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至死不渝,信念至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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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周文清先是聽見茶盞叮咣作響的聲音,心頭猛地一跳。

  完了!別不是自己戲過了,把韓非刺激得厥過去了吧?

  他慌忙睜眼,入目卻是韓非深深彎下的脊樑,恰似雪壓青松,一身傲骨,垂而不屈。

  剎那間,周文清只覺眼圈莫名一酸,心頭愧意翻湧。

  這大禮,他受之有愧啊……

  「韓子快快請起!」

  他急忙撐著榻坐起身,目光掃過案間濺出還冒著熱氣的茶水,又瞥見韓非腰間浸濕的衣料,語氣更是急了幾分:

  「何至於此?韓子快快起來,可有燙到?」

  「怎會不至於?」韓非卻固執反問了一句,依舊地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勢,不肯直起身,語氣生澀又誠懇:

  「是韓非之過,錯怪子澄,或有…言行不當,令子澄介懷傷感,而今知你……所受苦楚……感同切身,子澄絕非背主小人,萬不可……這般言語,輕賤了自己,否則,便是非萬死也難贖其罪,還望子澄……」

  「好了好了。」

  周文清見他激盪之下,語速雖緩,仍有些吃勁模樣,心中更加不忍,連忙打斷。

  「韓子若再不起來,我便要下榻相扶了,我這身子骨,韓子忍心讓我折騰?」

  說罷,他抬手輕輕捂住心口,虛弱地輕咳了一聲。

  這回倒不全是佯裝出來的,胸口當真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悶澀痛感。

  周文清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,本是刻意算計為之,卻不想騙著騙著,竟把自己也兜了進去。

  韓非赤誠以待,他又怎能做到毫無感觸。

  韓非見他捂胸輕咳,頓時顧不得其他,滿目急切,幾步搶到榻邊。

  他伸手想替周文清順一順氣息,又怕觸及他背後的傷處,手懸在半空,只急急道:

  「子澄莫要激動,我、我去叫呂醫令……」

  「不必不必。」周文清連忙扯住他的衣袖,輕輕擺了擺手,緩過幾口氣才淺笑道,「只是一時岔了氣,韓子不必緊張,先坐下說話。」

  韓非順著他的力道,遲疑著在榻邊落坐,卻依舊滿臉擔憂,目光始終緊緊落在周文清臉上,生怕他轉瞬又感不適,做好了隨時起身,去請醫者的準備。

  周文清看著他依舊緊繃的神色,心頭暖意更甚,輕聲開口:「方才之事,韓子不必放在心上,是子澄失言,韓先生君子磊落,言行從未有失,何罪之有?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眼神真切,字字誠懇:

  「更何況,函谷關一行,若非韓子出謀,捨命為引,我怕是早已身折,這份恩情子澄還未謝過。」

  韓非聞言微怔,隨即搖了搖頭。

  他似是不習慣這般直白地被人當面道謝,神色略有些不自在地推辭:

  「子澄言重了,我既應下同行引路之事,本就是分內之責,談不上什麼恩情。」

  「分內之責?」

  周文清低笑一聲,目光懇切地望著他,

  「當初所說引路,不過是之稷下學宮之中,何況隨口一提,你我非親非故,韓子卻甘願為文清以身犯險,若這也算分內之事,天下便再無分外之舉了。」

  「歸根結底,乃韓子品行高潔,重義輕身,令文清心折,自愧弗如,心嚮往之。」

  韓非聞言愈發侷促,垂首囁嚅道:

  「子澄謬讚,非實不敢當,反倒是子澄,知恩重義,心性赤誠,日後……若有小人妄言、詆毀清譽,非必當首個駁斥,終究是大王……對子澄不仁。」

  說到「大王」二字時,他的語氣略有滯澀。

  周文清卻緩緩搖首,神色肅然:「韓子無需多言,若非深信韓子品行,更兼你我際遇相仿,文清也不會對你盡數坦誠。」

  他抬眸望向韓非,目光澄澈而懇切,緩緩道:

  「我身上舊傷,阿一與大王等人,皆以為是為山匪所襲,今日與韓子所言之事,還望代為隱匿,切莫外泄。」

  「這是何故?」韓非訝然,心頭更是不解,這般隱瞞,豈非任由世人誤解,自毀滿身清譽?

  周文清眸光微黯,輕聲道:「文清不願再非議舊主之過,就此塵封過往,也算全了昔日那點君臣情分,還望韓子成全。」


  言罷,他微微欠身垂首,對著韓非拱手一禮,姿態謙和又鄭重。

  韓非連忙穩穩扶住他的手臂,面色愈發肅重,眼底敬意也愈發濃烈,沉聲道:「子澄大義,非嘆服,必守口如瓶,半字不復多言,只是……」

  韓非望著榻上面色平和的周文清,滿目惋惜與不忍,長嘆一聲:

  「子澄這般隱忍,實在委屈,恐遭世人非議啊!」

  「公道自在人心,些許小人碎語,何足掛齒?」

  周文清眉梢微揚,目光坦蕩澄澈,一派灑脫不在意之態。

  「只要韓子信我,於願足矣。」

  他微微傾身,似是鬆了一口氣,半鄭重半玩笑道:

  「我對韓子已神交已久,今日所言,句句皆出肺腑,看似灑脫,實則心底唯恐韓子誤我,忐忑的很吶!」

  「與子澄相處良久,非如何能不信子澄?」

  韓非神色動容,長嘆一口氣:「只恨與君相識晚,今日方知,你我二人,實為知己啊!」

  「好一個知己!」周文清聞言大喜:「蒙韓子不棄,文清榮幸之至,就厚顏認下了,哈哈哈哈!」

  「能得子澄這般知己,亦是韓非此生大幸!」韓非亦隨之暢然一笑,眉宇間久積的沉鬱躊躇,此刻散了大半。

  良久,笑意稍歇,周文清斂了神色,神情轉為鄭重,望著韓非:「既已是知己,有些話,文清便不再避諱,即便逆耳,也定要直言相勸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直視韓非,字字千鈞:「舊主並非只棄我也,亦對韓子棄如敝屣 如此君王,當真值得追隨嗎?」

  韓非的笑容緩緩斂去,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,狠狠閉了閉眼。

  「非,並非愚鈍之人,韓王棄我,非亦自知,只是我與子澄不同。」

  「有何不同?」周文清追問,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臉上。

  韓非沉默片刻,艱澀開口:「非乃韓國公子,自幼受故國供養,可以不信於君,但不可不信於國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目光直視著周文清:「韓非之存韓,乃韓國之韓,而非韓王之韓,還望子澄……諒解。」

  韓非話音落下,屋內一時陷入沉寂,唯有幾縷清風徐來,帶出一絲沉滯的涼意。

  周文清望著他眼底那份刻入骨髓的執著與悲涼,心頭輕嘆。

  沒錯,這才是他心目中明知希望渺茫,依舊執意存韓,至死不渝的韓非子啊!

  若是為了韓王安一人,以韓非的才智心性,早在被君王猜忌背棄、又自請入秦為質那日,便該斷了念想,轉身另尋明主,何苦把自己困在這層層枷鎖之中。

  「韓子大義,文清嘆服!」

  這回是真真切切,不帶任何目的和私心的敬意與嘆服。

  但……就此收手嗎?

  絕不可能!

  正因為韓非有這般曠世才學、這般至死不渝的風骨,才更值得輔佐明主,更該施展抱負,而非白白葬送在昏君之手。

  他必須為秦王,留住此人!

  周文清抬眼,目光灼灼鎖定韓非,眉宇間褪去先前的溫和,多了幾分銳利,語氣更顯莽沖:

  「既如此,文清還有一言,想請教韓子。」

  「子澄盡可直言。」韓非頷首。

  「好,那麼敢問韓子——何為國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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