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分析推斷,宦者身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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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個宦者……周文清轉過頭,眼中閃過一抹幽深的光芒。

  若不是初遇那天,是他首次踏入大秦朝堂,故而刻意提醒著自己,將每一根神經都繃緊至極致,對任何不期而至的「好意」都本能地先畫上三個問號,反覆掂量……

  恐怕真要被對方那套嚴絲合縫、近乎天衣無縫的殷勤作態給誆了過去,信了那層糊在表面的、薄薄的「善意」糖衣。

  平心而論,這宦者實在演得極好。

  除了初見那一次稍顯刻意、帶著些許討好意味的「逾矩提點」之後,其後的每一次接觸,他都完美地扮演著一個「得沐天恩、有幸為貴人奔走」的卑微內侍形象。

  姿態恭順得無可指摘,辦事利落周全,言談熱絡卻始終守著尊卑的界線,那份對「上位者」的敬畏與對「功臣」的仰慕,揉捏得恰到好處,渾然天成。

  就連那僅有的一次「逾矩」,若真細究起來,也大可解釋為急於奉承、敬佩心切,或是想藉機討好他這個大王面前的新貴……總之,有太多足夠可信的理由能夠解釋。

  一個對自己流露出近乎仰望的姿態,身份低微如塵埃,穿著象徵最低等級的白色麻衣,還不經意間提及自己出身寒微、來自窮苦農戶的小宦官……這套組合,怎麼看都像是精心揣摩過目標心性後,量身打造的假殼子。

  不就是看準了他周文清入咸陽前,在鄉間對農人流露過惻隱,對幼弱的孩子展現過心軟,便料定他會對類似出身、甚至對自己滿懷「崇拜」的弱者,天然少幾分戒心,甚至可能漸生一絲親近之意?

  呵,巧了!

  周文清心底浮起一絲冰冷的譏誚。

  偏偏就是這看似最「真情流露」、最「示敵以弱」的一招,露出了狐狸尾巴!

  一個從未離開過咸陽宮牆、按理說對外界消息極其閉塞的底層宦者,在他周文清尚未踏入朝堂、名聲未顯之時,就能如此明確地知道他體恤農戶、因獻利民之器物而受到大王賞識?

  這絕無可能!

  秦王是何等人物,心深似海,謀定後動,馭下之嚴,威儀之深,天下皆知。

  怎麼可能將發掘他這樣的人才的具體緣由、細節,隨意泄露給一個無足輕重的閹人?

  若說是當天在朝堂上聽來的……

  就更是無稽之談!

  那身刻意彰顯卑微的白色麻衣,本是為了強化人畜無害的弱者形象,可恰恰是這身份,成了最致命的破綻——

  以此等微末之職,他連每日在朝會大殿門外站崗聆聽傳喚的資格都沒有吧,那些涉及他本人功績評定、君王意圖的朝議,他從哪裡去「聽」?

  除非……是有人提前告知。

  那麼,事情就很清晰了。

  在他周文清入朝之前,就有機會近距離觀察他、了解他些許行事風格,必然是去過他鄉間小院的人。

  而這些人中有足夠的動機、心機和資源,去專門調遣、安插這樣一個看似無害的「耳目」到自己身邊,試圖拉近關係、觀察反應、甚至可能施加潛移默化影響,挑起他和朝中重臣關係對立的人……

  範圍一下子就縮小了。

  周文清眸光微凝,一個名字無聲地浮現在腦海。

  趙高……是你吧?

  作為中車府令,想要安排著宮中的宦者,誰去負責當什麼樣的職,幹什麼樣的差,應當還是沒問題的,甚至絲毫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
  如果說之前幾次和這個白衣宦者接觸,還只是隱隱約約的推測,覺得這宦者出現得過於湊巧,消息過於靈通,態度過於完美,那麼這大半個月以來的觀察,幾乎讓周文清肯定了這一點。

  或許是為了防止他起疑,對方並未讓這個宦者頻繁出現。

  但每一次,只要這抹白色麻衣的身影登場,必然伴隨著好事——

  不是送來大王的賞賜,就是恰逢周文清因某事而心情肉眼可見地愉悅輕鬆之時。

  怎麼就……這麼巧呢?

  還不是因為,人在接收賞賜、心情舒暢、防備最松的時候,才更容易對送來好消息的人產生好感,更容易在不知不覺間,卸下心防,親近幾分?

  周文清攏了攏身上御賜的紫貂裘,溫暖的皮毛下,一顆心卻清醒而冷靜。

  他不再回頭看那個依舊保持著恭送姿態的身影,只是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。


  也好,既然有人已經耐不住性子,將棋子暗戳戳地擺到了他眼皮子底下,又順手將昌平君這個潛在叛徒拉上棋盤,而此刻我已轉暗,敵人轉明,那麼這盤棋……不妨就慢慢下著看。

  他倒要瞧瞧,這位已被的大王判了緩期死刑的中車府令,除了這般暗戳戳地安插耳目、試圖在他與昌平君等朝中重臣之間製造齟齬、挑起紛爭之外,還能使出什麼別的花樣?

  若真想玩那套「驅虎吞狼,坐收漁利」的把戲……趙高,你最好加把勁,拿出些真本事來。

  光是在底下搞些小動作,安插個把眼線,可不夠看。

  你得真正撬動棋盤,讓昌平君那隻不知是不是已經包藏禍心的老狐狸,真被你撩撥得心頭火起,按捺不住,露出些實實在在、能讓大王都皺起眉頭的馬腳來。

  至於靠著在大王面前吹吹耳邊風,給我們這些你看不順眼的新貴,上點不痛不癢、捕風捉影的眼藥……就指望能成事?

  可惜,你怕是……遲了一步。

  一條早已在大王心中失了信譽的惡犬,它的吠聲,又能有多少分量?

  那點伎倆,怕是連撓痒痒都算不上。

  不過話說回來……

  在大王面前給人上眼藥,在敵人面前扮弱博以放鬆警惕……

  這路子,怎麼越琢磨,越覺得耳熟呢?

  這疑問一直縈繞在他腦海之中,從下了步輦,換乘馬車,直至馬車軲轆碾過咸陽雨後微濕的街道,緩緩駛回府邸門前,他都沒能想明白,這份詭異的熟悉感究竟從何而來。

  著實是此刻他的腦子……已然不太轉的動了。

  原因無他——

  周文清,光榮地感冒了!

  人啊,有時候真就不能把話說得太滿。

  先前還覺得自個兒不至於弱不禁風,吹點冷雨就倒下,可事實偏偏就如此不講道理——他確確實實病了!

  細究起來,這病來得倒也不算冤枉。

  朝堂大殿之內,數個青銅火盆燒得正旺,炭火將空氣炙烤得暖意融融,甚至有些悶熱,到了把老年人給「熱暈」的程度。

  他身著朝服立於其間,心神緊繃地與人交鋒,看似從容自若,實則最耗心耗力。

  驟然事畢,心頭一松,又為了擺脫同僚圍堵,幾乎是「逃」也似的匆匆離開那被炭火烘得如同暖房般的大殿。

  一腳踏入的,卻是冬雨初歇後,宮道上那裹挾著濕冷寒意的穿堂風!

  莫說一個本就身體底子不算厚實、還有心疾舊患的周文清,便是個身體還算強健的人,經過這麼一番「冰火兩重天」的急速切換,恐怕也夠嗆能全然無恙。

  於是,當馬車終於停在府門前,周文清扶著車轅下來時,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,腳下發軟,鼻子有些堵塞,喉嚨也開始隱隱發乾發癢。

  最惱人的是額角,突突地跳動著,傳來一陣陣沉悶而頑固的脹痛,仿佛有個小錘子在裡頭不緊不慢地敲打著。

  得,他閉了閉眼,認命地嘆了口氣。

  之前還琢磨著用什麼「潛心研造」、「整理章程」之類的體面理由閉門謝客,躲幾天清淨。

  現在倒好,連藉口都不用找了,直接躺倒便是。

  他在李一擔憂的注視下,揮了揮手將人趕開,自己強撐著褪去沾著潮氣的外袍和那件御賜的紫貂裘,囫圇灌下一碗廚下早早備好的薑湯,便一頭栽進柔軟厚重的被褥里,將自己深深埋了進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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