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王翦將軍到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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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好在先生叫住他們,只是寫信而已。

  兩個孩子領了任務,一個伏案嚴肅認真,字字斟酌,一個執筆滿心歡喜,情真意切,書房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輕響。

  讓他們寫去吧,周文清回去收拾好那些稿紙,看著難得清簡的案牘,長長鬆了口氣。

  寒災諸務漸有定章,積卷亦已見底,值此沐休之日,日光晴好,茶也喝夠了,他索性換了一身輕便衣衫,踱至院中活動筋骨。

  再這麼坐下去,人都要生鏽了。

  自上次病倒之後,周文清更不敢把強身健體的念頭撂下,那套曾被王老將軍稱為「跳舞」的八段錦,此刻已打得有模有樣。

  他不求恢復到前世徒手攀岩的狀態,連原主騎馬遊學的水平都不敢奢望,只求這副身板別再動不動就病倒,拖他的後腿,便謝天謝地了。

  陽光落在身上,暖意融融,周文清剛拉開架勢——

  「子澄啊,老夫又來看你了!」

  王老將軍人未到,聲先至,大步流星地跨進院門。

  得,他這府里啊,是清靜不了一會兒的。

  周文清索性收了架勢,轉過身來,眼睛在他身後掃了一圈。

  「老將軍來了,怎麼沒見蒙武將軍?」

  這兩位將軍到訪一向是一起,有時候還帶著酒水,只不過周文清是不沾的,一般是兩個人在這院中對飲,今日只來一人,倒是有些奇怪。

  「不日後邊軍演練大陣,士卒加練,他正看著呢。」王翦一擺手,渾不在意地說道。

  周文清聞言,腳步微微一頓,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,帶著幾分詫異:

  「這麼重要的事,王老將軍竟不親自看著,怎麼反倒來我這裡了?」

  要知道兩位將軍雖配合多年,交情甚篤,但公事上王翦將軍才是主帥,蒙武將軍為副官,邊軍演練這樣的大事,主帥不看著,怎麼反倒跑自己這來了?

  王翦咧嘴一笑,玩笑地說:「這不還沒開始呢嘛,讓那老小子領著崽子們先練著,老夫豈能輕易出動?他一個人就夠使了。」

  他突然話鋒一轉,壓低了聲音,頗有幾分神神秘秘的:「老夫來你這兒,是有更要緊的事。」

  「要緊的事?」周文清不解,一邊引著他往廊下走,一邊問:「我這能有什麼要緊的事?」

  「是大王讓我過來的。」王翦往前湊了半步。

  周文清腳步微微一頓。

  王翦繼續道:「壽宴不日將至,六國使者陸續過來,到時候魚龍混雜,什麼牛鬼蛇神都得往咸陽涌,大王給你的那個,咳!養匠人的地方,叫什麼來著?」

  他將聲音壓得更低,高大的身形都配合著彎下幾分,那模樣瞧著有幾分滑稽,可說的話卻半點不兒戲:

  「旁人不知道,但咱們幾個人心裡有數,那可是咱大秦機要之處,秘密所在,那不得增派人好好守著?」

  周文清眸光微動。

  「現在匠造府可是名聲遠揚啊,打它的主意的人多著呢。」王翦直起身,眉頭擰了擰。

  「老夫都不知道解決了多少探子了,明面上摸過來的,暗地裡溜進來的,一波接一波,沒個消停。」

  他伸出兩根手指,在周文清眼前晃了晃,那兩根手指粗壯得像兩根小蘿蔔,此刻卻莫名帶著幾分鄭重:

  「明面的匠造府都如此,暗面的更不可不防,大王讓老夫暗中派人守著,老夫就悄悄調了給你兩個人。」

  周文清被他那副神秘兮兮的模樣感染,也下意識壓低了嗓音:

  「兩個人?」

  「各有一支邊軍,都是精銳,最善伏潛。」王翦收回手,胸有成竹地一拍胸脯,「有他們在,子澄你也可放心。」

  「原來如此。」周文清鄭重地一拱手,「老將軍費心了,文清謝過老將軍。」

  「嗨!子澄和老夫客氣什麼,那裡要是守不住,第一個心疼的怕還是老夫呢!」

  王翦滿不在乎地一擺手,「都是為了大秦,子澄若是多造些像馬上用的那些……老夫高興還來不及呢,哪裡來的費心?」

  他說得豪氣干雲,那架勢仿佛下一刻就要披甲上陣。

  周文清正要開口感慨幾句,卻見王翦眼珠子忽然一轉。


  「啊,當然——」

  王翦拖長了調子,那語氣輕飄飄的,像是隨口一提:

  「子澄若實在感激,不如送老夫兩疊精紙?老夫倒也可以勉為其難地收下。」

  周文清:「……」

  他還沒來得及開口,王翦已經繼續往下說,那語氣里還帶著幾分幽怨:

  「百物司那買的實在太少,根本不夠用的!李斯那小子,回回和老夫說沒貨了沒貨了,就知道讓老夫等,哼!」

  他一揮拳,仿佛李斯就站在面前:

  「等個屁!一點也不知道敬老,那麼多光輝事跡,萬一忘了怎麼辦,那是能等得了的嗎?!」

  這個時候又成「老」了?

  周文清張了張嘴,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。

  而且,還少?

  他分明聽李斯提起過,百物司賣出去的精紙,將近一半都被這兩位將軍聯手包攬了。

  一半!

  王翦、蒙武,兩個人,買了將近一半!

  這是寫族譜家史呢,還是寫編年史記呢?!

  周文清默默咽下一口槽,看著眼前這位滿臉「我很委屈」的老將軍,一時間竟有些無言以對。

  「子澄啊!」王翦將軍用手肘戳了戳他,搓著手眼巴巴地望著他:「你那裡一定還有的,兩疊、就兩疊,不多吧?」

  有,肯定是有的,畢竟百物司有多少貨,最終還是要過他周文清的眼,由他把控著。

  但是!

  這要是開個頭,以兩位將軍對精紙的熱情,以後豈不是沒完了嗎!

  今天王老將軍來要兩疊,明天蒙武將軍來要兩疊,後天兩個人在一起來「借」兩疊……他這府邸乾脆改成百物司分號算了。

  周文清眼睛微微一眯,計上心頭。

  「王老將軍啊,」他嘆了口氣,一臉為難,「這個精紙,我這裡是真沒有,這玩意兒太搶手了,供不應求啊,不信您翻翻我書房,連我自己都半張用不上!」

  他說得誠懇,甚至還往旁邊側了側身,做了個「請便」的手勢。

  王翦果然伸長脖子往書房方向瞄了一眼——透過半開的門扉,隱約能看見案上堆著的確實都是些尋常稿紙,白中泛黃,質地粗糙,與精紙那瑩白如玉的模樣天差地別。

  「這……」王翦撓了撓頭,臉上的期待肉眼可見地塌下去幾分。

  周文清沒等他開口,話鋒一轉,語氣忽然輕快起來:

  「不過……」

  王翦瞬間又支棱起來。

  「王老將軍,還記得我曾經說過,將來要自己釀了好酒賣,到時候先送你十壇嗎?」

  王翦一愣,隨即想起那天的醉話,眼睛倏地亮了:

  「就是你說的那個……不一樣風味和口感的酒?」

  「沒錯!」周文清一拍手,「那酒也釀得差不多了,要不過幾天,文清帶著酒,親自送到您府上,怎麼樣?」

  「好!」王翦一巴掌拍在他肩上,拍得周文清肩膀往下一沉,「一言為定!」

  「一言為定。」

  王翦笑得鬍子都翹了起來,滿意地點點頭,轉身就要走,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,叮囑道:「子澄可別忘了啊!」

  「忘不了忘不了。」

  周文清揉著肩膀,目送那道魁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門。

  他剛鬆了一口氣,正準備轉身回屋——

  那道魁梧的身影又倒著退了回來。

  周文清:「……?」

  王翦將軍半邊身子還在門外頭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,揚聲道:

  「對了,子澄啊!」

  「老夫突然想起來——」王翦捋了捋鬍子,一本正經道,「府里的精紙還剩一些,回頭讓人給你送兩疊過來。」

  周文清一愣,「老將軍……」

  王翦一擺手,打斷了他的話,「哪有造了精紙的人,自己卻用不上的,更何況那稿紙啊,太糙,和你這樣的人、那樣的字落上去,不搭!不好看!」

  他說得理直氣壯,仿佛這是什麼天經地義的事。

  周文清張了張嘴,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。

  王翦卻已經心滿意足地完成了「安排」,沖他一揮手:

  「行了,就這麼定了!老夫走了,你繼續跳你的舞!」

  說完這最後一句話,他獨自拍板,滿意地轉過身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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