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一個理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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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斯腳步一頓,側過頭看他,眉頭微微蹙起。

  周文清斟酌了一下措辭,聲音壓得更低了:「文清本想著,此次出訪齊國,以兩路車馬為宜,明面上擺一隊儀仗車馬大張旗鼓前行,作為遮掩之盾,我則假作行商,輕車簡從,悄悄趕赴,力求速去速歸,這般安排雖有風險,可把控得當,倒也可控。」

  「可控個屁!」

  李斯一下就氣炸了。一日之內爆了兩次粗口,對於他來說,可以說是開天闢地頭一回了。

  他指著周文清的鼻子,咬牙切齒地怒喝:

  「周文清啊周文清,「你這腦子是不是天天挨著火爐太近,被爐火燒得煉化了,裡頭全是沸水,晃一晃直冒傻氣,不然怎會想出這麼荒唐至極的主意!」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又深吸一口氣,那口氣卻怎麼都順不下去,越說越火大:

  「你去訪齊,早已人盡皆知,列國細作遍布關中,沿途關卡、驛館酒鋪、有心人只要稍加探查,乃至更激進些,直接襲擊一次,探子都不用派,就什麼都清楚了!」

  「而你,縱使輕車簡從,也必有痕跡,到時候身邊護衛寥寥,打打不過,逃逃不掉,又求救無人,出了大秦,他國若要對你下手,連邦交紛爭都不用顧忌,因為你——不過是區區行商!」

  李斯一巴掌拍在木架上,震得上面的鐵屑簌簌往下掉:

  「周文清,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長了?」

  周文清被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得猛地向後跳了一步。

  有那麼糟糕嗎?他覺著他這個點子……還是有一定的可行性的呀!

  可現在他是萬萬不敢說這句話的。

  那架子還在抖呢!

  話說,固安兄剛剛好像半隻手拍鐵錠上了,不疼嗎?

  李斯:疼疼疼疼疼!手要斷了,但在生氣,不能落了氣勢,更生氣了!

  周文清連忙高舉雙手,以示清白,連聲道:

  「沒有沒有,我只是隨便說說,沒真打算這麼幹啊!」

  「我保證,此次出行,一定全聽大王安排,帶足人馬,絕不孤身犯險!」

  李斯聽後,火氣未消,狐疑地看了他一眼:「真的?」

  周文清連連點頭,那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。

  主要那不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嘛,扶蘇要跟著,此次出行的性質就變了。

  大秦長公子在側,他還真不敢多冒風險作賭。

  雖然周文清對自己的身體沒半點自覺,卻知道顧念著扶蘇,小孩子不比大人,尤其是在這個時代,脆弱得很。

  萬一不小心折了,他所有的安排,豈不是前功盡棄?

  不過這麼一來,原本算計好的行期,怕是要往後拖一拖了。

  他掐著日子在心裡盤了一遍,眉頭便悄悄擰了起來。

  大張旗鼓,使團壓道,只怕還不等他從齊國折返,王老將軍那邊就已經連下九城,徹底穩固漳水以南了。

  到那時,秦軍兵鋒正盛,留兵駐守之餘,王老將軍帶著剩餘精銳順勢南下,反手收拾一個韓國,豈不是輕而易舉?

  畢竟,韓國如今的境況,早已不復往日,國祚衰微,年年向秦國割地賠款,疆域小得可憐,甚至比不上秦國的一個大一點的郡!

  這般情況下,若不趁機一舉滅韓,反倒顯得錯失良機。

  可滅國之事,非同小可。

  至少需要一個合適的理由——一個足夠滅國的、合適的理由。

  使得其他五國雖看不過眼,但也不至於被挑動神經,徹底聯合起來,群起攻之。

  也能給大秦一個休養生息、消化土地的緩衝期。

  想要達到這樣的效果,這個理由,除了得讓韓國格外理虧之外,必須得讓其他五國……都心虛。

  這樣他們才能一致推出個擋箭牌,即便滅了韓國,也只為平息了秦的怒火而慶幸,而不是惴惴不安。

  本來他是想等自己從齊國回來,親手操持這事,可如今行期一拖,很有可能趕不上,那索性一併託付給固安兄,好叫他先預備著。

  「你這肚子裡又冒什麼壞水呢?」李斯戒備地看著突然不言不語的周文清。

  「什麼叫壞水啊。」


  周文清一臉無語,上前一步,一把攬住李斯的肩膀,湊到他耳邊,壓低聲音,帶著幾分狡黠。

  「固安兄,你既見了這罪山,就應當知道,那匠造坊就是個幌子,所有的核心工藝皆在此處——造紙、製鹽、煉鐵、琉璃,樁樁件件,都藏在這山里,匠造坊里擺著的,不過是些半成品,加工一下再運去百物司,唬人的而已。」

  李斯聽得眉頭微動,目光往遠處的爐火方向瞥了一眼,又收回來,落在周文清臉上,帶著些讚嘆之色。

  怪不得這罪山之中,紙張成摞堆放,卻不見半柄紙傘、一把摺扇;炭石堆積如山,也未曾見到更易燃燒的蜂窩煤,原來核心技藝與成品訣竅,全被他藏在了這隱秘之地,半點不曾外露。

  子澄這般步步為營的算計,當真是縝密至極。

  周文清繼續說:「我知道,匠造坊可沒少遭六國探子惦記,只是尉繚先生防備甚嚴,才未曾讓他們得逞。」

  「防備得嚴是好事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了,意味深長道:「不過文清以為,倒是可以放進去一個,最好是韓國的,然後……」

  「然後再如同你栽贓燕太子一般,逮個現行,好嫁禍韓國?」李斯眼睛一亮,立刻接上話茬。

  「不行!」周文清搖搖頭,拒絕道:「這般小打小鬧,沒有造成切實損失,到頭來無非是逼韓國再派使者割地賠款謝罪,我費這麼大心思設局,只圖這點蠅頭小利,未免太過不值。」

  「那你想做什麼?」李斯的眉頭又擰了起來。

  周文清湊得更近了些,幾近耳語:「我的意思是——給匠造坊放一樣真東西,讓他去偷,比如……造紙。」

  李斯目光銳利起來,瞳孔微微縮了一下:「你是說,故意讓他得手?」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「那……可要給真的?」

  「就要真的。」周文清點點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,見李斯臉色一變,連忙笑著按住他的手臂,「但固安兄莫慌。」

  「若論賺錢之法,我大秦早已不指著一個造紙了,更何況,待我領著固安兄見了印刷之術,你便會明白,造紙只是根基,印刷才是點睛之筆,二者相輔相成,方能成為教化、傳訊的利器,單單一個造紙術,即便被他們偷回去,也無妨。」

  李斯聞言,緊繃的神色稍稍舒緩。

  若論這些機巧造物,他對周文清所言,絕對是完全信任,沒有一絲顧慮,哪怕他說的是超越像造紙術這般,堪稱青史留名的存在,他也信。

  李斯細細思忖片刻,已然品出其中深意,卻還是追問:「即便如此,白白將技藝贈予韓國,終究是助長他國之力,你這般做,究竟有何圖謀?」

  周文清嘴角勾起,緩緩開口,將全盤計謀和盤托出:

  「韓國弱小,慣於在列國間左右逢源,偷了造紙術,不敢獨用,又不舍不用,我們再讓尉繚先生再推波助瀾一番,必使其暗中分給趙、魏、楚、齊,妄圖以此拉攏五國、混淆視聽。」

  可五國各懷私心,得了技藝只會暗自竊喜,絕不會真心與韓國同舟共濟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冷了幾分:「屆時,我們直指韓國,問責竊技叛國之罪,五國本就各懷鬼胎,又見我們只問韓國、不問他人,造紙術已得,難以收回,為沾這份便宜,也平秦之怒火,他們定會爭相與韓國撇清,乃至出言以斥之。」

  「韓國孤立無援,我們再出兵討伐,名正言順,其餘五國只會作壁上觀,絕不敢貿然合縱抗秦,如此一來,滅韓再無後顧之憂,漳水以南的新土,也能與韓國一同,與我秦境融合,穩穩噹噹地消化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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