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虛火上沖,何人有異議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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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周文清眼睛一轉,不再理會那群仍在鼓譟的儒生,轉身面向御座,拱手揚聲道:

  「大王,關於紙之一物,臣尚有一事未曾稟明。」

  「安靜。」

  嬴政略一抬手,做了個下壓的手勢,聲音不大,卻帶著君王獨有的沉渾威壓,瞬間將那些「有辱斯文」、「禮崩樂壞」的爭執聲浪壓了下去。

  殿內陡然一靜,連那位氣喘吁吁的馮老博士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,只剩燭火偶爾的噼啪聲。

  嬴政這才看向周文清,目光深邃,帶著隱隱的期待:

  「准奏。」

  「謝大王。」

  周文清直起身,神態自若。

  他刻意將聲音提高了半分,確保每一個字都能穩穩地送進每個人的耳朵,尤其是那位剛剛緩過氣、正努力挺直脊背、準備繼續「捍衛道統」的馮老博士耳中。

  「臣方才所呈,乃精紙與稿紙,然,紙之大類,尚有一別,臣謂之——衛生紙。」

  「哦?」

  嬴政聞言,身體微微前傾,眼中興趣更濃,「愛卿既有新物,何不一同呈上?」

  「稟大王,」周文清面不改色,理由順口就來。

  「此衛生紙與精紙、稿紙不同,其性尤為畏潮,今日殿外風雨未歇,殿內亦難免有濕氣氤氳,若貿然攜來,恐其受潮粘連,失了最佳性狀,反而不美,故未曾帶來實物。」

  「然其性狀功用,臣可向大王及諸位同僚詳述。」

  他略作停頓,環視殿中,見眾人皆豎起耳朵,才繼續說道:

  「此衛生紙,較之前二者,質地尤為柔軟親膚,觸感近乎上等細麻或輕薄帛料,卻又更易撕取分張,其造價嘛……比之稿紙僅略高一絲,堪稱低廉。」

  質地柔軟如帛,造價低廉?

  嬴政若有所思的摩挲著扳指,這聽起來……莫非是欲代替昂貴帛書,供更多士子使用?

  殿中群臣也紛紛低聲議論起來,面上多是好奇與猜測,倒是無人懷疑此物是否真存。

  「造價比稿紙還略高些,想必更為潔白平整?」

  「許是質地均勻,利於書寫?」

  「只高一絲,恐怕難有脫胎換骨之變……」

  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,周文清適時補充,語氣有一絲絲微妙:

  「當然,以此紙書寫,非完全不可,只是其纖維結構特殊,墨跡落上,極易泅染擴散,字形難保清晰工整。」

  墨跡易散,書寫不佳,那造它何用?

  嬴政眼中閃過一絲疑惑,手指無意識地輕叩御案。

  殿中許多官員也面面相覷,一時無人出聲,氛圍陷入短暫的靜默。

  沒人接茬怎麼行,周文清不動聲色地朝李斯遞去一個眼神。

  李斯心領神會,恰到好處地出聲配合,問出了所有人的疑惑:

  「周內史,既如此,這衛生紙既不擅書寫,造價又非最低,究竟有何妙用?這『衛生』二字,又是何解?」

  周文清等的就是這一問。

  他唇角微揚,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那位剛剛緩過氣、正豎著耳朵聽的馮老博士。

  「李長史問得好,此物之用,正在其柔與韌,兼之價廉易得,其衛生之意,便是取護衛生息,使之潔淨之道。」

  「故而此物……」

  他略頓,將目光穩穩投向馮老博士,聲音清晰平穩,一字一句道:

  「用於日常擦拭清潔,乃至……替代廁籌,皆是極好用的。」

  「你說什麼?!」

  馮老博士的眼睛驟然瞪得滾圓,瞳孔緊縮,仿佛聽到了什麼極其污穢不堪的咒語。

  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抬起,顫巍巍地指向周文清,怒目而視。

  周文清面色絲毫不變,甚至顯得愈發從容,迎著對方噴火般的目光:

  「我說,此物可以 代、替、廁、籌。」

  他刻意將最後四字咬得又穩又重,清晰迴蕩在寂靜的大殿。

  馮老博士只覺得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巨響,氣血瘋狂上涌,眼前陣陣發黑。


  「豎子!安敢、安敢……」

  他胸膛劇烈起伏,臉色由紅轉紫,再由紫轉青,後面的話全噎在喉嚨深處,指著周文清的手抖得如同風中殘葉,竟一時失語。

  那群年輕儒生,更是一個個如遭五雷轟頂,滿臉的震驚、茫然,旋即化為極致的羞憤與怒不可遏。

  就好像周文清剛才擲出的不是一句話,而是一把污穢的爛泥,潑在了他們心中最神聖不可侵犯的殿堂之上。

  將紙這種剛剛被他們定義為「文脈聖器」的東西,與那等污穢私密、難以啟齒的用途聯繫起來?

  這簡直比殺了他們還要令其崩潰!

  「豈有此理!!」

  「有辱斯文!褻瀆!這是褻瀆!!」

  「豎子!安敢如此!!」

  短暫的死寂後,這群儒生如同炸開的油鍋,沸騰起來,驚怒交加的斥罵聲比之前更為尖利,幾乎要掀翻殿頂。

  聽著這些越發刺耳的喧譁,嬴政眉頭緊鎖,他微微抬手,身旁侍立的謁者已然領會聖意,上前一步,運足中氣,拖長了聲音厲聲高喝:

  「肅——靜——!」

  尖利威嚴的呵斥如同冰水潑下,殿內再度陷入壓抑的寂靜,只剩粗重的喘息聲。

  嬴政不再看那群面色青白交加的儒生,目光轉向周文清,聲音聽不出喜怒:「愛卿,繼續言說。」

  「大王!」

  馮老博士在身後年輕儒生的攙扶和急切順氣下,剛剛勉強緩過一口氣,聽聞大王竟讓周文清繼續「厥詞」,頓時如遭重擊,差點又背過氣去。

  他捶胸頓足,甚至有些氣急敗壞:「此人胡言亂語,怎可……怎可容他如此……如此敗壞斯文,踐踏聖道啊,大王!」

  還不倒?這老頭兒心志倒是挺堅韌。

  看來還得再添一把火。

  周文清心中冷然一笑,面上卻適時地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:「馮老博士,這……又有何不可?」

  他聲音依舊平穩清晰,甚至帶上了一絲探討學問般的誠懇,娓娓道來。

  「此物用於滌淨污濁,潔身拭體,其質柔軟,不易擦傷肌膚;用後即棄,遠比反覆使用的木石之物更為潔淨便利,可防污穢滯留,減少疫病滋生。」

  「於個人而言,乃提升起居潔淨、護衛身體安康之良品;於國於民而言,若能推廣,或可有助於減少因不潔而起的細微疾疫,於公共衛生亦是小有裨益,此乃實實在在的惠民之用。」

  隨著周文清每多陳述一句衛生紙的合理與益處,馮老博士的臉色就更紅漲猙獰一分,呼吸也更顯艱難急促一分。

  嬴政高坐御座,目光在周文清與馮老博士之間流轉,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玩味。

  他忽然極輕微地偏了偏頭,向侍立御階之側的內侍遞去一個眼神。

  內侍會意,悄無聲息地將御階旁一座青銅蟠螭火盆中的炭火撥弄得更旺了些,熾熱的氣息隱隱蒸騰開來。

  溫度驟然上升,空氣仿佛變得粘稠而悶窒。

  馮老博士只覺殿內空氣稀薄得令人窒息,胸膛堵著一團熊熊燃燒的邪火,那口氣憋在喉頭,上不去,下不來。

  偏偏周文清那清晰、平緩、甚至帶著點「循循善誘」味道的話語,還在不斷鑽進他的耳朵。

  「故而,此紙雖不擅承載聖賢文字,卻另闢蹊徑,於民生細微處護衛康健,於起居瑣事間彰顯便利,此亦為紙之一用,且是關乎百姓日常安泰、市井潔淨之切實大用。」

  周文清終於說完,目光精準地投向那位搖搖欲墜的老者,唇角勾起一抹純良的弧度,輕聲問道:

  「不知馮老博士,以為然否?」

  以為……然否……?

  馮老博士雙目圓瞪欲裂,渾身劇烈地哆嗦起來,他用盡全身力氣,從幾乎咬碎的牙縫裡,擠出兩個破碎的音節:

  「你……你!」

  話音未落,猛地仰頭——

  「噗!」

  一大口殷紅的鮮血狂噴而出,在身前地面上濺開刺目的血花。

  隨即,他整個人也軟軟地、毫無聲息地向前癱倒下去。

  「博士!!」

  「馮公!!!」


  哦吼,周文清向後退了半步,詫異地挑了一下眉毛。

  這老頭心理素質不行啊,暈就暈吧,怎麼還吐血了呢?

  「快快快!」李斯第一個反應過來,疾步上前,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急切與憂慮,聲音得足以讓周圍人都聽清。

  「快扶住馮博士!速傳太醫令!唉,原是大王體恤,只是這殿內炭火一旺,年紀大的人身體不好,確是容易虛火上沖,氣血不寧啊!」

  虛火?

  正手忙腳亂攙扶著昏迷不醒的馮博士、滿心悲憤的年輕儒生們,聞言不可置信地抬起頭。

  汝說的是人言否?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御座之上,嬴政淡淡地掃了一眼那灘刺目的血跡和混亂的人群,平靜的一錘定音。

  「既然馮博士身染急恙,精神不濟,便抬下去好生醫治吧,念其年老體衰,今日殿前失儀之過,寡人便不追究了。」

  主心骨都吐血昏厥被抬下去了,還能如何?

  那群年輕儒生縱然心中憋屈憤懣,此刻也只能壓下:「謝……謝大王寬宥……」

  然後在一片複雜的目光注視下,倉皇又狼狽地簇擁著昏迷的馮博士,跌跌撞撞退出大殿。

  待那群煩人的人影徹底遠去,嬴政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下神色各異的文武百官,最終落在挺身而立的周文清身上,復又開口:

  「關於紙之一物,其類其用,其制其銷,乃至百物司、專利權等諸項事宜,便依周愛卿所奏之言辦理,由周愛卿負責。」

  周文清連忙上前躬身道:「臣,謝大王信重!然此事牽涉甚廣,干係重大,非獨力所能速辦周全,臣斗膽,懇請大王允臣擇一賢能同僚,從旁協力,以期早日完善章程,推行無礙。」

  嬴政聞言,目光微轉,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掠過侍立在側的李斯,淡淡吩咐:「既如此,便由李長史從旁協助周愛卿,共同署理此事。」

  「諾!」李斯立刻應聲出列,躬身領命。

  錯步之間,還不忘向周文清投來了一個感激的眼神。

  這可是不世之功啊,還是子澄兄想著他!

  「此事,關乎文脈傳承,亦關乎國計民生,更關乎激勵巧思、強國富民之長策。寡人心意已決。」

  嬴政的視線掃過下首的眾臣。

  「此刻,尚有人對此,存有異議否?」

  殿內一片死寂。

  下百官低垂的眼睫、緊抿的唇角,連最細微的衣料摩擦聲,此刻都徹底消失了,眾人仿佛連呼吸都刻意放得輕緩。

  馮博士癱倒前噴濺的血跡還未擦拭,一片刺目的紅,顯得格外觸目驚心。

  誰還敢有異議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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