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9章 他逃他追,執著的韓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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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周文清躲韓非有一段時間了,事情還得從幾天前說起。

  扶蘇難得休息,帶著阿柱在廊對弈,用的就是蒙武將軍送的那副雲子,黑子溫潤,白子瑩白,落在棗木棋盤上,脆響清越,繞著廊間悠悠散開。

  扶蘇作為大秦長公子,自然是早已開始了弈道學習,雖算不上成熟,但教教阿柱還是足夠的,兩人對弈,棋盤上的黑白子擺得稀稀拉拉,不成章法。

  下了幾盤,阿柱蹙著眉頭,小臉皺成一團,興致漸漸消磨殆盡,扶蘇瞧著他這副模樣,不由輕笑出聲,索性拉他下起了五子棋。

  那是先生教的,規則淺顯易懂,趣味卻足,連阿柱這樣剛摸棋子的都能上手。

  韓非從房間出來,本想找周文清借本書,路過廊下,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停住了。

  他站在廊柱旁,負手而立,看著棋盤上黑白子你來我往,看了一會兒,眉頭微微蹙起,又舒展開,眼底漸漸浮起一絲興味。

  「此棋規則……與尋常弈棋不同。」他開口,聲音很慢,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。

  阿柱抬起頭,眼睛亮晶晶的:「這是五子棋!先生教的,誰先把五個子連成一條線,誰就贏,簡單吧?」

  「五子棋……」韓非低聲重複了一遍,目光落在棋盤上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「倒是新鮮。」

  他駐足細看了這半晌,已然摸清了其中門道。

  此棋雖簡,卻暗藏機鋒,看似只要連成五子,實則每一步都在堵截與反堵截之間較量,攻守轉換之快,絲毫不遜於弈棋。

  韓非心中暗忖,能創出這般棋道之人,絕非僅僅懂得弈術,定然對棋理、謀略都有極深的見解,研究頗深。

  此時的人把圍棋稱為「弈」,弈者,以木為盤,以石為子,縱橫十七道,兩人對坐,輪流落子,這不僅僅是消磨時光的娛樂,更被視為「禮」的延伸——落子無悔,是君子之德;不推枰、不耍賴,是士人之節。

  故而,弈棋也是士人君子必修之藝,不僅可以修身養性,而且某種意義上,棋盤如疆場,落子如布陣,一步一權衡,一子一機鋒,善弈者,常被贊為「知進退、有謀略」,棋品亦如人品,從一局棋中,往往能看出一個人的心性與格局。

  恰巧,韓非就是「善弈者」,且是「好弈者」。

  他生來有口難言,心中滿腹韜略與政見,常不能暢所欲言,除了將才思付諸筆墨,便常假於弈棋論道,手談之間,無需多言,棋路交鋒更勝言語交流,最是能觸動心扉,也最能看透人心。

  此刻看著五子棋的精妙,他心中對周文清的棋藝,已然生出了極強的求教之心。

  「子澄……十分精通此道。」他篤定地說。

  「那當然!」阿柱比他還篤定,一臉驕傲:「先生什麼都會,可厲害了,我和師兄加一起都下不過他!」

  韓非沒有接話,他垂下眼,看著棋盤上那些零落的棋子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緣,眼底的灼熱之意,悄然翻湧。

  那天傍晚,周文清剛從治粟內史寺回來,還沒來得及換衣服,就看見韓非端端正正地坐在堂中,面前擺著那副棋盤,黑白子已經分好,整整齊齊地碼在兩邊,茶都泡好了,熱氣裊裊,顯然已經靜候多時。

  「子澄,」韓非抬眼看他,目光灼灼,「聞得子澄善弈,非不才,願請教一局。」

  周文清:「……」

  我沒有!我不是!你別亂說!

  得知是阿柱口無遮攔誇下海口,周文清恨不能把這小子抓來打一頓屁股。

  這小子,平日裡夸先生……也就罷了,但怎麼能在韓非面前這麼不謙虛呢?!

  與韓非對弈,和打敗兩個孩子,那是一個量級嗎?

  韓非是當世名士,滿腹謀略,弈道想必早已登峰造極,乃是真正的國手級別。

  原主或許略通弈術,可他忙著外出訪友、積攢聲名還來不及,就算會,也只是淺嘗輒止,堪堪入門,至於周文清自己,就更不用提了。

  且不說後世的圍棋規則與此時大相逕庭,棋盤從十七道變成了十九道,座子制也早已廢除,何況他本來就不精於此道,充其量算個業餘愛好者,若與韓非對弈,怕是不出半局便會敗得一塌糊塗,體無完膚。

  輸不可怕,可怕的是輸得太慘。

  到時候,辛辛苦苦塑造的形象還要不要了?他的面子往哪兒擱?!


  於是,周文清藉口公務繁忙,匆匆告辭,溜之大吉。

  可他越是躲,韓非眼裡的戰意反倒越濃。

  在韓非看來,以周文清的才思與格局,斷不可能不通弈道,這般再三推脫,絕非技拙不敢應戰,反是藏拙不願出手,這般姿態,莫不是擔心他韓非輸不起?

  這些非但沒打消他的念頭,反倒生生激起了這位法家名士心底深藏的好勝斗意。

  自此,韓非便開啟了對周文清的「全天候」堵人模式——下朝回家廊下相邀;官廨歸府堂中靜候;甚至晚間飯後,也要見縫插針。

  周文清被堵得東躲西藏,府中前後門都被他摸出了捷徑,李一和阿柱更是被他叮囑得風聲鶴唳,一見韓非身影便趕緊通風報信。

  可惜……還是沒躲過。

  此刻,車簾落下,馬車已經啟程,扶蘇縮在角落,拉過車簾擋住半張臉,一副「我看不見,你們隨意」的掩耳盜鈴模樣,顯然是指望不上了。

  韓非端坐在對面,黑白子分列兩側,整整齊齊,他抬眼看著周文清,嘴角帶著淺淡的弧度。

  這一回,你總跑不了了吧!

  周文清看著他,嘴角抽了抽,心裡那叫一個苦。

  現在跳車是來不及了,他硬著頭皮,試圖給自己找個理由:

  「這……韓子啊,你看這馬車之中,空間狹小,又顛簸不平,實在是不適合下棋,要不咱們聊點別的怎麼樣?」

  韓非低頭看了看面前那張寬大的憑几,兩盞清茶穩穩噹噹放在上面,雖有漣漪,卻未傾覆。

  這可是大王命少府連夜趕製的馬車,專為長途出行設計,力求舒適,絕不能出門一趟,把他的周愛卿給顛散架了。

  陳少府愁得頭髮都白了,日夜盯著趕工,才勉強在啟程前交出了這輛車,整車寬大敞亮,坐墊柔軟厚實——怎麼看,都和「狹窄顛簸」四個字沾不上半點關係。

  周文清一咬牙:「我……心,顛簸不靜,下不了棋。」

  韓非:「……」

  「真的!」周文清眼睛一轉,忽然認真道:「韓子可知我們此行路線?」

  韓非疑惑地抬眼:「不是先走北線,再南下嗎?」

  周文清見他注意力終於被轉移,興奮一拍手道:

  「不是啊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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