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塵埃落定,「紙」登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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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嬴政壓下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暗色,先將這明面上的處置落定,置於暗處,等回宮……

  「匠造府一事,依愛卿所見,確有設立之必要,廣募巧匠,專研精造,於國有利,寡人允了。」

  嬴政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沉穩,肯定了周文清的核心構想,但緊接著,他話音一頓,目光緩緩移向癱軟在地的公輸瑜身上。

  「但是,愛卿所言的匠造府,優給厚待,圈禁鑽研……那裡,絕不是你們公輸一族的去處。」

  「驪山北麓,渭水南岸,有一處亂石荒灘,今日之後,那裡便改名叫『罪山』。」

  「公輸一族。」他的聲音陡然轉冷,「奪其姓氏,削其籍貫,不復為『公輸』,全族上下,凡血脈相連者、技藝相授之核心門徒,即日起,全部遷入罪山圈禁,寡人會留你們的性命,讓你們活著,至少撐過十年,不負周愛卿所願。」

  嬴政的目光冷硬,掃過爺孫兩人。

  「今日之後,你們便在那石灘荒嶺之間,開採石料,伐木運土,製作工器,你們不是精於機巧、善於營造麼?寡人便讓你們從基礎的勞作做起,好生給寡人,將功折過吧。」

  不是優渥的研造環境,不是專注的技藝精進,而是剝奪姓氏、貶黲荒山、從事最底層的苦役!從受人尊敬、甚至可能被君王禮遇的「巧匠之族」,直接打落塵埃,淪為「罪役之徒」!

  「大王英明。」王翦、李斯、尉繚等人幾乎沒有任何猶豫,齊齊躬身,聲音平穩地應道。

  公輸瑜癱在地上,連顫抖的力氣似乎都沒有了,

  公輸家的百年清譽、匠人風骨,將徹底葬送在他手中,葬送在他手裡呀!

  周文清緊緊皺著眉,若有所思。

  李斯見狀側身貼近,壓低了聲音:「子澄,大王如此處置,已是法外施恩,寬縱太過,你萬不可再勸!」

  「我明白。」周文清轉過頭,聲音卻並未刻意壓低,「我只是想說,公輸一族自此於世間『消失』,不可這般無聲無息,卻也不必大張旗鼓,他們的罪責,總不能讓大王擔了『刻薄寡恩』之名去。」

  他轉向嬴政,拱手朗聲道:

  「臣請大王,可悄悄使市井小吏,於坊間『不經意』透出風聲,匠作大家公輸瑜,因疏於管教,縱容幼孫女窺探私闖重臣府邸,觸犯秦律重條,本應依律嚴懲,株連親族。」

  「然,大王念其昔年為秦營造器械,略有微勞,惜其一身匠作之才,殺了可惜,特法外施恩,免其死罪,罰其全族遷入罪山,開採石料,效力折罪,永不可出,以觀後效。」

  「如此,」周文清眼中閃過一抹精光,「既可張揚其罪過,以儆效尤,使天下知秦法森嚴,不可輕犯,又可見大王惜才仁心,罰當其罪,亦有網開一面之度,讓世間工匠知曉,秦法雖如鐵,卻非不教而誅,君王雖威嚴,亦有容人之量。」

  「且,此消息若經由這等『旁門』途徑悄然流出,關東六國密探得知,多半會以為公輸一族已失聖心,獲罪遭貶,淪為苦役,從此不再關注,反而……有利於他們在罪山之中,隱姓埋名,安心將功折過,做些真正要緊的事。」

  物盡其用,謀算深遠,這些才是周愛卿適合做的事情,嬴政微微頷首。

  「准。」

  只有一個字,卻如金石墜地,定下了一族百年興衰,定了數十口人未來的命運。

  公輸瑜掙扎著,用盡最後氣力,帶著孫女再次重重叩首:「草民……謝大王不殺之恩……謝周先生……求情之恩……」

  他們聲音嘶啞破碎,老淚混著額上沾染的塵土和血液,狼狽不堪。

  公輸藜跟著祖父三叩首之後,努力支撐著幾乎要癱軟倒下的祖父。

  「阿爺……公輸家……是不是沒了?」

  「我們公輸家的名字……祖祖輩輩傳了幾百年,祖師爺傳下來的手藝和名號……」她聲音越來越輕,卻越來越茫然,「是不是……因為阿藜貪玩、闖禍,連累了所有人,就……就讓大家斷在今天了?」

  「別說了——!」

  公輸瑜的手猛地抬起來,緊緊捂住了小孫女的嘴。

  「唉。」周文清見狀,不由嘆了口氣。看著這尚未真正明白禍事根源的女孩,他心中複雜。

  「慣子如殺子。老先生,謹記吧。」

  這女孩到底沒有害人之心,卻行了害人之事,全族落得如此地步,累得全族百年基業崩塌,親人盡淪罪役。


  某種意義上來說,又一個削弱版的胡亥呀!

  話說,以後要不要盯胡亥更緊一些?周文清摸著下巴思索著。

  「子澄兄不必憂心。」李斯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天下善工巧器者,並非只有他公輸一門,自此之後,子澄兄再有奇思妙物獻上,加之『匠造府』之設本就是對匠人的擢升,大王此番『法外施恩』的寬仁之名傳揚出去,何愁天下巧匠不慕名而來?匠造府何愁不成?」

  「我沒想……算了。」周文清深吸一口氣:「說的也是。」

  「好啦好啦,周小子,不如來喝點酒。」王翦拍了拍酒罈:「要老夫說,就是你們這些人,心思忒重,整天思來想去,憂這憂那,這丫頭險些害了你性命前程,你管她作甚?」

  「依老夫看,斯小子說得對!天下工匠多了去了,他公輸家自己作死,圈在那罪山里,慢慢耗著唄!要老夫說,這等不知輕重、管教無方的家族,絕了也就絕了!」

  「也不盡然。」尉繚緩緩開口,目光掠過公輸藜早已慘白的小臉,「十年之期,若真能在石礫間磨礪出……天大的功績,以此抵過,送出一人,便存活一個。」

  「改名換姓之日,即是罪愆贖盡之時,哪怕只存活一個,血脈便不絕。」

  功績……贖罪……血脈不絕……

  女孩絕望茫然的眼眸中,好像突然沉澱了些別樣的色彩。
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

  章台宮內,暮色漸沉。

  嬴政看著趙高呈上的竹簡。

  「啪。」

  竹簡被他隨手拋在沉重的黑檀木案几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
  燭火跳躍了一下,映得他半邊面容隱在陰影里,神色莫測。

  「既然自己不會教,那就別怪寡人……派別人去教。」

  「趙高。」

  「臣在。」趙高迅速彎腰應答。

  「罪山那邊,不能沒有人看著」

  「這程務的輕重,需拿捏著分寸,不能讓他們覺得輕鬆,須時刻記得戴罪之身,體會何為懲戒;但也不必真將人累垮了,寡人留他們這副軀殼與手藝,將來,總歸還有些用處。」

  嬴政掃了一眼,趙高輕描淡寫的說。

  「找可靠的人過去,押著她,讓她睜大眼睛,仔仔細細地看著,看著她的祖父,看疼愛他的那些師叔、師伯,是如何受她連累,一刻也不能不停歇的。」

  燭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動,映出一片幽暗的光。

  「若是那小丫頭看不下去了,哭鬧也好,哀求也罷。」嬴政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極淡、卻毫無溫度的弧度。

  「就讓她去,讓她代替她祖父,代替她任何一位親人,去做那些工,她不是機敏麼?不是天賦過人麼?」

  「寡人倒是要看看,她這天賦,夠她撐多久。」

  「諾。」

  解決完這件糟心事兒,嬴政眼底回溫幾分,問道:

  「周愛卿那邊如何了?」

  「回大王,周內史暫於李長史府中安住,修繕的罪匠們日夜趕工,加上人多,技巧純熟,動作甚快,不出五日,便可將其府邸整飭完備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嬴政微微點了下頭,「此次務須穩妥,不可再出任何紕漏。」

  半月光陰,倏忽而過。

  時令已入初冬,昨日或許還有幾縷殘陽的暖意,一夜北風過後,便只剩下了透骨的冷。

  周文清從床上起來,揉了揉眉心,臉色微微發白。

  秦王嬴政知他畏寒,早已特下恩旨,准他不必如其他朝臣般,日日頂風冒雪、披星戴月地趕赴黎明前的朝會。此等體恤,已是極為少見的殊榮與寬容。

  然而今日,天色未明,周文清便已起身,仔細洗漱,換上正式的朝服,再將那件厚重的狐裘牢牢繫緊。

  推開房門,一股混合著濕寒的凜冽空氣撲面而來,激得他微微一顫,天色仍是青黑,細密的冬雨正無聲飄灑,並非瓢潑之勢,卻綿密沁骨。

  李一執著傘候在廊下,眉頭微蹙:「先生,雨寒風急,路滑難行,大王既有恩旨,不若改日……」

  「今日必須去。」周文清打斷他,抬眼望了望陰沉晦暗的天色,「備車吧。」

  李一不再勸,轉身穩穩托出一個用整張皮革包裹得方正嚴實、又以錦帶綑紮的物件。

  那就是周文清今日非去不可的理由。

  紙——造出來了。

  雨打車篷,風聲嗚咽。

  這不是個好天氣,卻是個他出現在章台宮的日子。

  功成與否,皆在今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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