份擺在這裡,一旦歸韓,哪怕不受重用,他依舊是韓臣。

  「擊掌為盟!」周文清當即伸手,毫不猶豫。

  「擊掌為盟。」韓非抬手相擊,眼神篤定。

  兩掌相碰,盟約已定。

  周文清心頭一松,幾乎是毫不猶豫,立刻轉頭吩咐李一:「快,取筆墨來!

  韓非愕然,糾結了片刻,才小聲開口:「子澄,既已擊掌為盟,又何須字據?可是不信非之人品?」

  「不是不是!」周文清連忙擺手,笑著安撫,「只是這般要事,還是立個字據,你我二人皆能安心。」

  韓非無奈地搖了搖頭,看著李一麻利地鋪好紙、研好墨,於是輕挽袖口:「好吧,子澄手上不便,便由非親字來寫,這下子澄總可安心了吧。」

  「韓先生請!」周文清抬手示意,笑意更濃。

  待韓非俯身提筆,一字一句,分毫不差地落於紙上時,周文清眼底悄然閃過一絲精光。

  這賭,他贏定了!

  立字據並非擔心韓非反悔,而是到了那日……他可就要摳字眼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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