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浮出水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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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斯轉身,抬手指向冠池,聲音冷厲如刀:

  「散布謠言者,其首便是冠池——冠少府丞的家僕!」

  蒙武聞言順勢一把扯下冠池口中塞著的帕子,抬腳踹在他後腰上,將人踢到大殿中央。

  王翦老將軍怒目圓睜,一臉厭惡地看著冠池,沒忍住,克制地上前補了一腳,抬手指著他罵道:

  「好啊!原來是你這廝煽動黔首、散布謠言,企圖嫁禍周內史!竟還裝模作樣,站在這朝堂之上大義凜然告發他人,老夫活了這把年紀,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!」

  他說著又要往前沖,被蒙武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一邊攔一邊厲聲喝道:

  「你究竟意欲何為?!背後受何人指使?!快說!」

  冠池被踹得吐了一口血,咳了好一陣才緩過氣來,他慢慢抬起頭,滿臉血污,眼神卻透著一股徹底絕望後的狠厲與瘋狂,嘴角扯出一絲冷笑,抿緊了唇,一言不發。

  「嘿!」蒙武也怒了:「你還給老子裝起硬氣來了,信不信老子抽死你!」

  兩個將軍都是暴脾氣啊,尉繚連忙上前一步,側身擋在兩人之間,攔住暴怒的蒙武,居高臨下地看向趴在地上的冠池。

  「你煽動黔首,蠱惑人心,致使百姓聚眾於朝廷機要之地——此形同謀反,何況還致無辜者凍斃於內史寺門前,人命關天,血債纍纍!」

  他的聲音如冰刀剮過冠池的臉:

  「此等大罪,按律當九族盡誅,而你,便是千刀萬剮也不為過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稍緩:

  「但大王仁慈,你若現在說出背後指使之人,繚願向大王求情,給你一個痛快。」

  九族盡誅……千刀萬剮……

  冠池趴在地上,狠狠閉上了眼睛,可還是咬著牙,一言不發。

  「呵。」

  李斯忽然輕笑一聲。

  那笑聲很輕,卻莫名讓人脊背發寒,他緩緩蹲下身,湊近冠池耳邊,聲音壓得極低,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:

  「冠少府丞,千刀萬剮是什麼滋味,你可知道?」

  冠池的肩胛骨猛地繃緊。

  「你得罪了周內史,便是得罪了我李某人……」李斯的嘴角甚至還掛著溫和得體的笑容,「斯向來心胸狹窄,這筆帳,咱們總該好好算算,你猜——我會怎麼做?」

  冠池猛地睜開眼睛,扭過頭怒視著他,而李斯也抬起眼,對上他的目光,眼神含笑。

  「我會找最熟練、最細膩、手上最有分寸的劊子手,拿最鈍的刀,在你身上慢慢的、一點一點地磨。」

  他伸出手,用指尖在冠池的手臂上輕輕划過。

  「先從四肢開始,皮,肉,筋,骨,一層一層往下剝。」

  冠池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。

  「但你放心,你不會死,也死不了,因為我會讓人專門在旁邊守著,給你灌參湯,吊著命,讓你清清楚楚感受每一刀、每一片,片到第九百九十九刀,人還能喘氣,還能睜著眼,看著自己只剩一副骨頭架子。」

  冠池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。

  李斯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甚至還伸手替他整了整被扯亂的衣領,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老朋友:

  「你現在不說,沒關係。」

  他垂下眼,對上冠池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,嘴角的笑意更深,一字一頓:

  「我有的是時間,等到了你只剩一副鮮血淋漓的骨頭架子時,我再問,那時候,你猜你會不會說?」

  「撐得越久,受苦越多,最後還是要招。何必呢?」

  他的聲音仍舊很輕,可就是這句話,像一根針,狠狠扎進了冠池的骨頭縫裡。

  冠池渾身一僵,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,終於不受控制地掠過一絲慌亂,極淡,轉瞬即逝,卻被李斯盡收眼底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這個惡鬼!惡鬼!!」

  冠池顫抖著指向李斯,聲音尖銳得破了音:

  「你這是濫用私刑!大王不會同意的!你才該被千刀萬剮,不得好死!!」

  李斯被罵,心中反而一喜——罵得越凶,越說明那根弦快繃斷了。

  他正要乘勝追擊,卻被一個聲音搶在了前頭。


  「冠少府丞,事已至此,何必再撐?」

  王綰突然開口,眼睛卻緊緊盯著冠池的臉,語速極快,像是生怕被人打斷:

  「你便是自己不怕那千刀萬剮,難道也不想一想家中妻兒?他們若是被刀斧加身,你可忍心?」

  「你現在說出來,到底有沒有指使之人,老夫也願向大王求情,給你『全族』一個痛快。」

  糟了!

  李斯心裡猛地一突。

  尉繚的眉頭驟然擰緊,王翦和蒙武對視一眼,俱是臉色一變——他們阻止不及,只能眼睜睜看著王綰把那幾句話砸進冠池耳朵里。

  「哈哈哈哈哈哈!」

  冠池忽然仰天大笑,一邊笑一邊咳,嘴角流出鮮紅的血漬。

  滿朝文武面面相覷,不知他為何發笑。

  半晌,笑聲戛然而止。

  冠池猛地抬起眼,裡面已經沒有了慌亂,沒有了恐懼,只剩下一種徹骨的、燒成灰燼的恨意。

  他抬起手,用盡全身的力氣,惡狠狠地指向周文清——

  「什麼指使之人?!沒有!」

  「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個人做的!我就是想毀了他!就是看他不順眼!就是恨他!」

  李斯臉色一變,厲聲呵斥:「你在胡說八道什麼!周內史何曾得罪於你?休得攀咬,還不快從實招來,到底是何人——」

  「住口!」

  冠池猛地轉頭,那雙充血的眼睛像要吃人,聲音尖銳得破了音:

  「誰說他沒有得罪我?!」

  他咬著牙,渾身都在發抖,可那眼神卻死死釘在周文清臉上,像是要把那張臉燒出一個窟窿:

  「你不是體弱嗎?你不是素有心疾嗎?我就是刺激你,你怎麼還不死!」

  「死了這麼多黔首,你不是博愛憐憫嗎?我看……你根本就是在裝模作樣!」

  「你周文清算什麼東西?!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破落戶,憑什麼一來就封少上造?憑什麼他的匠造府一出,就把少府壓得抬不起頭?!」

  「是,匠造府是厲害,造物不多,卻樣樣精巧,精鹽、紙張、火炕,利國利民,可它就是礙我了!」

  「以前少府管著鹽鐵,管著百工,管著宮裡宮外一應器物採辦!那是什麼日子?那是日進斗金的日子!」

  「可現在呢?精紙比帛書便宜,比竹簡好用,各署各府,誰還來少府領簡牘?!宮裡宮外,誰還吃少府供的舊鹽?!」

  「再由著它一樣一樣往外掏,掏得少府門可羅雀,掏得我的進項一天比一天少!再這麼下去,老子喝西北風去?!」

  他的聲音越來越高,越來越尖銳,整個人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瘋狗:

  「我就是恨他!我就是想讓他臭!只要匠造府倒了、百物司臭了,那些生意還得回少府手裡——我才能接著斂財,接著過我的好日子!」

  「煽動黔首?是我乾的!散布謠言?也是我乾的!」

  他仰起頭,滿臉血污,笑得張狂又悲涼:

  「老子做都做了,不過運氣不好,事情敗露,要殺要剮,隨你們處置!」

  這下棘手了!

  李斯與尉繚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,又不動聲色地將目光落在王綰身上。

  王廷尉——必然有異!

  甚至極有可能,就是那真正的幕後指使之人。

  方才那一番「勸解」,時機拿捏得太准,太突兀,他看似好言相勸,可剛一說完,冠池就徹底瘋了,哪有這麼巧的事?

  可是……

  廷尉之職,九卿之一,位高權重,沒有真憑實據,如何指控?

  李斯後槽牙都咬緊了,腮幫子繃出兩道硬棱。

  他垂下眼,掩住眼底翻湧的暗流,袖中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——卻只能攥著,什麼都做不了。

  就差一步。

  就差那麼一步,他就能撬開冠池的嘴,可這一步,硬生生被王綰截斷了。

  如果他再快一點,哪怕再快半息的功夫,只要再逼一句……怎麼就被人搶先堵住了嘴。

  他閉上眼,把那口翻湧的氣血狠狠咽下去。

  事情……仿佛陷入了僵局。

  「咳咳……大王。」

  這時,一個沙啞的聲音,忽然從大殿一側響起。

  眾人齊齊轉頭。

  竟是已經沉默休養良久的周文清,突然出聲了。

  他不知何時已經撐著扶手,緩緩站了起來,他的臉色還是白得嚇人,額頭還沁著細密的冷汗,嘴唇上一點血色也無,而那雙眼睛,略過了。殿中的一片狼藉,穩穩地看著御座之上。

  王琯嘛?九卿又如何?他說了,一個……都不會放過!

  周文清深吸一口氣,借著呂醫令的攙扶,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站定。

  「臣……有話要說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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