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3章 蚳醢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索性才走出半日,離咸陽還不算太遠,這驛站的規模雖不算小,可三百餘人的使團真要住下,那是萬萬不能的,但若只是尋個地界坐下來吃頓飯,倒還勉強周轉得開。

  眾人兩兩輪換,井然有序,分批進膳,又各司其職,不得不說,大王親自挑選的這使團,專業素養這一方面實在沒得挑。

  這一頓,只怕便是此行最後一頓能正經坐下、熱湯熱菜吃進嘴裡的午飯了,眾人心裡都有數,格外珍惜。

  往後幾日,怕只能就著涼水啃乾糧,把午飯胡亂應付過去。行至天黑,運氣好的話,能尋到個小驛舍依託扎帳;運氣不好,就只能找個背風處安營紮寨,能燒壺熱水都算奢侈。

  周文清心中感慨,命人將正堂的幾張木案拼在一處,叫眾人不拘身份,隨意圍坐。

  話雖這麼說,他自己那一桌卻是被護衛們不著痕跡地圍在了最中心,桌上只有五個人:周文清自己、扶蘇、韓非、李一,以及……背著藥箱寸步不離跟來的夏無且。

  是的,周文清出行,隨行的怎能沒有醫師團呢?以夏無且為首的四個府醫都跟來了。

  驛站嘛,條件有限,飯菜自然簡單了些——這還是提前準備後的成果,幾道菜灰撲撲地碼在粗陶碗裡,瞧著便沒什麼食慾。

  夏無且端端正正地坐在周文清旁邊,手裡捏著一根銀針,挨個盤子戳過去,聞一聞,看一看,驗完一道便微微點頭,再驗下一道,那神情專注得仿佛不是在驗菜,而是在太醫署里會診。

  周文清原本飢腸轆轆的五臟腑,被這鄭重其事的驗毒儀式一攪和,再配上那一桌子灰撲撲的飯菜,瞬間索然無味了。

  他盯著那根銀針在菜湯里攪了攪,又拔出來,對著光看了看,再插進另一盤——整個過程行雲流水,一絲不苟,看得他眼皮直跳。

  「……夏府醫,」周文清終於忍不住開口,「這大秦驛站做的菜,還隨機挑了人去盯著,不至於被下毒吧?」

  夏無且頭也不抬,手上銀針穩穩探入盤中,語氣平淡:「先生此言差矣,終歸是要小心一些的,何況正是因為這個驛站,眾人皆知我等無論怎麼走,午時都必在此歇息——如此一來,更是不得不防。」

  「此去齊國,路途遙遠,先生身負重任,飲食起居不可不防,大王臨行前特意吩咐過,臣自當盡心竭力,不敢有絲毫懈怠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手上動作不停,換了個盤子繼續驗,又補了一句:

  「若無意外,自然是最好;可先生的身子骨……終究是單薄了些,故而,若有半分恙處,還望先生莫要諱疾忌醫才好,如此,臣方不負大王所託。」

  周文清聽的嘴角抽了抽。

  雖說我也曉得自己體弱,但這般篤定非要出點什麼事,是不是也有些過了?

  還有最重要的是——

  他是不是在拿大王壓我?

  是不是?!

  周文清盯著夏無且那張一本正經的臉,恍惚間仿佛看見了呂醫令的影子。

  那眼神、那語氣、那「你必須聽醫者的」的篤定,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。

  不愧是師徒,夏無且真是越來越像呂醫令了。

  周文清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,忽然有些懷念當初那個青澀的、初入周府的年輕府醫——

  那個面對他「一萬個理由」拒絕請平安脈,也只能委屈巴巴、欲言又止、縮回去生悶氣的「新首府醫」。

  當然,如果他青澀的時候不向師父和大王告狀,那就更好了。

  周文清目光幽怨地盯著夏無且,試圖用眼神將他變回去。

  夏無且卻巋然不動,仿佛周身罩著一層無形的屏障,將那兩道灼熱的視線盡數擋了回去。

  開什麼玩笑?

  臨行前,大王與恩師的輪番訓誡、耳提面命,恨不得把他顱骨打開將醫術經驗、及應對先生不配合時的辦法灌進去,外加那一番堪稱「魔鬼」的演練,難道是白挨的麼?

  天曉得他那幾日從太醫署出來時,神思恍惚、步履虛浮的模樣有多狼狽。

  若是這般輕易就露了怯,豈不是辜負了當初累到險些癱倒的自己?

  夏無且面不改色,手中銀針穩穩探入最後一道菜碟,輕輕攪了攪,拔出,對著光細看片刻,這才收針入囊,雲淡風輕地開了口:

  「好了,諸位,可以用膳了。」


  周文清無奈敗下陣來,只得依言提起筷子,化悲憤為食慾。

  正巧餘光一瞥,見李一迅速出手,將其中一個粗陶碗悄悄挪到了離他最遠的地方——

  那動作之快,手法之巧,若非周文清正好坐他旁邊,根本不會察覺。

  奇怪了,李一竟也會是第一個「動筷子」?

  「阿一,」周文清放下筷子,眯起眼睛,偏過頭看他:「你藏什麼呢?」

  李一面上不動聲色,夾了一筷子面前那碟煮豆葉,穩穩放進周文清面前的碟中,為他布菜,動作行雲流水,看不出半分異樣。

  「先生看錯了。」他的聲音平穩,甚至帶著幾分懇切,「屬下是擔心韓先生坐得遠,夠不著這些菜,故而為他挪上一挪,沒藏什麼。」

  周文清微微眯起眼睛,目光在李一臉上轉了一圈,又落回碟中。

  心理素質可以呀。若不是這豆葉,他差點就要信了。

  「是嘛?」周文清慢悠悠地開口,「可是阿一,我素來不甚喜好這個,若是沒藏,你在心虛什麼?」

  當初養傷,精鹽尚未制出,吃這東西吃得傷了,以至於後來有鹽調味,他也再不願碰豆葉。

  這事他雖從未表露,但阿一是最清楚的,旁的不說,桌上但凡有其他菜,阿一絕不可能給他夾這個。

  李一的表情終於裂開了一條縫。

  壞了。

  他光記著以自家先生的飲食習慣,絕不可能喜歡那碗東西,急著挪走,省得先生本就食慾不佳,看著更沒胃口——情急之下布菜以作掩飾,竟疏忽了這茬。

  桌上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扶蘇端著碗,看看先生,又看看李一,好奇地探過頭,待看清被挪走的是何物,他愈發疑惑了。

  「原就是一碗蚳醢啊?想來是驛站知先生來,擔心餐食簡陋,特意準備的,李護衛若是擔心韓先生夠不著,大不了分兩碟就好了。」

  說著,他起身,伸手就要去分那碗醬。

  周文清愣了一下。

  蚳醢?

  螞蟻卵醬!

  這下表情裂開的變成他了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