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偷得浮生半日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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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走了不久,視野豁然開朗。

  鉛灰色的天幕下,昔日規整如棋盤的萬千田疇,此刻盡數覆上了一層茸茸的雪被,阡陌縱橫的線條在白雪下依稀可辨,向著遠方起伏延伸。

  偶爾可見田埂邊幾株落了葉的老樹,黝黑的枝椏托著薄薄的一層積雪,宛如一夜之間綻放出滿樹皎潔的瓊花。

  「停車。」周文清溫聲吩咐,馬車應聲在道旁一處視野開闊的平地穩穩停住。

  他先行推開車門,一股清冽純淨的寒氣立刻撲面而來,令人精神為之一振,轉身朝車內伸出雙手。

  胡亥早就等不及了,小身子靈巧地一鑽,不等後面護衛伸手,就試圖往下跳,被周文清穩穩接了個正著,順勢輕輕放在地上。

  小傢伙雙腳一沾實地,那股在車上憋了許久的活潑勁兒瞬間全然復甦,仿佛上了弦的小弓,埋頭就朝前沖!

  「慢點!」扶蘇的提醒剛出口,胡亥已一腳踩進蓬鬆的新雪裡。

  這雪下得急,表面看著平整,底下卻深淺軟硬不一,只見他身形一個趔趄,「噗」的一聲悶響,整個人毫無緩衝地直直撲進了雪堆,砸出一個邊緣清晰的「大」字形淺坑。

  周圍瞬間安靜了。

  護衛的手頓在半空,扶蘇和阿柱瞪大了眼。

  只見那雪坑裡,兩條裹在厚褲腿里的小腿蹬了兩下,隨即,一顆沾滿晶瑩雪粉的腦袋緩緩抬了起來——眉毛、睫毛、鼻尖,甚至嘴唇上都掛著亮閃閃的冰晶,活像剛在糖霜罐子裡打了個滾。

  胡亥眨巴了兩下眼睛,又晃晃腦袋,雪花簌簌落下,他似乎自己也沒反應過來,呆了兩秒,低頭看看身下的雪坑,又抬頭看看眾人。

  忽然,他伸出舌尖,飛快地舔了一下嘴角沾到的雪花,眼睛倏地亮了:

  「是甜的……周先生,是甜的,雪是甜的!」

  「雪哪有甜的!定是你早先偷吃了蜜沾在嘴上了!」周文清被他這突如其來的「品嘗報告」弄得又好氣又好笑,連忙上前兩步,對旁邊忍笑的護衛吩咐道。

  「快,把這傻小子從雪坑裡『拔』起來!仔細別讓他真把雪往嘴裡塞,吃壞了肚子!」

  一名護衛忍著笑意,應聲上前,動作卻極為輕柔,像拔蘿蔔似的,小心地握住胡亥的腋下,將這玩得正歡、還在兀自咂摸「甜味」的小祖宗從雪裡穩穩噹噹地「提溜」了出來。

  胡亥雙腳懸空,還踢踏了兩下,嘴裡不忘辯解:「真的!涼絲絲的,有一點點甜嘛!」

  剛一被放在實地上,他烏溜溜的眼珠便飛快一轉,快跑兩步,瞅准旁邊一處更厚更蓬鬆的雪堆,又合身撲了進去!

  這次他有了經驗,就勢蜷起身子,像顆小胖球似的在雪地里骨碌碌連打好幾個滾,玄色裘衣的下擺迅速洇開深色的水痕。

  「哈哈哈,胡亥,你、你變成會滾的雪球啦!」阿柱指著他那副興高采烈的模樣,笑得差點直不起腰。

  扶蘇連忙幾步趕過去,伸手想拉他起來,語氣里滿是兄長式的無奈與關切:「快別滾了,瞧這一身濕!仔細寒氣侵了衣裳,真要著涼的。」

  「就不嘛!這雪又軟又好玩,一點兒不冷!」胡亥在雪裡靈活地扭著身子,泥鰍似的滑開扶蘇的手,自己手腳並用地爬起來。

  剛站穩,他眼珠一轉,故意腳下打了個誇張的趔趄,「哎呦」一聲,姿態滑稽地又歪倒在另一側,濺起一片雪霧,自己則笑得見牙不見眼。

  趁扶蘇和阿柱注意力被吸引,他兩手飛快地各抄起一把雪,看也不看就朝他二人奮力揚去。

  「兄長,來打雪仗呀!可好玩了!」他一個骨碌坐起身,小臉凍得紅撲撲,頭髮上、眉梢掛著雪粒,精神卻愈發亢奮,朝著最穩重的扶蘇發出「戰書」。

  扶蘇拍掉袖口方才沾上的雪屑,望著弟弟那野馬脫韁般的興奮勁兒,搖了搖頭:「莫要胡鬧,雪球無眼,仔細別砸到先生,更不能踩了田壟。」

  「知道啦知道啦!我就在這空地上,保證不踩田壟!」胡亥嘴上應得飛快,行動更快。

  話音未落,他已迅速捏好一個松松垮垮的雪球,瞄準了正在一旁躍躍欲試的阿柱,「朗問哥,接招!吃我一球!」

  「好哇!你竟敢偷襲!」阿柱早被勾得心癢難耐,聞言立刻蹲下,手忙腳亂地攏起一堆雪,胡亂團了團,也奮力朝胡亥扔去。

  可惜準頭欠佳,那雪球剛離手便在空中解體,「噗」地散作一團雪霧,反倒淋了阿柱自己一頭一臉,惹得胡亥指著他又是一陣大笑。


  周文清立在車旁,看著三個孩子在雪地里頃刻間鬧作一團,方才馬車上那點拘謹早已煙消雲散。

  他攏了攏袖口,眼底漾開溫和的笑意,並未出聲制止,只對悄然靠近、準備隨時上前照應的護衛略一擺手。

  「由他們去吧,仔細別磕碰著便是。」

  周文清話音才落,李一已不知從何處手腳麻利地搬來一張裹了厚絨的藤椅,穩穩放在周文清身後避風處。

  接著,他又從馬上拎下一個的寬大布囊,掏出一方摺疊整齊的厚軟坐墊鋪上,又取出一個小巧的紅泥火爐、一把銅壺、幾隻陶杯,甚至還有一包用皮革仔細封好的茶葉。

  不過片刻功夫,在這冰天雪地的田埂旁,竟給他布置出一處背風、有座、有熱茶的「雅座」來。

  周文清看著他行雲流水般的動作,那大布囊仿佛深不見底,忍不住撫掌驚嘆:

  「可以呀阿一,你這囊袋怕不是連通了哪家雜貨庫房?改日我若流落荒山野嶺,什麼都不用帶,只捎上你便夠了,定是餓不著也凍不著。」

  李一正蹲身用小鐵鉗撥弄爐中炭火,聞言手上動作一頓,猛地抬起頭,眉頭瞬間擰成了個結,警惕地看著周文清,聲音都繃緊了:

  「先生!您怎會流落荒野?咸陽城好好的,府里也好好的,屬下絕不讓此事發生!您可莫要胡思亂想!」

  呃……這是之前跑路給人跑出心理陰影了。

  周文清摸了摸鼻子,有些好笑又有些歉然地擺擺手,安撫道:「玩笑話,玩笑話,阿一莫當真。」

  說罷,他安心坐進鋪著軟墊的藤椅,目光投向遠處雪地里嬉鬧的孩子們,享受這偷得浮生半日閒。

  「阿一,別站在那邊了,過來坐。」 周文清拿起手邊那包用油紙仔細封好的茶葉,湊近鼻尖嗅了嗅,贊道:「這茶選得不錯,清香醇厚,正好一起嘗嘗。」

  說著,他便拿起另一隻潔淨的陶杯,提起那已在小泥爐上咕嘟作響的銅壺,準備注水沖泡。

  李一正欲躬身,那句「屬下不敢與先生同坐」還在喉間未及吐出,神色驟然一變。

  他方才還溫和的眉眼瞬間銳利如鷹隼,倏然轉頭,目光精準地刺向側後方約二十步外、一個被積雪半覆的廢棄土堆。

  那裡有極其細微的、不同於落雪的窸窣動靜。

  「誰在那裡?滾出來!」

  李一低喝一聲,手腕一翻,腰間佩劍已悄然出鞘半寸,在雪光映照下划過一道冷芒。

  他腳步沉穩,悄無聲息地向前逼近了兩步,聲音壓得更低,卻帶著凌厲逼人的威壓:

  「鬼鬼祟祟,再不出來,我便不客氣了!」

  有人?!

  周文清心頭一緊,立刻戒備地站起身,原本散在四周的護衛們反應極快,瞬間無聲迅捷地聚攏,將他和嚇了一跳的孩子們嚴實護在中間。

  周文清眯起眼睛,順著李一緊盯的方向望去,那土堆後面,積雪簌簌抖動,果然隱約露出了兩片灰撲撲、打著補丁的粗麻衣角,以及……因極度緊張而蜷縮顫抖的細小身影輪廓。

  這身量,看著不像是刺客。

  「過去看看,小心些。」 他壓下心頭疑慮,低聲吩咐。

  兩名護衛領命包抄過去,不過幾息功夫,便從土堆後帶出兩個小孩。

  那兩個孩子移到周文清面前,「噗通」一聲就齊齊跪在了雪地里。

  大的那個是個男孩,面黃肌瘦,破舊的單衣幾乎遮不住瘦骨嶙峋的身板,袖子短了一大截,裸露的小臂在寒風中凍得發青發紫,腳上連雙像樣的鞋都沒有,只胡亂纏著些破布條。

  他正用盡全力,將一個看起來更小的,扎著枯黃稀疏髮辮的女孩死死護在懷裡,不讓她抬頭,自己則朝著周文清的方向,額頭重重磕在雪地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語無倫次地哀求:

  「貴、貴人饒命,對、對不起!我們不是賊人!我們只是路過……真的只是路過,看見……看見貴人車馬和幾位小公子在這裡,我們……我們不敢冒犯,不敢過去,才躲在那裡等著,想等貴人們走了再過去……我們什麼也沒幹,真的什麼也沒拿,求貴人開恩,饒了我們吧!」

  他一邊說,一邊不住地磕頭,額前很快就沾滿了雪泥,混合著凍出的清鼻涕和眼淚,狼狽不堪,被他護著的女孩也在他懷裡發出恐懼的嗚咽聲。

  李一併未放鬆警惕,視線銳利地投向押送兩個孩子過來的護衛。

  其中一名護衛不著痕跡地微微頷首,目光掃過四周,又落回兩個孩子身上,無聲地傳遞出信息:周遭並無其他埋伏,這兩個孩子身上也未藏有任何利器。

  周文清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,目光掃過男孩裸露的、生著凍瘡的胳膊,掠過他們腳上不堪禦寒的「鞋子」,最後落在女孩那枯黃打結、顯然營養不良的頭髮上,眼中閃過不忍之色。

  他語氣儘量放得平和,柔聲詢問道:「你們是何人,這冰天雪地的,兩個娃娃跑到這裡來做什麼,父母呢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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