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雙陽謀,誰破誰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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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斯聞言,眼底寒光一閃,心中暗恨。

  又是昌平君!

  從前便是這般,面上總端著副為國思慮的持重模樣,暗地裡卻沒少給自己這樣沒根基的人下絆子。

  如今見子澄風頭正盛,便又換了目標,這般看似公允、實則句句暗藏機鋒的「憂國」之問,真是其慣用伎倆。

  他忍不住掃了一眼重新容光煥發的王琯。

  果然,會叫的狗咬不了人,這般不聲不響暗地裡呲牙的,才更需提防。

  只是……這個問題,確實不太好回答。

  李斯袖中的手指無意識地微微收攏。

  昌平君此問,可謂是一劍封喉的刁鑽。

  竹簡之利,在於數百年來工藝徹底平民化,原料俯拾皆是,雖然製作流程複雜了一些,但幾乎人盡皆知,且成本近乎於無。

  而「紙」縱有千般好,只要其製作、供應完全依賴朝廷,面對這即將爆發的、近乎無窮盡的需求,再厚的國本也終有被拖垮的一日。

  這是陽謀,難以硬駁。

  除非……完全公開技藝,任天下仿製。

  那怎麼可能?!

  李斯心念電轉,幾乎瞬間就猜到了昌平君更深層的意圖。

  他絕非真想為朝廷計,而是以此為楔子,逼周文清無法獨占其利,最終迫使其將造紙之術交出,以為國分憂為由,讓他們這些盤根錯節的舊貴族勢力接手,從而將此物的製作方法牢牢掌控在手中。

  畢竟,朝廷負擔不起全天下的用紙,他們這些貴族,自願出力出錢,設立工坊,為君分憂,豈不是一片赤誠?

  呵!

  李斯心中唾棄,可目光卻緊鎖著殿中那道清瘦身影,心中難免升起一絲忐忑。

  不知子澄兄究竟是如何思量的,可曾預見到此節,應當已有萬全之策……吧?

  他甚至連半句口風都未與自己透過,此刻想暗中幫襯,都覺無處下手,只能靜觀其變。

  正當眾人心思各異,卻見周文清眉梢微揚,面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訝異,仿佛聽到了什麼誤解頗深的言論。

  「丞相約莫是誤會了,」他聲音清朗,從容不迫,「臣只說此乃『文脈永存』之物,可以著國史、載律法、存典籍,何時言說要以『這種紙』來作為書寫日常之所用了?」

  「嗯?」昌平君聞言一怔。

  緊接著反應過來周文清說了些什麼之後,他的嘴角卻已幾乎抑制不住地要向上勾起。

  壓下那絲得色,語氣轉為帶著些微惋惜的質疑:「哦?若這『紙』只能用於莊重典冊,不能普及日常,那周內史先前所言『文脈永續,惠及天下』,豈非……言過其實?其利其值,恐怕……」

  「丞相,還請容臣說完。」周文清不待他繼續發揮,便微笑著打斷了他的話。

  「臣方才所言,是『這種紙』,至於日常書寫之所用嘛……」

  他話音一頓,再次探手入懷,這一次,取出的卻是另一疊明顯不同的紙。

  內侍連忙上前,小心接過,奉至御案。

  眾人凝目看去,只見這疊紙顏色泛黃,質地明顯粗糙許多,表面也不如方才那「精紙」光滑平整,看起來頗為「樸素」。

  嬴政眼中掠過一絲好奇,再次提起筆,蘸了墨,在這粗糙的紙面上試著一划。

  墨跡依舊清晰附著,雖不如在潔白平滑的紙上那般流暢絲滑,帶著些許滯澀的沙沙聲,但比起在竹簡上刻寫,已不知方便順滑了多少倍,而且,這紙同樣輕薄柔軟,易於攜帶翻看,遠勝笨重竹簡。

  嬴政眼中異彩連連,再次揮手示意,內侍們會意,小心地將這疊紙也分發下去。

  殿中頓時又是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與驚嘆,許多官員迫不及待地接過,用手指摩挲,借來筆墨嘗試,比較著兩種紙的不同,議論聲比方才更甚。

  李斯緊緊捏著手中那張粗糙黃紙的邊緣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,心中的激動如潮水般翻湧。

  如此破局之法,是他實沒想到的。

  就知道!就知道子澄兄必有後手,!可這後手之重量級、準備之周全,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!

  「大王,此物名為『稿紙』。」周文清適時解釋道,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「雖不及方才那『精紙』潔白平整,略顯脆弱,但書寫之便,已遠勝竹簡,而它最大的好處在於——」


  他略略提高了聲調,目光掃過面露驚疑的昌平君,和眾多豎耳傾聽的朝臣:

  「造價極為低廉! 比方才那種精紙,成本低了何止千倍!」

  「千倍?!」

  「相差竟如此之大?!」

  殿中譁然再起,驚呼聲此起彼伏。

  周文清面上一片沉靜,仿佛再坦然不過,心下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
  想空手套白狼,逼我交出技,讓你們壟斷,做夢!

  他心中冷笑,反正具體工藝流程和真實成本被自己牢牢把握,絕無傳出去的可能,別說是千倍、就是萬倍!億倍!又何妨?

  先把這「稿紙廉價至極」的印象牢牢釘死在眾人心裡,斷了某些人想以耗資巨大為由搶奪技術或索要補貼的念想。

  至於實際上這兩種紙的造價相差可能連一倍都不到這種小事……咳!忽略就好。

  周文清清了清嗓子,繼續一本正經的胡說。

  「這種稿紙的製作工序,比精紙要簡約百倍,甚至……比起製備工序繁複的竹簡,還要更低廉得多!」

  「以此『稿紙』作為百官日常公文往來、士子習字讀書、民間記帳立約之用,不僅完全足以勝任,更能大幅節省物料與人力之耗費。」

  殿中許多原本被昌平君帶動、擔憂國用的官員,此刻眼神也變了,如果日常用紙真的如此廉價,甚至比竹簡還省,那朝廷推廣的壓力將大大減輕,但是有些支出倒也……並非不能接受。

  昌平君顯然沒料到周文清還有這「高低搭配」的一手,臉色微微一僵,猝不及防之下,眼中閃過一絲慌亂。

  但他畢竟宦海沉浮多年,迅速壓下心頭震動,強自鎮定,捋須道:「即便如此,這稿紙造價再低,若要供應天下,初始營造作坊、招募工匠、採買物料,乃至日後維持運轉,樣樣都需錢糧,仍需國庫持續撥款,長久以往,數目恐怕……」

  「這天下筆墨用度,為何都要國庫撥款?!」周文清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,聲音陡然清越,帶著鋒芒畢露的的銳氣。

  他不再看臉色微變的昌平君,霍然轉身,面向御座,鄭重拱手,脊背挺得筆直,朗聲問道:

  「大王!臣所獻之潔白『精紙』,雖定位為傳承國史、銘刻律法、存續我大秦萬世文脈之重器,但大王天恩浩蕩,仁德廣被,想來亦不會吝於將這等承載千秋之物,恩賜共享 於我大秦有功之臣、勛貴世家,允其用以修繕族譜,記載先人功業,傳承家風家訓,使其家族榮光,亦能藉此清晰、體面地流傳後世吧?」

  嬴政握著粗糙稿紙的手微微一頓,抬眼看向周文清,眼中閃過一抹趣味,從善如流地頷首:「此乃應有之義,我大秦功臣勳業,寡人自當優待,借良紙以傳家,亦是佳話。」

  「大王聖明!仁德澤被,亘古未有!」

  周文清立刻深深躬身,語帶無限崇敬,那表情虔誠的,仿佛沐浴在無上恩光之中。

  隨即,他直起身,目光炯炯,話鋒如出鞘之劍:

  「然,此乃大王之恩澤!臣等身為大秦子民,沐浴王化,豈能白白承受天恩而不思回報?故,臣有一策——」

  他環視殿中神色各異的群臣,一字一句,清晰無比地拋出自己的構想:

  「臣以為,當於少府之下,專設一『百物司』,此司專司製造並售賣此二種紙張,潔白『精紙』,價高而質優,可供國史、律法及功勳之家修譜傳世;粗糙『稿紙』,價廉而實用,可供官署日常、學子士人及民間所用,皆明碼標價,任官民依需、依規購買,所得錢款,除成本外,或可用於反哺匠造府,精研工藝,如此循環,豈不兩全其美?」

  「甚至……」他略作停頓,拋出一個更具衝擊力的想法,「日後,若有能人異士,獻上類似『紙』這般利國利民之新物、巧器,經核實確有大利,皆可納入此百物司統一製作售賣之列!」

  「而為了激勵天下才智之士,源源不斷地為我大秦貢獻此類國之利器,臣以為,更當設立專利權。」周文清的聲音激昂慷慨,「凡獻利國新物者,朝廷許其享有此物售出所得利潤的千分之一,作為『專利酬金』,由其本人或其家族,按年領取!」

  「如此一來,」他最後總結,聲音迴蕩在寂靜的大殿,「朝廷無需耗費國庫以供養天下用度,反可通過百物司售物獲利,充實國帑;天下士民工匠,受專利激勵,必競相鑽研,巧思妙想將層出不窮,大利於國;而功勳世家,亦能以合理之價,購得傳承家聲之良物,光耀門楣,利國、利民、利技、利商,四方皆得,相輔相成,我大秦焉能不固?萬世基業,焉能不興?!」

  殿內死一般的寂靜,只剩下燭火噼啪與眾人粗重的呼吸聲。

  昌平君張著嘴,臉色一陣紅一陣白,原先精心準備的「為國減負」、「恐耗國庫」等說辭,在這套完整且聽起來極具操作性的方案面前,顯得同樣的蒼白無力,顯然已經無力回天。

  李斯則是目瞪口呆,隨即心中湧起難以抑制的激動與欽佩。

  高!實在是高!子澄兄此策,簡直是……化腐朽為神奇!

  不僅輕鬆化解了昌平君的刁難,更順勢拋出了一套足以影響深遠的制度構想!

  他幾乎可以預見,此議若成,將給大秦帶來何等活力。

  更妙的是,以「報效大王恩澤」為名,行「商業化運作」之實,極大地淡化了「與民爭利」的敏感色彩,在這個關頭,事發突然,毫無措辭準備之下,誰又敢輕易站出來,指責這是「沾染銅臭」,駁大王的面子呢?

  這,同樣是堂堂正正的陽謀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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